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次府试后, 江纪只歇了一晚,第二日就根据韩家老仆的指点,匆匆出门打零工去了。
此次他手中银钱宽裕, 从考棚回了韩家老宅,他先蒙头大睡一晚, 翌日, 就一身轻松的和石义出门溜达去了。
他和石义不在同一个讲堂,授课夫子也不同, 此前两人也就是认识的关系。
石义家境比他略好些, 但这个“略”极其有限——石义家中有五十来亩地, 本算作富农,但石义一读书, 石家就成了普通农户。
因此,这一路行来,他与石义还算有共同语言,两人熟识了不少。
两人在府城都是既无人脉, 也不擅社交, 一进府城就埋头苦读, 如今院试终于结束,两人就准备出门逛逛。
至于院试的结果。
尽力了, 听天由命就是。
府城颇为繁华,但风土人情与北阳县相同,而且,北阳县因占据了地利, 论物产的丰饶,却是更胜府城一筹。
一些来自南方的物产会直接北上进京。
同理,一些来自北方的物产也会直接沿水路南下。
府城并非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
如此一来, 叶厘的嘱托就有些不好办了。
府城有的北阳县也有,府城没有的,北阳县依旧有。
江纪犯愁,他该买些什么小礼品呢?
而且,之前只顾着读书,叶厘交代的日记一事,他目前还未写满三十页。
这回去怎么能让叶厘身临其境?
没有头绪,江纪只能多走多看,逛至中午,他与石义都饥肠辘辘。
两人便打算寻个小摊解决午饭。
他们随便选了一个与主街相连的小巷——小巷里的饭食肯定比主街上的便宜。
两人一踏入巷子,不远处就传来清亮的喊声:“凉拌变蛋,北阳县特色美食变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诶~”
这喊声瞬间令江纪看了过去。
石义也来了兴趣:“竟然是变蛋,好亲切。”
他定睛一瞧,只见吆喝的那人是站在一个小饭馆门口,那饭馆门头瞧着已有些年岁,悬在门口的幌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面字。
他便道:“要不咱去那个饭馆吃饭?瞧着档次不高,应该不贵。”
“好。”江纪眸中闪过笑意。
出门在外,竟碰到了变蛋,他也倍感亲切。
两人来到面馆前,往里一瞧,里边十余张桌子竟已坐满了。
他们有点踌躇。
这时,站在门口吆喝的那个小二忙道:“两位客官,里边请,有客人马上就吃完了,片刻即好。”
“小店有各种汤面和捞面,还有五文一碗的素面,两位客官打算吃些什么?”
听了这话,江纪看向石义。
石义指了指面馆:“咱们进去等吧。”
的确不贵。
江纪点头。
小二顿时笑着领着两人进店,还给两人报菜名。
江纪手中如今还有十余两银子,抛开未来十余日的饭钱、回北阳县的盘缠,他可支配的也有近十两。
因此,他点了一份鸡蛋汤面,十文钱。
石义点了份素捞面,八文钱。
面还未上,就有吃完的食客离去,两人便在空位坐下。
江纪打量了一圈,发现店里一半人的桌上都有凉拌变蛋。
这时,又有人进店。
还点名要吃凉拌变蛋。
他不由在心中乐呵。
乐呵完了,他抿了下唇,垂眸瞧向眼前有些油乎乎的桌子。
叶厘此刻应已吃了午饭,准备炸豆腐泡了。
……
等以后有钱有闲了,的确得和叶厘出门游玩。
叶厘不该被困在小小的村落。
那个豆腐泡作坊,该搞起来了,秋收一过,乡亲们把麦子种上,那地里就没活计了,他们有时间去作坊干活。
他思绪飘的有些远,石义左右张望了一圈,见他盯着桌子发愣,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江老弟,想什么呢?”
他比江纪大上几岁,家中两个娃和江麦江芽年纪相仿。
江纪回神,随口道:“盘算下午去哪里逛。”
石义闻言笑:“搪塞我呢,肯定是想夫郎了。”
他那日可是瞧见了,出发时这两人眼神缠绵的令人不好意思直视。
成亲才半年,正是黏糊的时候。
江纪承认:“算是吧,毕竟礼品一事还没有着落。”
“若实在是没有头绪,那买盒胭脂吧,绝不会出错。”
石义出主意。
胭脂?
江纪脸上闪过犹豫,叶厘不爱打扮,成亲前买的胭脂水粉,他就没见叶厘擦过。
思忖着,两人的面好了。
小二把面端上来,早就腹中空空的两人停了交谈,拿起筷子吃面。
面的味道不错,这饭馆看着像老字号,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正呼呼吃着面,这时,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后厨走出,对站在门口吆喝的小二道:“六子,别吆喝了,今个儿够了。”
名叫六子的小二听了,立马抬脚进了饭馆。
江纪身后的一个食客听到这话,抱怨道:“老板,你就不能多买些变蛋?只限中午这半个时辰,来晚了就吃不着了,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这话引起其他点了凉拌变蛋食客的共鸣:“可不是,吃个变蛋还得算着时间,忒麻烦了。”
“老板,北阳县离得又不远,你若真想买,还能买不来嘛?”
……
江纪有些诧异。
这个面馆老板,竟是限时售卖?
那老板笑着告罪:“各位客官,不是我不想买,是真的买不来呀。现有的这些变蛋还是我大舅子无意中碰到给买回来的。”
“人家北阳县自个儿都不够卖呢。”
他是真没办法。
变蛋入店之后,他都没大肆宣传,每日只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吆喝一会儿。
过了时辰就撤。
他想靠着那点存货,好勾得更多食客来吃面。
细水长流嘛。
那些食客听了老板的解释,虽依旧不满,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人家北阳县自己都不够卖,那的确没有多余的供应府城。
况且,还有客商带往别地。
唉,北阳县的人怎么就不能多做些变蛋呢。
江纪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紧不慢的继续吃面。
石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咱县的变蛋真的出名了。”
他尚不知变蛋是出自野枣坡。
此前他与江纪不熟,卖变蛋的那些饭馆小老板们也没有嚷嚷变蛋的来历。
反正变蛋不愁卖。
嚷嚷的多了,只会有更多人寻到野枣坡与他们争抢。
江纪嗯了一声,招手叫过六子,道:“再来两碗鸡蛋汤面。”
此话一出,六子立马对着后厨报单子。
但石义惊讶,小声道:“你饭量这么大?咱还是回去吃饼子吧。”
寻常的一碗面,以他们这些壮年男子的饭量,的确吃不饱。
可一下子吃三碗,那就要三十文!
他这位同窗,最近半年家境是好了些——江纪因年少就考上童生还貌美,在私塾挺有名,因此他多多少少听过江纪的事,还在膳房见过几次江纪吃饭。
那伙食,的确好。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江纪闻言摇头:“有一碗是给你的。”
“给我的?”石义吃了一惊,随后疑惑挠头:“今早咱俩一起出的门,也没见你偷偷捡钱啊?”
江纪被他这话逗笑,解释道:“上午的确没捡钱,但马上就有生意了,为了庆祝,咱今个儿多吃一碗面。”
“……什么生意?”石义不解。
江纪不答,只是道:“吃完面再说。”
这下子石义好奇极了。
即便小二将面端上,他也有些食不知味。
等两人将第二碗面吃完,饭馆里的人也少了一半。
江纪看向一旁擦桌子的六子,道:“去把你们老板喊来,我有变蛋的生意要和他谈。我来自北阳县,这变蛋,正是我夫郎做出来的。”
一句话,惊得六子啊了一声,瞬间愣住。
石义也是双眼瞪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变蛋是你夫郎做出来的?!”
江纪微笑:“对。”
石义:“……”
他扭头对六子道:“再给我来碗鸡蛋汤面,他请。”
他指了指江纪。
江纪闻言脸上的笑容扩大,对六子道:“去吧,再来碗鸡蛋汤面。”
六子此刻也已经回了神,他小跑着冲进了后厨,大喜啊!
江纪瞧着他的背影,同觉得此乃大喜。
之前,叶厘总是说待入冬后,变蛋的销量会下降。
可若是有府城这个渠道,那变蛋的销量能稳住吧?
野枣坡。
一场秋雨将秋老虎打的威力减半,气温降低,暂时没有影响豆腐泡和变蛋的生意。
但饮子不同。
变蛋可以就着热饭吃,可若是半斤凉呼呼的饮子下肚,那很多人的肠胃都受不住。
该卖热饮子了。
对于鲍北元而言,这有些麻烦,他得准备两个炉子,还要买木炭,这支出比夏日买冰要多。
推着车子给客人送饮子以及走街串巷时,还得小心翼翼,省得不小心陶罐从炉子上翻了。
叶厘便趁着龚力生来村中买变蛋,拜托龚力生给鲍北元传话,他想让鲍北元赁个铺子。
鲍北元那边未回话,很快到了月底。
这天下午,鲍北元来给叶厘送这个月的分成。
他到时,叶厘正在炸豆腐泡。
叶两坐在灶旁,一边烧火,一边剥玉米粒。
此次叶厘收回来的玉米,未跟从前似的送往江大河家。
他想吃玉米面,那就得先给玉米脱粒。
没有机器,全靠人工,叶两知道自家三弟是个什么性子,因此就趁着烧火时帮忙脱一点儿。
此刻,兄弟俩瞧见鲍北元进门,就都笑着同鲍北元打招呼。
“坐,渴不?大哥,去用炉子烧点热水。”叶厘道。
这种天气,他也不喝凉白开了。
怕凉。
但没有暖壶,想喝热水,只能现烧。
叶两起身要去搬炉子,鲍北元摆手:“两哥,我不渴,不用麻烦。”
“不妨事,反正灶里有火,很快的。”
叶两看了眼鲍北元泛白起皮的嘴唇,起身而去。
还说不渴呢。
鲍北元见状,只得放下背上的背篓,他弯腰从背篓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灶台上。
叶厘立马道:“怎么又买点心?家里不缺吃的。”
鲍北元笑呵呵的道:“给小麦、芽哥儿买的,他们俩喜欢。”
叶厘闻言,只能再次强调:“他们俩也不缺的,下次不许买了。”
不过,瞧着鲍北元的脸色,他皱眉问:“你的脸怎有些红?”
“可能是被风吹的。”鲍北元随口解释。
他又弯腰去拎背篓底部的铜钱。
这个月因为下雨,生意停了三日,收益没上个月多,他双手各拎着一贯钱,正要用力将钱转移到灶台上,可这两贯钱像是坠了石头,沉得他眼前一黑,身子不由晃了几下。
叶厘吓了一跳,正准备去扶他。
这时,将炉子搬到棚子旁的叶两抢先上前扶住他:“你……”
一个你字刚出口,叶两就惊叫起来:“你在发热?!”
鲍北元的手,热的厉害。
他忙又去摸鲍北元的额头,这一摸,更是烫的他将手缩了回去。
他眉头紧锁:“你发着高热,看大夫了没?走走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今日是赶着牛车来的,正好能带着人去县城。
叶厘此刻也是无语了,但他还没开口,鲍北元就笑着摇头:“没事,我前几日就找大夫开了药,等回去后喝上一副就行了。”
“……你前几日就病了?”叶厘皱眉。
“之前下雨,受凉了,一直没好,不妨事。”鲍北元定了定神,忍着眩晕,指着背篓道:“厘哥,你数数这钱,共两贯零三十二文。”
“我待会数,哥,你带着他去县城看病。”
叶厘眉头皱的更紧。
下雨已是小半个月前的事了!
“我真没事,不用麻烦两哥。”鲍北元坚持。
可叶厘盯着他潮红的脸,泛白的唇,哪里会放心。
叶两也不放心,半拖半拉的扶着他往门口走。
牛车栓在门口的枣树上。
鲍北元因高烧,此刻浑身无力,眼前还有些眩晕,根本挣不脱叶两。
他被强行押上了牛车。
叶厘追了出来,递给叶两一贯钱,并叮嘱叶两多跑两家医馆。
鲍北元竟已经病了十余日,现在又发着高烧,就此时的医疗水平,不多看几个大夫,他真难以放心。
很快,豆腐泡和面果都炸完了。
又等了片刻,江麦、江芽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的捡柴数目已恢复到正常水平,不会再拖到傍晚才回来。
不过,得知鲍北元生了病,他们都很担忧。
生病好可怕的,会吃很苦很苦的药!
这一等,叶两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将鲍北元带了回来。
鲍北元独自居住,又发着高烧,下午进城之后,鲍北元就烧的昏昏沉沉了。
虽说在医馆喝了药,可此时依旧不太清醒。
这种情况下,他自是得将人带回来。
至于龚力生那边,如今龚力生夫妇依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且也没鲍北元住的地方。
只是,叶两今个儿还得赶回去。
不然的话,既耽误明天做生意,也会让叶家人担忧。
若叶两走了,此刻江纪不在家,叶厘带着两个小家伙,那鲍北元就不好留在江家了。
江通家房子竣工了,一家子也已经从棚子里搬进了新房,但如今一家子除了全力做变蛋,还做木工。
江通舍不得风铃的进项,让江顺、江达甚至江大川、高君都参与进来,反正是小东西,慢慢练手呗。
而且,高君身子不太好。
思虑一圈,叶厘觉得还是将鲍北元送到江大河家比较好。
如今地里活儿不多,梁二香有空照顾他。
江大河家也有空房间,可以住之前江麦江芽的屋子。
而且,说到底,他、江纪与江大河一家的关系更亲近些,这种事还是麻烦自己人比较好。
叶两自是没意见,他牵着牛车,和叶厘去了江大河家。
两人到时,江大河一家四口都在。
江大河、梁二香听叶厘讲了缘由,想也不想的就应了下来。
且不说鲍北元与江纪交好,就算是路人,有这么可怜的经历,他们也愿意照顾一二。
于是叶厘将鲍北元安置到了江大河家。
鲍北元此刻大脑昏沉、身子无力,虽有心拒绝,可也知目前处境,最终只能强撑着向江大河、梁二香道谢。
他这么知礼懂事,看得江大河、梁二香更是心疼。
这么好的娃,就是命不好!
之后叶两回家,叶厘也回家。
江麦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叶厘吃了晚饭,又去了江大河家一趟。
梁二香熬了粥,让鲍北元喝了半碗,之后又给他喝了药,等他睡下,叶厘拜托江大河半夜瞧瞧他。
省得烧晕了过去。
江大河满口应下。
叶厘这才回家。
天已经彻底黑了,蝉也没了,周围静的厉害,他看了眼头顶的月亮,不由抿紧了唇。
算算时间,若是中了,那就会有报录人来报喜。
江纪这会儿还没消息。
不会真的没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