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被子(二更)
(三十四)
夜晚的风自小窗凉凉的吹进来, 浑身爽快,江幸坐到书案边,执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九幽还魂录, 比大道无魔这破书好看多了, 讲的是一个被人残害致死的剑客还魂报仇的故事, 书里会喘气的全杀了个干净, 实在看得人身心舒畅。
不过这本书崭新极了, 显然子书白平日里压根没怎么翻开过这本书。
他兴味盎然地翻着书页, 动作忽然一顿, 转眸看向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的人。
子书白也拿起一本书来,认认真真地看。
那书他刚看过,烂得要命, 写的是一个无名散修救世济人的故事,每次那散修做了一件好事, 很快就会阴差阳错得到好报, 譬如没钱吃饭了正好得到饭钱, 喜欢的人忽然对他另眼相看, 重病的爹娘意外痊愈……
难怪子书白那么蠢,看书都把脑子看傻了。
他不屑轻嗤了声,又见子书白搁下书,好像无所事事般在屋里转了一会,开始在地上铺被褥。
闲就滚出去修炼啊,不是法力高强用不着睡觉么?
寂静的夜色里, 谁也没率先开口说话。
子书白把自己的被褥铺好, 半跪上去试了试, 很软和,他满意地解开衣带, 褪下外衣,钻进柔软沁凉的被子里。
家里有种令他很安心的味道,和宗门很不一样,桃花的香气从小窗幽幽飘来,不知不觉间,他竟开始有些困倦。
江幸终于把手心里的书看完,眼睛有些酸痛,他揉了揉眼,起身想倒杯水喝。
刚接好水,还没走两步,便被一个横在房间里的庞然大物绊倒。
江幸整个人栽在柔软的被子上,愣了一下,没觉出疼来,这才发现竟然是子书白在地上睡着,登时恼怒几分:“什么时辰就睡觉?”
子书白被他手心里的水泼了一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他。
“我困了。”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些茫然。
江幸从他身上爬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好气地道:“滚远点睡,到角落里去。”
他重新倒了杯水,清凉的茶水稍微平息了心头的不满,江幸转过头去,却见子书白跪坐在垫子上,怀里抱着那条被水浸湿的小被。
发丝散落在肩头,墨发如瀑,那张脸虽没有苏星策那么耀眼夺目,硬要说的话,却也是好看的,像现在这般平静没有波动的面容,是他脸上最好看的表情,眼睛盈盈的泛着浅淡微光,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天悯人的神性。
“我的被子湿了。”
好吧,流露这种表情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在犯蠢。
江幸嘴角微抽:“湿了就换条被子盖,猪么,这也要教?”
“另一条在宗门。”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忽然轻滚了下喉结,“我没有别的被子了。”
话音落下,江幸瞬间反应过来,“你他妈少来这套。”
大脑飞速转动,还真叫他想出了解决办法,“你不是会法术么,蒸干不就是了?”这可是修仙世界,一条破被子还能难住救世主?
子书白顿了顿,一副失落神色。
“哦,说得也是。”
他默默地把被子用灵气烘干,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茶水的味道,又只好施了个清洁咒。
江幸真小气,让他睡床上又如何,他当真不会做什么的。
见他乖乖抱着被褥走到角落里去睡,江幸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不多时,鸟倦归巢,万籁俱寂。
江幸犹豫片刻,还是把烛火吹灭。
天地陷入一片宁静暗色,只剩下窗外温柔的月光和轻晃的树影。
他走到床边,清楚看到那条鸳鸯红被横在床上,江幸磨了磨牙,看在子书白已经睡着的份上没多计较。
毕竟把那蠢货吵醒了,说不定又要多事。
褪下外衣,钻进软被,江幸仍有些不自在。
屋里有个死断袖,任谁都会不自在。
他闭上眼,努力想劝自己凑合一晚,就这样睡吧。
可闭上眼后,脑海又浮现子书白的脸。
数不清的往事像是电影倒带一样重现,沙镇里他们三个争吵斗嘴,在开河城喝酒打闹,当面对乌莫寻宣称子书白和燕准是他的朋友……
子书白得知他蛊惑蛇妖后的失望与愤怒,日日蹲守在玄极峰想要见他。后来又被方文杰强逼着堕魔,去找秦上彦报仇的路上子书白又来碍他的事……
他那时真的想杀了他。
没想那么多。
只是想着碍他事的人都该死。
对了,那时子书白临死前直勾勾盯着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半晌。
小屋的角落,江幸立在子书白身边,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睡着,心底嗤笑了声,坏心眼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脑袋。
“嗯……”
见他有反应,江幸缓缓俯身下来,低声道:“醒醒,我有话问你。”
对方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颈子,将他轻轻地抱住。
江幸浑身僵硬了瞬,被他带进怀里,刚想挣脱,发顶忽然被轻轻揉了下,耳边传来对方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睡吧,清儿……别闹哥哥了。”
原来如此,这蠢货从小都是跟他弟弟一起睡,故此把他当成了清儿。
头顶的触感仿佛还未散去,江幸怔怔地被他抱着,手臂的温度和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那触手可及的有力心跳,竟让他忍住了没有把人推开。
生在子书白的家,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他最后还是扯开了子书白的手,从那温柔的怀抱离开。
“子书白。”
江幸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晦暗不明,
“你死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无人回应。
江幸有些来气,推了他一把,声音也重了些:“我问你,被我捅死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子书白微微睁开眼,显然是已经困得不行了,下意识道:“什么?”
“算了!”
江幸觉得自己真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蠢。
这种问题,有没有答案重要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就算子书白死后重生,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子书白不是断袖,只拿他当成朋友,绝不可能原谅他。
燕准已经替子书白回答过了,那一巴掌就是最好的证明。
子书白愣愣地望着他,见他起身要走,本能般捉住江幸的腕子。
“往后没人帮你,要照顾好自己。”
江幸身形顿在原地,半晌,他颤抖着轻吸了口气。
月光从窗棂纸透进来,薄薄一层。卧房里静极了,只那月色不声不响,抚过两人紧握的手。
子书白抿了抿唇,微微起身,轻抱了那清瘦肩膀一下。
“朋友间的拥抱。”他小声强调,“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都怪秦上彦,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江幸的人,这一世,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江幸没有推开他。
子书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试探着道:“不然,一起睡?”
“滚。”
江幸终于出声,只是嗓音沙沙的。
子书白听到他开口,稍稍放心下来,笑着道:“那我到床上去睡,地上好硬,睡得不舒服。”
话音落下,江幸恼火地回头瞪他一眼,什么睡得不舒服,刚刚不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子书白默了默,干脆起身,将他打横抱起。
江幸吓了一跳,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他强塞进了那鸳鸯红被里。
子书白也钻进来,背对着他,淡声道:“好了,睡吧,再不睡我就会做出一些很□□无耻的事情。”
听到这话,江幸方才的情绪顿然一扫而空,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险些将人踹下床去。
“我阉了你。”
子书白被他踢痛,忍了忍,抿紧唇。
怪他吧。
全都怪他,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那时他能不顾乌莫寻的阻拦,到玄极峰问清楚为什么江幸会痛苦,如果那时他能及时发现江幸堕魔,知道秦上彦曾如何折磨过江幸,如果那时他能把自己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告诉江幸——告诉他自己也能用手心的剑为他报仇。
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所以,他从来不怪江幸杀人,非要说的话,他只怪江幸什么都不说,独自承受,根本不拿他当朋友。
这个人真的很坏,很可怕。
被他杀掉还要为他担忧。
月光攀上红被,金线绣的鸳鸯交颈而卧,正中的囍字格外温柔。
江幸没再踢他,别过脸去,枕头被一点点浸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