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有你真好
(七十七)
桃林花开正盛, 满树浅绯如烟,落英沾衣即湿。
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 铺了一地软红。
子书白倚在一株桃树下, 剑横膝上, 闭目养神。
花瓣落在他肩头, 周遭安静得只闻风穿过林梢的声响, 间或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
日光透过花枝筛落, 在他雪衫上投下细碎光影。
突然, 他如有所感般睁开眼。
终于来了。
“等了很久吧。”魔尊抬手掐去树梢的桃枝,风轻云淡道,“没想到你的神识领域是蓬蒿山的桃林, 倒是很美,日后若有机会, 我该去亲眼瞧一瞧。”
子书白伸手抚上剑柄, 缓缓起身:“恐怕不行, 从江幸把你带到这的那一刻开始, 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你说错了,我是自愿来到神识领域见你的。”魔尊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道。
“我就是千年前的你,而你也是千年后的我,不过你我之间还有些许不同。”魔尊轻抚桃枝上的花瓣,声音平静,“你我本是一体, 只不过我为恶魂, 你为善魂。”
子书白并不意外, 他其实隐隐猜到了一点,比如为什么他正好就是能复活魔尊的宿体, 再比如为什么他的身体丝毫不抗拒这道魂魄的存在。
那时他跟江幸的母亲早已说过,泯无剑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倘若他道心不坚,迟早有一天恶会压过善,封印无法再压制魔尊。
即便没有别的人来解救,魔尊还是会复活的。
子书白冷声道:“还有一点不同。”
对方显然怔了怔:“什么?”
“你跟我相貌不同,别再用我的脸装神弄鬼了。”子书白确信他不长自己这样,否则无妄宗宗主和剑仙必然会认出他。
魔尊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在纠结这种没用的东西,一时语塞,“原来你是如此看重皮囊的类型。”
听出他暗暗的嘲讽,子书白默了默,在心底悄悄否认,他是看感觉的类型。
他挥袖施法,面容果然变幻,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看起来没有任何坏人的特征,平和的,老实的,毫无特色的长相。
原来他千年前长这样,幸好这辈子爹娘给了他一副还算端正的模样。
“你刚才在心里感到庆幸了吧,庆幸你没长成我这样。”
“……”
魔尊若有所思地淡笑了声:“到底还是个孩子,你今年满十八岁了么?”
子书白抿了抿唇,道:“不用你操心。”
“好吧。”魔尊神色似是有些失望,他很想同人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只可惜,好像每个人都不喜欢跟他聊,“那你打算怎样除掉我?”
这个话题,子书白总该感兴趣了。
“不能告诉你。”子书白果然搭话,“不过我可以断定,你今天一定会消失,而我会活下来。”
魔尊被他逗笑,低声道:“何出此言?”
子书白平静看着他,随后指了指天。
“什么意思?”魔尊循着他的动作抬头看去,又笑道,“你想把我永远困在神识领域?可这样你也没有办法醒过来,不是还打算跟江幸回蓬蒿山去过安稳幸福的日子么?”
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回是你猜错了。”
不是神识领域。
是天。
天注定的,他今天会活着回去。
“随便你。”魔尊并不信什么天道,他有些乏味地说:“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从今往后打算做个良善好人,不再修魔了。你我并没有什么非要斗个死活的理由,而是可以联合起来,一起除魔卫道岂不更好?”
恶魂和善魂合为一体,力量将会前所未有的强大,便是天界的真仙,也不能再奈何他,更不要提那些破宗门和劳什子剑仙。
子书白眸光更冷,攥紧掌心的长剑:“我正是为了不成为你这样的人,才如此坚持到今日。”
被人误解,要学会忍耐,被人欺辱,要学会宽容,他并非从没有生出恶念的时刻,恰恰相反,那样的时刻太多了。
他痛恨这世间的种种不公,有权有势者的草菅人命,修为高深者的狂妄冷漠,痛恨老天将悲惨的命运随意加在善良的人身上……
每一次道心的动摇,都被他强行忍耐了下来,而眼前这个手上沾满鲜血、把救世当做儿戏的人,不配再得到任何机会。
子书白自腰间拔出剑来,对准面前人,“别再废话,来吧。”
魔尊眼眸微眯,身上的魔气如沸水般散开,声音也淡下来:“看在你我同为一体的份上,我事先警告你,你的修为在我之下,真要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子书白却仿佛听不见般,果决地飞身而上,魔尊也同时举起长剑。
刹那间,剑锋相抵,两柄凡铁锵然作响,剑气震得周遭桃花簌簌而落。
魔尊退后半步,脚下土地开裂,手中青锋横转,卸去余劲。
子书白趁机欺身而近,剑走偏锋,直刺他腰胁。魔尊侧身避过,剑尖擦衣而过,划开一道口子。
他神色仍旧冷静,呼吸压得极稳,反手一剑削向对方手腕,逼得魔尊撤步回防。
“不错,”魔尊难得流露出几分欣赏,“不愧是我的善魂。”
子书白眉头紧蹙,仅仅交手几下,他已经察觉到眼前这人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方才他用的都是杀招,而对方显然更加游刃有余。
但是,现在没有停手的余地了。
两剑再交,溅起几点火星,在纷乱的桃花中明灭一瞬。
不知过去多久,花雨渐停。
魔尊忽然变招,长剑脱手掷出,威逼面门。
子书白偏头避让的刹那,魔尊已欺至身前,五指化作利爪,直取咽喉。
子书白不退反进,剑锋上挑,短促的一击快如惊雷,快得看不见剑影,瞬间抵住了魔尊颈侧。
而魔尊的指尖,同时落在他心口。
两人气息都不再沉稳。
“砍吧,你砍了,就再也见不到江幸了,你忘记你们的约定了么,不能扔下他一个……”魔尊语调如常,五指狠狠嵌进他的心脏处,只需稍稍用力,子书白就会死在这里,“你输了,而我,将会彻底占据这具身体,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融合?”
子书白嘴角渗出血丝,像是感觉不到痛,微微勾起唇:“你说得对,是我输了。”
魔尊凝着他的眼,片刻,竟然在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竟然还有一道瘦削的人影!
他瞳孔疾缩,待他明白过来子书白打的算盘时,心口已然被长剑贯穿。
“你暗算我!”
那人像是生怕他留有半口气般,一剑紧接一剑。
而子书白也抓住机会,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砍断他的头颅。
魔气如同一缕缕黑色的雾,从那具尸体上飘散弥漫,直至彻底消失殆尽。
“不好意思,我们好人偶尔也会卑鄙行事。”子书白心头积压的沉郁终于散去,他拭去额发的汗水,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对方脱力地扔下手心的剑,也抬头看向他,正是梦境里的,属于江幸的那缕神识。
两人立在桃树下气喘吁吁地对视半晌,轻轻笑起来。
从一开始,魔尊就猜错了。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神识领域,而是他的梦境。
神识交融之后,会在梦境里梦见对方,与之交谈,可以解开彼此的心结。
这样低级的、用于道侣之间增进感情的小法术,想必伟大的魔尊大人,根本没兴趣去了解吧。
估计也从没有人会想跟他神识交融。
可悲。
所以江幸一直在这里,藏在暗处,时刻准备着,捡起了魔尊扔下的剑,在他以为可以赢下来时,给予他致命一击。
“就这么结束了?”
江幸看着地上一点点消散的魔气,低声道,“千年前的你果然也还是你,蠢得要命。”
子书白:“……哪里蠢了。”
“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江幸笑了笑,“如果我是他,进来就先弄死你。”
子书白更沉默了,如果江幸真的有魔尊那么强大,那这本书要改名叫大道无仙了。
不过,魔尊绝做不到江幸那样手起刀落,杀伐果断,毕竟魔尊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跟他融合为一体,变得更强。
江幸盯着他,疑惑道:“不出去么,外面还在等你吧?”
子书白回过神,轻轻笑了声:“对,你在等我。”
江幸习以为常地倚靠在桃树上,指尖轻拨两下枝头的花瓣,“那就走吧,不送。”
子书白直勾勾地盯了他一阵,那眼神看得江幸浑身不舒服。
“还有事?”
话音落下,子书白倏忽凑上前来,轻吻在他唇上。
江幸愣了愣,失笑道:“又来这招?”
上次也是这样,临走时突然亲过来,
该怎么形容他呢,又怂又不要脸。
跟上次略有不同的是,这次子书白笑吟吟地看着他,眸底尽是对未来的希冀与欣喜。
“我和你加在一起,才是天下无敌。”他突然说了一段像中二病晚期的台词,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江幸,你知道么,这个世上有你真好。”
梦境里的江幸怔在原地,直到子书白离开梦境,他靠在树边,望向澄澈无云的万里晴空,低笑一声。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