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造木人
周围尽是黑暗。
树根的生长声密密麻麻,彼此摩擦时,像血管在纠缠。
——飞升者“造木人”。
这个念头在林寂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曾数次躲开白庭的追踪,重创过一位执行者。此后,他游离在污染之地,鲜少现身。
相当难缠的对手。
半秒都不到的时间内,林寂已深陷土地下,泥土与树干的潮湿腐臭扑面而来,没办法呼吸,手指动弹不得。
活埋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却在他心头一触即退——
内心宛若明镜,映照万物,不留痕迹。
躯体受困,刀意却未绝。只凭这一道透彻的杀机,刺目的白光在他双手之间爆发,化作两把长刀。
透彻之光,斩断腐臭!
树根碎裂,泥土被掀飞至数十米高空。林寂跃回地表,刀身未停,悍然挥向深林!
“轰!”
两道刀光摧枯拉朽,撕裂夜色,劈开前方虬结的怪木。
光辉熄灭,烟尘散去,所过之处只余深渊。
林寂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四周。
无数树干在暗中蠕动,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他。这一刀没砍中本体,造木人遁入了更深的黑暗。
林寂深吸一口气,稍稍垂首。
刀锋斜指地面,手腕一偏,那流光便锋利夺目。下一秒,他屈膝,如虎豹般向黑暗深处跃出!
【心斩】给予他极致的速度、飞花摘叶的轻灵。
每踏出一步,身形便掠出十余米,落叶和风都追不上他,雪白的刀光如骤雨一次次落下,在这座血肉蠕动的密林中,劈开前路。
腐臭愈发浓郁。
林寂一刀斩断那数人才能合抱的树干,步伐忽然一顿。左脚向外猛踏一步,硬生生踏碎了地面,腰身扭转,他在刹那转向与蓄力,长刀一闪,跨越数十米刺穿了另一棵树的树心!
黑血在刀下爆开。
那颗平平无奇的树下,一张脸暴露在外——
造木人的面庞扭曲着,长刀刺中了他的肩膀。几乎是在瞬间,树木合拢,新生的树皮如无数只手,死死缠住了刀身,企图吞噬它。
林寂面色未改。
【心斩】一划,削开树皮。
只此一刹,造木人再度被树木包裹,不见了踪影。
林寂停在原地。
诡异的生长声不停,这座森林疯狂变换着。光是停下几秒,周围树墙便肉眼可见地厚重、向他压来。
他不为所动。
意识仿佛升高了,笼罩住整片密林,直循气氛最扭曲之处。
这并非他法则的力量。
柳月代表月相巅峰,疗愈与净化都信手拈来。祂的誓言给予了众人漫长寿命,也给予洞察扭曲、不被污秽侵蚀的能力。
而林寂,是其中的佼佼者。
几次呼吸间,他寻找到了目标。
他睁开眼,双眸清明。
长刀一旋,脚下大地皲裂,他的身影撕裂了重重树影,似离弦之箭,再度杀入深渊!
那扭曲的气息快不过他。距离拉近的刹那,臂膀线条绷紧到极致,双刀于身前交错,十字斩出!
刀光耀眼。
深埋地底百米的根系被斩断,漫天喷溅腐汁。
在那树根交织的最中心,暴露出一个干瘪的人形。
造木人的下半身与根须融为一体,面部布满斑驳的树皮。
他双眼暴突,盯着上空的林寂,嗓音刺耳:“白庭的狗,每次动作倒是快。”
断裂的根系疯长,它们比钢铁坚硬数倍,在半空粘连,相互牵拉,竟是把被劈开百米的大地缝了回去!
万千尖锐的根系,同时伸向空中的林寂。只要被缠上一瞬,立刻就会被扯成碎片。只要慢上半秒,轰然闭合的大地就会将他碾扁!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非人的低语声从树根传来,向他呢喃着恐惧:肢解、碾成肉泥、被活木当作养分吞噬……而这一切念头,只轻飘飘地掠过心间。
明镜映不出阴霾。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
刀出如疾电。
毫无杂质的白光,明亮到切碎空间。
纷纷扬扬的木质碎片,从头顶落下。
造木人瞳孔一缩,不等他反应,浑浊的眼眸被照亮了。
双刀穿透漫天木屑,直逼他的咽喉。
“咔擦!”
千钧一发之际,造木人下半身粘连的树木蠕动,吞噬了他。
长刀落了空。
林寂以违背人类极限的灵巧,瞬间收住力道,斩向相反的方向!
刀光把造木人再度逼出。
纯白流光爆发,任凭造木人如何改变位置、集结攻势,它总能以最精确的轨迹找到他。
——去他妈的柳月誓言!
造木人在心底咒骂。
本以为林寂就是个毛头小子,不知怎么讨了迟邪的眼缘才走得近。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木讷的青年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
有几次树根几乎贴上他的眼睛,林寂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从头到尾,【心斩】的光芒都无半分动摇,一次次破开死局。
他们在刀光与交错的根系中对视。
林寂的眼神专注。
但造木人突然意识到,林寂根本没在看他。
这个年轻的执行者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更没有他这个强敌。
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刀。
心无杂念地想着,该怎么样,才能斩出最完美的下一刀。
“咔擦!”
枯木又一次被斩开!
林寂离得前所未有地近。
两把长刀一左一右拉开,如獠牙咬向他的躯干!
这一下,造木人堪堪避开了。
但半边木质身体破碎,刀锋离他的核心只差毫厘。
心脏砰砰狂跳。
今晚他为那位大人传话而来,要是能顺手解决个执行者,再好不过。但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执行者绝非善茬。
更何况,迟邪还在附近。他绝不想撞上那个真正的怪物。
造木人心念一动,树根不再进攻,如城墙死死拦在身前。
土壤同时翻涌,林寂脚下一空。身躯刚刚失重,他反手一刀,钉入还未完全退开的大地,松手,一脚蹬上土壁,另一脚踩着那柄长刀借力一踏,轻盈地跃回了地面。
离手的长刀碎裂。
泥土已吞噬造木人的身躯,带着他飞快远去。
要来不及了!
白光再次凝聚于林寂空出的右手中。
心念流转间,新刀已铸。他左腿踏前一步,右臂如弓一般往后拉开,猛地旋身发力,投出长刀!
破风声尖锐,刀身白光一闪,瞬间刺穿树根与数十米的土壤,扎穿造木人的腹部!
造木人喷出一口黑血。
有完没完!他无声怒吼,沉向土壤更深处。
远处,林寂左手一扬,将仅剩的刀抛入右手。同样完美的发力,伴随脚下大地被踏裂的轰鸣,长刀再度掷出!
“扑哧——”
刀尖如闪电贯穿他的喉咙!
这一下换作任何人,都该死透了。
偏偏在林寂抵达之前,【生机】已催生了太多枯木。
林寂再次凝出长刀,正要追上——
树根扭动,吐出数十块惨白的人类骸骨,倏地构成图案。
仪式!
仪式构成的刹那,空间扭曲,大地凭空延伸出一大截,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林寂不去看那些文字,几刀挑碎了人骨。
然而,造木人已彻底没入深处。
林寂停下脚步,呼吸粗重,持刀的虎口也阵阵微麻。以他的状态,再难追上对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持刀,拿出终端,切入紧急联络频道:“……长官。”
“说。”迟邪的声音传来。
“造木人跑了。怎么安排追击?”
“没事,跑不掉的。”
林寂愣了愣。
“回去之后我得说说他。大半夜的,睡觉就睡觉,还跟着你跑出来做什么。”迟邪笑了笑。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造木人裹挟在树根中,像一条滑腻的蛇,向森林边缘逃窜。
剧痛,狂怒,和咬牙切齿的……嫉妒。
执行者看不出年龄,但即使在普通人中,林寂年纪应该也不算大。
如此有天赋,又有誓言加持,前途不可估量。
反观他自己活了那么多年,无所不用其极,甘心沦为怪物,还被逼到这种境地。
思绪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暗夜。
在仪式诡谲的光中,他狼吞虎咽吃下异常的肝脏,感受熟悉的法则被一点点扭曲。
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扭曲出强大的力量。
当时,灿金色的身影站在面前。
辉主居高临下,看着他满嘴鲜血的样子,轻笑:“说不定,你会成为下一个裴照。”
裴照。
尽管连那人的样貌都看不清,法则都不知晓……
这执念一直悬在心间。
他是这样,其他人也是如此。
然而,再怎么样扭曲自身,理解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对仪式始终是照猫画虎,更别提裴照写出的完美仪式。
那名字还是遥不可及。
森林边缘,层叠的枯木围护下,造木人从土壤中探出身形。
“刺啦——”
细微的一声,伤口喷出的血和树液,呈扇形溅在地面。
枯树皮撕裂成长条状,朝他身上包裹,捂住伤口。他从不喜欢【生机】的治愈力,觉得太温吞弱小,唯独这种时刻,他才会为此庆幸。
树根扎入皮下,将流失的树液灌回体内。森林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铺出撤离的道路。
伤口飞快愈合,力量涌回体内。
造木人晃了晃,重新站起身子。只要没死,他就能迅速痊愈。日后再多用几个仪式,实力还能精进,到时候……
一抹白色,出现在视野中。
造木人猝然抬头,才发现有人接近了自己。
被枯枝剪碎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依旧像斑驳的血。
裴月明站在林间,面色平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杀死了残日的年轻人,实力恐怖,更是辉主大人点名要的人。无论如何,绝不能和他起冲突!
“等等!”造木人喊道,“刚才就是我向您传的话!”
说话间,大地轰轰作响,周围的树木飞快退开百米。他不敢给裴月明留下影子。
树影散去,他们身处空旷地,月光明晃晃地照落,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造木人安心了不少,接着说:“辉主大人让我告诉您,他随时恭候。”
地下的树根还连着他的身体,蠕动着,拼命修补。
只要裴月明愿意交谈,就能争取到时间。林寂还在后头,一旦他恢复大半,立刻就走!
裴月明开口了:“还有谁知道那个仪式?”
果然,能争取到时间!
造木人心中暗喜,明白他指的是树干上那个仪式简略图。
在他临行前,辉主笑着讲:“把这个仪式给他看,他就会懂的。”语气几分揶揄,近乎愉悦,“至少,这东西能让他不至于一见面就杀了你。”
造木人不以为然。
对抗异常和对抗他人,完全是两个概念。绝大多数调查员,对抗他们这些“同类”时都会犹豫和心软。
他真正忌惮的,是迟邪没被同伴吸引走,撞上自己。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正常人能看懂仪式。
大概只是因为这两人在千灯山谷时,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涉罢了。
辉主看出了他的不信,笑得肩膀颤动:“快去吧。”他抛了抛手中一颗七彩的坚硬眼球,来自某个异常,其中力量狂涌着,“对了,我还派了‘画师’去另一边。你俩谁能带到话,这玩意儿就归谁。”
造木人心中一凛。
画师?那家伙最近不是差点和辉主闹翻了么?
“别这副表情。”辉主笑了笑,把眼球随意收进掌心,“他会去‘帮你’吸引迟邪的注意力。至于我要的那个人……”他看着虚空,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他会不会来。”
“不过有句忠告,他要是问你什么,答得快一点。他那个人啊,看着安安静静的,实际可比迟邪可凶多了。”
造木人放了心。
画师被当成了靶子,那自己值得冒险。
活下去!
拿到奖赏!
意识猛然回到现在。
“哗。”很轻的一声,裴月明撑开了伞。
那柄白纸红骨的伞,在他脚边投下阴影。
这一小片阴影,让造木人心中警铃大作。辉主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赶快开口:“只要您见到辉主大人,就……”
什么东西在眼前喷出。
那是他自己黑色的血。
——他没有及时回答问题。
影鸦展翅,割断了他的喉咙。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求生本能驱动树根拧动,在地表之下变换出仪式——
裴月明往前踏了半步,随意踩上仪式的某处节点。
影子切断了那里的树根。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破坏,整个庞大的地下仪式瞬间死寂,化为乌有。
他精通仪式。
不……他掌控仪式!
这毛骨悚然的念头席卷了造木人的脑海。这一瞬,辉主对这个人病态的执着,以最致命的方式令他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调查员,而是那位……
思维戛然而止。
他早已倒在血泊中。
林寂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造木人身下的树根还在抽搐。裴月明站在一旁,白纸红骨的伞撑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月光把他另外半张脸照得苍白。
林寂目光下移,落在那具尸体上。
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干净的两处伤口,一道割喉一道穿心。林寂一眼就判断出,这是最纯粹的杀招。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幻,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不能被称为战斗。这是处决。
他自己战斗时心里是满的,满得只能装下刀,每一寸都蓄着力。
而裴月明只是不在乎。
极其漠然的杀意。
他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杀了这个人。
林寂说不清更具体的感受。
但,离开了迟邪,裴月明像是哪里变了一点——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
“唰。”
裴月明收伞,轻轻一垂。白伞无声沉入阴影中,他说:“去找迟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