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欺人太甚
(六十七)
“我想你。”
江幸短暂怔愣了下, 旋即低笑了声,抬手在对方额头敲了敲:“你脑子没事吧,白天不是刚见过?”
看来子书白的确被苏星策的死伤得不轻, 也是, 放在谁身上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 但也没必要抱这么紧, 被他这样抱着, 江幸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一阵别扭。
“还不起来, 身上都湿了。”他语气嫌弃地推了推身前人,“回来也不知道敲门,不知道要吓死谁。”
子书白轻轻放开他, 额发被雨水淋得湿透,衣衫也湿哒哒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眸光却仍沉沉地落在江幸身上, 一动不动, 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见他那副模样, 江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蹙眉问道:“怎么,哑巴了?”
听到他问,子书白牵起唇角,勉强地笑了笑道:“这是我的房间,不知道你在, 所以没有敲门。”
江幸面色微滞, 干咳了声, 挪开视线道:“我房间太乱,懒得收拾, 所以才过来暂住一日……宗门大比进行到哪一步,苏星策的事解决了么?”
话题转得很生硬,子书白安静地立在房内,轻轻擦了擦眼睫上粘挂的雨水,低声说:“解决了,不必担心。”
居然这么顺利,江幸还以为会出什么问题,毕竟子书白撒谎的本事他是清楚的,那些活了几十上百年的宗主个个都是人精,自然骗不过他们,他原先设想的是子书白撒个小谎被识破后,宗主们应当会在苏星策的尸体上查出真相,届时子书白也便能脱罪了。
思及此处,江幸有些怀疑地看向他:“明日还有比试吧,你不在后山监视方文杰,回来做什么?”
“我想你。”
他又重复一遍。
子书白的感情总是直白,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说想念,从来不会绕弯子,有什么就说什么。
相比之下江幸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对别人热情主动地示好于他而言像是示弱,暴露自己的情绪由对方支配,就如现在,他知道子书白很需要他。
两人一时无话,江幸沉默良久,为他施了个清洁咒,低声道:“我早跟你说过不用去参加宗门大比,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没区别,你非要去掺和一脚,明日跟长老知会一声,别去了。”
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嗯。”
江幸动作微顿,更觉怪异,按照子书白的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得这么轻松,他准备了一堆劝子书白别自找麻烦别犯圣父病的话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仔仔细细盯着子书白,半晌,对方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地开口:“我们走吧,离开无妄宗回蓬蒿山去,我不会再除魔了,只陪在你和爹娘身边。”
太奇怪了。这不是子书白的作风,在子书白的嘴里怎么可能说出以后再也不除魔这种话?
难道是魔修假扮?
江幸面不改色地望着他,从颈间解下那条平安符来,低声说:“除魔确实危险,不过你不是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么,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别担心,我替你求了道平安符,往后你出任务带着它便是。”
话音落下,子书白神色微顿,抬眸看他一眼,接过那平安符来,复又戴回江幸的颈间,“我不是魔修。”
江幸心头登时松了口气,脸色却沉下几分:“你不是魔修就是疯了,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走,因为苏星策的死?”
从前他怎么没觉得子书白是个这么经受不住打击的人,因为朋友的死,竟连自己从小到大的志向坚持都全然不顾了。虽说江幸不觉得回蓬蒿山是件坏事,但子书白这副状态实在诡异,就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彻底崩溃似的。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默然不语地垂下眼,许久,他轻声否认:“不是因为阿策。”
“那是什么原因,说。”江幸愈发觉得他不对劲,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眸微眯,“你不说清楚,我哪也不去,你也休想拿谎话骗我,你若敢有一个字胡编乱造……”
“因为我重生了。”
刹那间,江幸喉间的未尽之言悉数噎住,他错愕地看着眼前人,不可思议地问:“什么意思?”
子书白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
他是主角啊,主角怎么会死呢,就算不是主角,谁也这样的本事杀他?
眼见子书白紧抿着唇,不愿开口,江幸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身边来,沉声道:“是方文杰?”
“乌莫寻?”
“还是那复活的魔尊?”
子书白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轻声道:“不是,不是。”
江幸微微吸了口气,指向自己:“我?”
只剩下这个可能,上一世也是如此,他这个穿越者是书中唯一的变数,故此能杀子书白的人只有江幸,否则还能有谁?
话音落下,子书白紧紧抱住他,声音颤抖着:“不是你,是我自己。”
手臂的力道让江幸有些喘不上气,听到子书白的话更是眼前一黑,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被气得发笑:“什么?”
忽然间,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个梦。
那个跪在滂沱大雨中举剑自刎的人,背影的轮廓渐渐开始变得清晰。
他怔了怔,听到耳边子书白绝望的声音。
“方文杰找到了其他护法的下落,我为了节省灵力没有出手,只禀告给宗主处理,宗主请来了剑仙,将那些魔修一网打尽。”
一切到这里都好好的。
直到他发现那些护法被除掉之后,方文杰和乌莫寻突然不见了。
子书白第一时间发觉那两人是趁剑仙离开乌家,乌家无人守备时,潜入家中窃取封印着魔尊魂魄的泯无剑。
他追了上去,果然发现方文杰的踪迹。
在锻炉边,方文杰以乌莫寻作人质,威胁乌家交出泯无剑。
然而还未等子书白出手,乌莫寻却抓着方文杰跳入了那满是炭火与铁水的锻炉中。
谁也没料到乌莫寻会这么做,他们似乎立下了什么契约,违背契约便会同归于尽。
子书白难以置信地想要救他,可乌莫寻肉身与魂魄俱损,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我不是为了帮你。”那时乌莫寻眼底含着笑,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肉身一点点消弭的疼痛,“我是为了江幸,也为了自己。”
“你去告诉我爹娘,就说下辈子我再也不当他们的儿子了,我没有错,我也不比任何人差,杀掉方文杰的人是我,是他们错了。”
子书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形一点点消失在眼前,魂飞魄散,无影无踪。
然而下一刻,方文杰竟然从熔炉里爬了出来。
他骗了乌莫寻,与乌莫寻定下契约的那个人,不过是个方文杰让手下用幻术伪装的假货。
那阴险狡诈的魔修带着那把泯无剑想要逃走,子书白立刻追上,一剑穿心,不留任何生路。
可没成想,方文杰临死之际,竟然把泯无剑亲手递给了子书白,笑着同他说:“你想要,给你便是。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指尖触到泯无剑的那一刻,无穷无尽的魔气争先恐后地袭来,连同那魔尊的魂魄,一并占据在子书白的体内。
——他才是方文杰要找的那个宿体。
方文杰早在开河城时便已发现了这件事,回到宗门,来找子书白合作,也是为了诱骗子书白来到乌家。
后来的事,子书白记不清了。
记忆有一段短暂的空白,待他拼命压制住魔尊的魂魄,意识清醒过来时,周遭已然血流遍地,连尸体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杀了什么人,他只知道天地间的魔气全部涌入他的身体,几乎要将他折磨到崩溃。再这样下去,他会毁掉乌家,毁掉无妄宗,蓬蒿山,整个修真界都会难逃一劫。
那一刻,子书白骤然明白了天道石上的箴言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他,可以将天下所有的魔气吸纳进体内,方文杰身上魔气也好,江幸身上的魔气也罢,他可以将天底下所有魔修的魔气收走。
世间所有罪恶、孽障,尽数加之他身。而后只要他自刎而死,大道便再也无魔。
这就是他的使命。
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替天下人去死。
子书白别无他法,唯一令他放不下的,是江幸。
他死后,爹娘会悲痛,却也会理解他的选择,燕准会流泪,可迟早会抹平这段伤痛,而江幸不同。
分明做出过要活下去的承诺,最终却没有兑现。江幸会恨他,恨到一生到死都不会原谅他。
“对不起,江幸,这次一定不会重蹈覆辙,我保证。”子书白捧住江幸的脸,近乎祈求地道,“你别讨厌我,我再也不会多管闲事,我什么都不做了,我们回蓬蒿山吧……”
江幸木然地听着,像是还没从那些话中缓过神来,良久,他抬起头,又被子书白用力抱紧。
隔着薄薄的衣衫,子书白慌乱如麻的心跳清晰无比地传来,眼泪一颗颗地砸在他脸侧、颈间,烫得惊人。
“是我错了,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我不该丢下你一个……”子书白无助地抱着他,声音哽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这一世永远陪着你,你如何恨我都没关系,别赶我走好不好?”
江幸颤抖着吸了口气,嘴唇翕动,努力压下喉间的酸涩,低低笑了声道:“你是不是真的蠢?”
子书白心头倏然一凉,刚想说些什么,唇忽然被江幸轻轻吻住。
他怔愣在原地,直到江幸的泪湿漉漉地蹭在他的鼻尖。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受了无妄之灾而惨死,脑子里竟然只想着重生后来跟他告罪。
不觉得委屈吗?不觉得愤怒吗?
不觉得被全天下亏欠吗?
但凡换个正常人也该发疯走极端了吧,为什么子书白一点也不把自己经受的痛苦放在眼里呢?
江幸这辈子也理解不了子书白,就像他不理解当年爸妈为什么要为了救被洪水冲走的孩子们而死,为什么爷爷会把抚慰金慷慨捐给受灾群众,为什么这些人一味地帮助别人,却从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苦难。
他的确恨他们,深深地恨。
恨他们太可怜,做了好人,却没有好报。
“你这天底下,最蠢的蠢货。”江幸一拳又一拳砸在子书白身上,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觉得我会恨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肩头被砸痛,微微蹙了下眉,也不敢出声阻拦。
“你觉得你死了我会怎么做。”江幸抬起头来,眼眸通红,恨恨盯着他道,“我会跟你一起死,你死多少次,我就死多少次,直到我救到你为止!”
“不行,”子书白下意识地急切道,“你不能这么做,你得活下去……”
“少他妈跟我扯淡,”江幸用力踹了他一脚,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救人不是你一个人的权利,你以为我做不到么,我告诉你,我也可以。”
被他重重踢了一脚,子书白吃痛轻呼了声,眸光却小心翼翼落在江幸身上,无不错愕地望着他脸上的怒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江幸,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打我?”
“不能!”
江幸心底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没打死他都算好的。
实在叫人憋屈,恼火,他一想到子书白跪坐在血泊里,拿着剑对准颈子的那一幕,就恨不能把方文杰还有那些魔修畜生全都杀个一干二净。
好一个大道无魔,原来那该死的书名是这个意思,他偏要改写这个结局,他偏要让子书白活下来,偏要让这群混账付出代价。
逮着子书白折磨个没完,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