第108章 好奇
腥臭的色彩,泼得老街道到处都是。建筑被腐蚀了,嗞嗞作响。
画师的尸体被荆棘钉穿,挂在空中。
副手们正忙着清理现场。
大衣被凌晨的寒风扬起,迟邪倚着墙壁,看终端上的消息——
林寂也派了副手,去净化造木人的尸身,以免其异常化。
身旁,另一名执行者走来:“首席,您还有指示么?”是他率先碰到了画家,才发出了警报。
迟邪忽然问:“你遇到画家时,他有没有反常的言行?”
对方仔细回想:“好像没有。”
“好。”迟邪点点头,“忙完早点休息去吧。”
对方继续吩咐副手们做事了。旁边还有几个飞升者瑟瑟发抖,他们的异常值不高,很快就要被押送回白庭。
但是,画家为什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又是造木人。
两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飞升者同时现身。未免太巧,巧到像是送上门的。
悬在颢林市上空的【审判】转动,看见林寂的车辆驶入城市边缘。
副驾驶上,裴月明闭目养神。
——千灯山谷的事情,还悬在心中。
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裴月明和辉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辉主觊觎残日已久,又好不容易重创了他,以他和裴月明当时的状态,辉主的放弃太轻巧了。
“咚咚……咚咚……”
胸腔内,心脏还在有力跳动。
光是这样,就会想到另一个人。迟邪的神情不由自主柔和了。
他低头,接通另一个频道。
“首席。”严镇川的声音传来。
迟邪:“画师的手下你去审,和之前那批飞升者合并调查。我觉得不太对。”
“您怀疑有联系?”
“对。”迟邪眯起眼,“我感觉不太对。”
“好的。”严镇川顿了顿,“残日事件后,您才休息了不到两天。后续的调查我会跟进,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您……安心处理【叙事诗】的事就好。”
迟邪笑了笑:“书页每次被填满,那本书就会拼命翻,找点和周围人有关的记忆出来。和他一样,挺念旧的。等有空了,你要不要也找几页,看看他对你的回忆?”
“……不用了。”严镇川说,“梁首席指导我多年,我无以回报,只能做好本职工作。”
迟邪挂断通讯,手指划动屏幕,重新调配白庭的人手。极远处的云层泛起了一点白,很稀薄,映不亮天地。
等他差不多忙完,另一辆车已无声靠近。
林寂拉开车门:“长官。”
“怎么样?”迟邪快步走过去,“那家伙难对付不?”
“我的实力还不够。”林寂老老实实回答,“要不是裴先生,造木人已经跑了。”
他又想起造木人死去的画面。
目光下意识落向裴月明。
副驾驶的门慢了一步才打开,裴月明也下来了。黑狼绕在脚边,嘴里叼着老书的收容盒。
他走到迟邪身边,把【叙事诗】交还给他。
迟邪笑着接过:“怎么还带出来了?”
裴月明说:“在我身边,比在酒店安全。”
“那倒也是。”迟邪点了点头。
林寂还盯着裴月明。
他向来分不清别人的情绪,却对杀意敏锐。
刚才那人的危险和冰凉感,荡然无存了。
两人站在一起时,裴月明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他无法警惕。
“林寂?发什么呆呢?”迟邪问他。
林寂回过神来:“没、没什么。”他抛开杂念,语气忽然坚定,“但我,好像在刚才战斗里领悟到了新的刀法。等下就去练。”
“悠着点悠着点,吃个早餐再去。”迟邪笑说,又看向裴月明,“你觉得呢?”
“还行。”裴月明平静道,“很少见到被扭曲成那样的法则。”
迟邪愣了愣,才意识到裴月明还在造木人的话题,啼笑皆非:“什么啊,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吃早餐。”
“……”裴月明淡淡笑了,“吃。”
上了迟邪的车,裴月明还没坐稳,就被迟邪从旁边倾身抱住了。
抱得很紧。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快体温就渗了过来。
“怎么了?”裴月明一怔。
“就是想你了。”
“我们……分开了才没多久。”裴月明说,“准确来讲,两个多小时。”
“是啊。”迟邪低低笑了起来,把脸埋在他的肩侧,“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裴月明不再说话。
他伸手,很轻地回抱迟邪坚实的肩背。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早餐店。
林寂拿了油条豆浆就急匆匆走了,说“要研究新的技巧”。
来得早了,店内还没有几个人,有客人陆陆续续进来。裴月明面前摆着一碗鱼片粥,热腾腾冒着香气,是迟邪给他点的。
迟邪边喝皮蛋粥边说:“你快尝尝。”
“我以为你来这里吃过。”裴月明舀起一勺。
“前几天查的,好多人都推荐这一家,老字号嘛。”迟邪叹气,“我还查了市里好玩的地方,打算今天去。结果倒是好,假期才开始两天,飞升者又来了。”他招呼,“来来来,快吃,不讲这个了。”
裴月明抿了一口粥,鱼片入口即化,粥底鲜甜。他问:“你怎么突然想在这里玩?”
迟邪还是叹气:“我真觉得,你比我还直男。”
裴月明犹豫了一下,又喝了口粥:“……直男是什么意思?”
迟邪愣了愣,忽然乐了:“怎么?这个你自己没学到?”
“是没有。”裴月明拿出手机,“我现在查。”
迟邪还没来得及多调侃几句,就见店老板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哎呀,我刚刚还怕看错了!您是杀残日的那位裴月明先生吧!”
他嗓门大,这么一喊,店里店外的人瞬间全看过来了。吃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是活的救城英雄。一时之间人头攒动,大爷大妈上班族,个个眼里放光地想挤上前。
迟邪暗道不好,赶快拉着裴月明起身:“撤!”
他动作极快,咔嗒两下把塑料碗的盖子扣住,装进打包袋,不忘抓起刚打开的半袋油条,一边喊着“借过借过!老板,钱我刚才扫过去了哈!”一边拉着裴月明往外走。
身后老板还念念不舍:“那么快走了啊?下次再来吃呀,给你们免单!”
一路回到酒店房间。
迟邪把东西都拿出来,摸了把包装:“还好,没凉。”他笑道,“我就说你得戴口罩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继续吃早餐。
裴月明肉眼可见地困了,吃得比平时还慢。吃完还没坚持几分钟,又躺回了床上。
刚盖好被子,身边床垫一陷。迟邪也上来了,和他一起挤到被窝里:“我待会儿也补一下觉。”
他还拿着终端。
裴月明问:“还要忙?”
“最后处理点事。”迟邪说,“每次这种时候,飞升者就很能搞事。”
裴月明卷了卷被子:“为什么?”
“残日袭击了城市嘛,在这种重大袭击里,没有法则就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迟邪解释,“这时劝诱别人,用一个简单的仪式就能拥有法则,吸引力极大。”
然而,这样的法则是扭曲的,需要更多仪式去补救,越陷越深。
“你先睡吧。”迟邪顺手给他掖好被角,“二十分钟就好。”
裴月明很长时间没说话。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几乎听不到的风声,还有迟邪触碰屏幕的微小声音。
久到迟邪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了:“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和你说。”
“……嗯?”
“关于那些仪式为什么会流传下来。”
迟邪的动作顿住了。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裴月明略带着倦意的声音:“你知道凌征这个人吗?”
“知道。”迟邪回答。
也是个夜狩。但他身有残疾,鲜少露面,迟邪加入夜狩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的存在。
印象中,凌征甚至没和裴月明同时出现过。
当时的迟邪以为,两人为数不多的关联,就是法则都是【借影】。
迟邪把终端放到一旁,侧过身,把裴月明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凌征是鹿云徊的师弟,也就是我师叔。他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之一。”在他怀中,裴月明顿了顿,“当年,就是他和鹿云徊一起在裴家发现了我。那个时候……他劝鹿云徊,不要把我带回去。”
“为什么?”迟邪皱眉,“怕引火上身?”
“那倒不是。”裴月明说,“他说,鹿云徊不适合。”
那段遥远的争吵,在记忆里再次清晰。
灭门之夜的数个小时后,裴月明在火堆旁醒来。
他没有入睡的印象,大概是直接昏过去了。身上裹了毯子,轻轻揭开,脚踝皮肤传来痛感——干涸的血和毯子凝在了一起。
痛感很细微,可像是无数蚂蚁,恶毒地噬咬他的皮肉。
那痛楚幻觉一般不断上升,烧到年幼的心中。
痛彻心腑。
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
幼小的裴月明坐了一阵,隐约听到说话声。
鹿云徊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你为何反对。”鹿云徊说。
对方笑了声:“我只是说,你和他,绝对不合适。你见过那么可怕的法则吗?他只有五六岁吧,再过十年……不,再过几年,能胜过他的还有几人?”
“这又与合适有何关系?凌征,你是不是忧心有人寻仇上门?”
“非要我把话讲清楚么?”凌征冷笑,“因为他太有天赋,我担心你嫉妒他!就像你当年嫉妒我一般!”
“……”鹿云徊长出一口气,“当时年少轻狂,我确实嫉妒过你,也向你认过错。自从你身体有疾,你扪心自问,我是否尽力为你疗伤、四处寻找转机?难道,我还不够尽心么?”
裴月明蜷在大树旁,盯着刚熄灭的余烬。
它们在风中,翻卷转瞬即逝的红。
良久后,凌征叹气:“是,师兄是为我费尽了心思。我也明白你帮了许多人,弟子品行皆优。只是你的心善,是向着更弱者的。”
鹿云徊:“再如何,我怎么可能嫉妒一个孩子?”
“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况且,连那个裴家都无力抵抗,我也的确担心有人向你寻仇,【长青】可不能杀敌。”
“裴家实力不俗,如今连真凶的影子都没摸到。有胆量、也有实力收留他的人,恐怕没几个。”鹿云徊只是讲,“寻仇便寻仇,万一我有何不测,你照看好鹿欢便是。至于你顾虑的嫉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他要是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凌征依旧叹气,又过了一阵才道:“我去安排遮掩身份。”
两人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稳重,另一道瘸拐。
长草被踩弯了,凌征在裴月明面前蹲下。
他的左眼是浑浊的螺旋,透着令人不适的光泽。萎缩的左腿皮肤上,有着同样的纹路。
“你醒了?”凌征问,“感觉如何?”
孩子不答话,以那双墨黑的、倒映着火光的眼眸看着他。
凌征被那眼神看得一晃神,开口:“日后你跟着我师兄,不用担忧太多。”他想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发,但似乎是顾忌自己的外形,又缩了回去,“不过,你的真名是用不了了。我想办法给你换个名字。”
火光在夜色中劈啪作响。
“……裴照。”孩子轻声说。
“你想叫这个名字?”凌征愣了愣,“姓氏得换一个,免得太惹眼。”
“无事,就叫这个吧。”旁边的鹿云徊道,“我与北方的裴家私交甚好,不如对外说是那边的远亲,藏木于林,不失为一种办法。”
“……行。那便这样安排。”凌征再次看向孩子的黑眸。
视线对上,想起的却是方才废墟与血海中,由无尽阴影汇聚而成的、那一轮沸腾的黑色太阳。
它将照彻长夜。然而光芒太盛,投下的阴影必将极度深重。待这轮黑日升空,落在众人身上,照出的影子不知是人是鬼。
最后,凌征只说出一句:“……你会平安长大的。”
声音很低。
仿佛承诺,又仿佛一声叹息。
鹿云徊在裴月明身前蹲下,背起了他。
一道瘸拐的脚步,和一道沉稳的背影,带着他向前走。
走向远处蒙蒙亮的天光。
记忆中长夜冰凉。
裴月明贴着迟邪的臂膀:“以现在的说法,凌征是最早的一批‘飞升者’。”
“白庭档案里也有他。”迟邪说,“不过他名气不大,也没造成危害,寥寥几笔的记载,没几个人在意。”
“他不是自愿的。”裴月明想了一阵,“早年他与异常搏杀,濒死时被迫吞下了对方的骨血,扭曲了法则,才活了下来。但他被扭曲的法则常年反噬。”
“然后,你出现了。”迟邪低声道。
现在也有调查员会在情急之下扭曲法则。只要及时干预,一般能慢慢恢复。不过在过去,没这个条件。
凌征拖了太多年,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仪式了。
“嗯。自从我发现自己能看懂法则文字,甚至能重构仪式后,我确实想用仪式治好他和鹿欢。”
裴月明揉揉眉骨,继续讲:“已知仪式的代价都太大,我必须不断研究和改写,尝试创造出,一种代价微乎其微的奇迹。可即使对我而言,那也太艰难了。我不知道如果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到底能不能成功……”
“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迟邪沉默了一瞬:“凌征通过你,接触到了仪式?”
“准确说,是我亲手交给他整理的。”裴月明回答,“早些年还好,后来我想做的事太多,分身乏术。凌征能理解的法则文字很少,但他作为飞升者,是我身边唯一可以直视它们的人。”
“他做事耐心细致,又因为身体常年闭门不出,不会引人注目。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我不断探寻新的文字和仪式,记下来,交由他整理,方便日后研究。”
“所以是他监守自盗?”迟邪问。
“在过去,我从未发现他泄露过仪式。”裴月明微微垂眸,声音里带着错觉般的疲惫,“不过,后来我与他的接触越来越少。他有很多机会,瞒着我做事。”
迟邪的手无意识蹭着裴月明的侧脸。
手指带着薄茧,一遍遍划过那细腻冰凉的皮肤。
很久以后,他开口:“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刚开始没办法确认。”裴月明回答,“这几个月我才慢慢确认了,我们遇见的仪式无一例外,都是我当年留给他的——包括在山谷伤了你的那一个。”
他顿了下:“当年为了缓解他的病痛,我重构了部分仪式,让他维持状态。那些仪式材料少、代价小,帮他保住了命。没想到现在,其他飞升者能轻易用它维持力量。”
“而且说出来这件事,也没有意义了。”
“凌征死无对证,根源终归是我。那时候的我虽不至于心比天高,可还是太骄傲,顾忌太少。有一些事本可以做得更好。”
迟邪思索了一阵才开口。
他语速偏慢,像在斟酌词句:“在你之前,从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也没人能永远面面俱到。但,如果重来,你还会这样做吗?”
“我肯定不会再把这种知识,交给他人。至于研究和改写仪式……”裴月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大概不会变。毕竟,我还是骄傲的。”
“……我明白。”迟邪点了点头。
“时间。”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我拥有的时间太少了。从我有印象开始,就有数不清的事情想做,总觉得一直走下去,就能改变一切,就能找到当年悲剧的真相。哪怕再多给我几年都好。”
他再次笑了笑:“反倒是现在,居然能清闲下来。”
迟邪沉默几秒:“可惜辉主还在暗处。要是再像昨晚那样,书页的事都得往后推。”
“几天,或者几周,已经很好了。”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偏头靠近他:“结果这难得的清闲,还被我拉着到处去找书。”
“没什么不好。这几天挺不错的。”
他们就这样一起躺在床上。
安静了很久。
窗帘拉得严实,晨光还是从顶端的缝隙渗了进来,在天花板晕出一小片金色。
迟邪说:“有个问题,我一直还没问过你。”
“什么?”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散。
“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问。”迟邪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的琥珀色像是蜂蜜般柔和,“裴月明,你喜欢我吗?”
裴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声音中的困意越发明显:“剩下的书页不多,能被它讲述的回忆,也不多了。”
“是啊。”
“要是还有想让我知道的,到时候讲给我听。”
迟邪愣了下,旋即笑了:“这算是回答么?还是那么含蓄。”
“含蓄吗?”裴月明想了一阵。
最终他也笑了:“可能是有点。但对于我来说……对某个人好奇,已经是溢出来的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