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穷冬 从他床上下去
“我会忘了他。”
想了想, 丛一又多补充了一句,目光看向文时以,口气坚定, 目光诚恳,像是生怕他不信一样。
文时以触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伸手顺便帮她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望向她精致眉眼里那种浓烈的情绪时,他忽然无端联想起昨日她跌坐在他怀里时,面色惨白大汗淋漓的模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一想起,便有点难受,有点心疼。
“你也可以不用忘记他。”
丛一微微愣了一下, 略带疑惑地看着身下的男人。
刚刚明明是他嚷嚷着不够公平, 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她有点不太懂他。
“你应该比我清楚,人不是机器,按下删除键就能清楚重来。朋友,亲人,爱人, 任何人出现在你生命里, 都会留下痕迹, 更何况是你......曾经的挚爱。如果可以说忘就忘,你还用等到今天吗?”文时以用了尊敬的称呼,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丛一,尽可能不带任何压迫感,平静又耐心。
“而且你越想忘记什么,那些东西就越坚固地贮藏在你脑海里。最好的办法是, 顺其自然,正常生活,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不要试图跟这些痛苦激烈的对抗,尝试着接受,然后与这些共存。等该忘记的时候自然会忘记,不该忘记的话,你的生命里有过这些爱情感和体验,也不亏。”
文时以的音调不太高,每次都是这样,说起正经的事,他永远是这般不参杂任何情绪。
只是每一个被他淡淡地讲出口的字连缀在一起,说出口,都会让她的心再多难过一分。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一种参杂着感动的难过。
因为所有人都让她往前看,让她忘记,让她和过去告别,哪怕是断尾求生,也要强制割裂那些已经快粘连在她生命里的东西。
只有文时以说,你可以不用忘记。
甚至是以她未婚夫的身份。
她安静地听着,然后迷惘地回望着他,眼神里除了困惑,难过,甚至多了一丝彷徨和恐惧。
她也不是执着Vinay这个人,她只是在执着自己大好年华里的那些真心和纯粹无暇,再难拥有的情真意切。
眼圈滚热的厉害,她努力含住,看着文时以又终于挪开目光,微微扬起头,抬着下巴,努力不让那些液体从眼睛里掉落下来。
“不要!我不要忘记。”
她凭什么忘记?
如果忘记了,那些年的爱恋和苦痛到底都算什么呢?
她才不要变得跟他一样,麻木不仁,像是个不会有感情的冷漠怪物。
她偏执着又讲出了真心话。
她的理性和冷漠,永远撑不了太久。
尤其是文时以稍微发功,想要戳破和看穿她的时候。
“那就不要去刻意忘记。”
“丛一,别难为你自己。”
文时以忽然抱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那种困顿中拉扯出来,用更为坚定的口吻重塑着她支离破碎的信心。
丛一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些泪水咽了回去。
意味深长,又像是求助。
“可是不忘记的话,我还是很痛苦。”
“如果不能真的去死,那么生命这条河会一直延续下去,这些痛苦和回忆虽然不一定会消失,但一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淡到有那么一天,你能与之和解。”
“会有这么一天吗?”
丛一克制不住地喃喃自语,垂落的目光刚好瞟见了文时以手腕上那片疤痕,被减压绷带盖住了,但她不会忘记,那一片疤痕的模样。
“可能吧,可能会有,也可能没有,总归,你要等下去,先生活下去。”文时以一如既往,不擅长说任何假话。
后面那半句,说得尤其重。
先,生活下去。
其实他很清楚,有没有这一天,全看丛一自己。
生命里的有些课题,就算再多人再多道理,归根到底,还是要靠自己完成。
而和解的方式不是只有隔断,放下也未必需要彻底抹去或者是遗忘。
有些东西,留在心里,反而更好。
丛一听进去了他的话,却已经筋疲力尽到不想再去这些话的深刻意义。
她凑得离他近了一点,声音放软了一点,眼神也跟着飘忽了一点。
“但我有个现在可以转移注意力,暂时缓解痛苦的办法。”
“什么?”
文时以好心帮忙,真心提问。
“继续和我接吻。”丛一重新环抱住文时以的脖子,说得极为认真。
文时以还没来得及回答,思索中沉重热烈的湿润便已经完全覆盖在他的唇上。
她想的好办法。
一个看起来像逃避,实际也是逃避的办法。
只是,大部分她主动的时候情.欲会有所收敛。
她只负责开头,让文时以负责全过程的舒适度和结尾。
她总是这样。
让他有一种自己真的沦为工具人的错觉。
想到这,文时以心里莫名翻腾起醋意和某些不悦,顺势托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床上,猛地翻身压在她之上,另外一只手还不忘贴心地护住她的头。
她穿了件很薄很宽松的吊带睡裙,里面空空荡荡,细看起来,有两点微微的的痕迹。
这样一番折腾,外袍滑落,莹白的皮肤和漂亮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吻的缝隙里,文时以瞥见一眼,没一会儿,温热湿意落在了肩膀上,锁骨上。
丛一的心开始战栗。
Vinay帮他脱敏了这么多年,她也顶多就能接受到这个程度,可文时以问都没问,就这样继续了下去,从嘴唇攻占到了她的身体,她竟也没反抗。
他的手指有些冷,也可能是她体温太高了,他触碰到她时,她打了个寒颤,猛然连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
“冷?”文时以察觉到了。
丛一来不及回答,无措地看着他。
下一秒,文时以贴近,呼了一口热气。
像是在暖手,可那些灼热的呼吸却尽数落在了她的皮肤上,她抖得更厉害了。
已然分不清是在暖手,还是在帮她暖身体。
“可......可以了。”
丛一开始挣扎,拽着文时以的肩膀,狠狠地掐着他的皮肉。
文时以听见了,却不肯停,也停不下来。
他是不高兴的,凭什么她想转移注意力就可以肆意亲吻他,不想了,就一脚踹开他。
他是个活人,是个活的男人。
这些事,怎么可能把持到说停就停的份上。
肩膀上的疼痛越来越重。
身下的人呼吸也是。
“我说停下,文时以,停下!”
丛一开始发慌,推搡的力气的变重,困扰在她身体里许久的异样开始作祟,让她完全不能接受异性的靠近。
她用尽全部力气,才将他推开。
丝绸睡裙被他剥开,从肩膀滑落后全部堆积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落进来,落在她光洁白皙的皮肤上,将她本就漂亮的身体线条勾画得更为朦胧勾人。只是那一片白里,染了刚刚被他折腾出来的几点微红。
丛一猛地坐起来,顺手扯来外袍盖住了春光乍泄的上半身,急促地深呼吸了两下。
文时以眼见着她的动作和情态,沉默了几秒,在心理默默思量是否自己刚刚有些过分。
有点故意为之的成分,但更多是情之所至。
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破戒之后岂有轻易抽身的道理。
明明,刚刚她也是享受的。
他感觉得到。
文时以微微皱了皱眉,等丛一重新将滑落在腰间的睡裙拉扯回肩膀,遮蔽起胸前的光景后,很诚恳地说了句:“抱歉,是我没掌握好分寸。”
丛一少见的没发脾气,眼圈有点红,大概缓了三两秒猛地抬眼瞪了一眼眼前的男人,从他的床上一骨碌地下去,什么也没说。
怪又不知道该怪谁。
因为刚刚,好像确实是她主动索吻的。
她也不想解释,反正她这块心病这么多年了,和Vinay浓情地爱了三年,她都没能接受得来男女之事,认识不到一个月,能容忍文时以这般已经是极限了。
早饭已然没了胃口。
丛一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正纠结穿哪双鞋子的时候,文时以替她挑了一双。
她向来都是有火当面发,这样不说话是少见的。
文时以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鞋子,见她点头,才单膝跪在地上,握住了她的脚。
漂亮笔直的小腿被透明的丝袜包裹着,连带着脚踝处摸起来都滑滑的。
她明明接近一米七的身高,脚却不太大,他没记错的话,只有三十六码半。
她不反抗,他便开始耐心地给她穿上了鞋子。
是一双纯黑色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的尖头红底高跟鞋。
他觉得这双鞋很衬她。
配上她今天你这身干练的黑色皮质长裙,尤为合适。
“刚才的事,我再和你道一次歉,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丛一分不清他话里的歧义,“你指什么?”
“你希望我指的是什么,接吻?还是,亲了你的......其他地方?”
“闭嘴!”
丛一只感觉脸一热,回想起刚刚在阳光铺满的床榻上,与他莫名其妙的亲热了一阵,就没来由的难为情。
不过,她倒是从没第一次见文时以这般。
平常极度克制冷漠的男人,原来在迷恋她身体的那一刻,也会有些乱了方寸。
她有一种没来由的,莫名的快乐,或者说是——得意。
“下次不下次的,我说了算。”
丛一调整了一下情绪,翘起交叠着双腿,坏心眼地故意将尖锐的鞋尖朝着文时以的的胯.间,小幅度地踢了两下,但没碰到他。
口气,语调,还有动作,都像是故意挑衅。
也想是,“训诫”,“调教”。
文时以略带警示地看着她,终究是没吭声,忍下了她这一系列的“恶劣”行为。
除了有点被挑战的不快,他更敏锐的关注到。
她说的是,下次不下次,她说了算。
但不是,没有下次。
这让他很是愉悦,愉悦到可以忽略刚刚那点点不快。
“好,你说了算。”
文时以抬眼看着她,对视的那一瞬,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说不上来的感觉。
得到了文时以的允准,丛一收回腿,终于有心情去吃了早饭。
飞了一整夜,飞机终于落地港岛。
快一个月过去,再回来连身份心境都有所不同了。
滑轮放了下来,飞机开始滑行。
丛一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那些光景,忽然在心里琢磨,要是父母和她那些姐妹们知道她跟文时以飞了一趟英国便甘愿联姻结婚,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丛一看了一眼身侧的文时以。
怎么打量,这男人也还算是顶事。
相貌,家世,谈吐,能力。
都还不差。
不丢脸,拿得出手。
文时以察觉到了她飘来的目光,积极地会回望过去。
恰好,这时飞机结束了滑行,稳稳地停下了下来。
机舱门缓缓打开,正值白日阳光最好的时候,透亮的光顺着舱门猛地照射进来,将两人伫立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又放大。
丛一抬手,压了压帽子上的网纱,微微眯着眼,出神了片刻,深吸了口气。
“我想抽支烟,你介意吗?”
文时以看了她一眼,没阻止摇摇头。
就在舱门口,丛一半倚靠在围栏边上,点燃了一支卡比龙。
浓烈又刺激的辛辣直冲口腔,丛一闭上眼,几秒后,缓缓张开嘴,吐出了一片雾。
她以前是不抽烟的。
是后来,刚刚出院那一年,动过大手术的膝盖疼得翻天覆地,惊恐和抑郁又始终严重了,严重到她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发泄和缓解的方式。她几乎整夜整夜得睡不着,疼得掉眼泪,难过压抑得喘不过气。
别无他法,她才开始频繁的吸烟,再不然就是用大量的酒精,或者止疼片来麻痹自己。
这两年,身体和精神都有所缓解和好转,她才又下定决心,慢慢地戒掉了。
已经好久好久,不碰了。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家而已,她有点紧张,有点焦灼。
冬日里的港岛不算太冷,但也早就不温暖了。
他们站在机舱门口,寒风从周围肆意地掠过,将那些烟雾吹得四散。
天光大亮,是个很好很好的晴天,太阳的光辉普世着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寒冷又极致的冬天,像是一直一直都穷极不到尽头。
这里是她的家,她即将要结婚了。
丛一的脑海里思绪纷乱,索性到最后她也懒得去理了。
直到不留神被烟蒂烫了手指,她拧了下眉毛,将手中的烟熄灭,丢进了垃圾桶。
再抬起头,她笑了笑,伸出手递到了文时以眼前。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