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穷冬 出来卖
文时以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没有顺势凑得更近,盯着身下的人,等着她开口。
良久, 丛一微微笑了下。意料之外的没有生气,忽然摊开双臂精准地抱住了文时以的脖子吗,十指交叠着轻轻摸了下他颈后敏感的皮肤, 剪水双眸里流转着几分恣意俏皮,像是玩笑般的嘲弄,又像是温柔地调情。
“你觉得呢?”
说完,丛一撒开了双臂, 滑泥鳅般从文时以身下躲闪开,侧过身一把推开了车门。
车内还残留着馥郁浓重的香水气,车门敞开, 迎面凉风袭来, 穷冬将至,好不冷冽。
文时以眼瞧着娇俏靓丽的倩影从眼前溜走,朝着璀璨金亮的门头迈上台阶,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
他无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心里隐隐存在的那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倘若她能一直把旧爱心伤都掩藏好, 像刚刚那般装作随性洒脱的游戏态度, 日后这场婚姻也不至于太难看。
他能容忍她继续娇纵, 也能容忍她阴晴不定,甚至可以允许她心里惦念着别的男人,但面子上大家要相敬如宾,尽职尽责。
这便已是他期待的,最好的婚姻了。
他什么都能给,什么都给得起, 除了爱。
恰巧,她什么都要,单单不需要他的爱。
在电梯门口,丛一等了文时以片刻,然后两人同一部电梯回了房间。
“要我陪你吗?”文时以很自觉地询问。
“陪我什么?”丛一今日不想领情。
“今晚不听故事了?”
“你故事讲得不好,不想听了。”
“好,那早点休息,晚安。”
文时以问完该问的,确认自己尽到义务便欲离开,却被丛一抢了先。
“但我想看个电影了,过来陪我吧。”说着,丛一推开了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满吊顶的精致灯盏伴随着人影闪过一盏盏亮起来,灰黑死寂的套房瞬间有了生气。
丛一将文时以的大衣脱下来随手丢在沙发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转身的瞬间轻轻拽了下搭在左肩膀上的蕾丝发带,海藻般长发顺势倾斜而下,如同浓密滑顺的黑色丝绸。
“你先选个片子吧,我去洗澡。”
文时以站在客厅,不做声算是答应。
等到丛一卸了妆洗过澡,披着浴袍端着红酒杯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被她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大衣被悬挂进衣橱,刚刚被她踢掉的高跟鞋也已不见,偌大的客厅,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盘子,盘里装着新鲜的草莓和颗颗红得发紫的车厘子。那是丛一最喜爱的两种水果。
文时以坐在沙发上的一侧,膝上还放着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里的文件。
丛一站在从浴室通往客厅的玄关处远远瞧着灯光下眉目沉静的男人,迟疑了半刻,朝着他走去。
“洗好了。”文时以瞧见丛一出来,合上了电脑放在身侧,“太晚了,不适宜再吃太甜的东西了,帮你叫了水果,少吃一点。”
“怎么不选片子?”丛一坐下,放下手里的酒杯,捻了颗草莓送到嘴边。
“你来选吧。”
丛一也不谦让,只可惜选来选去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想看的。
“电影没什么想看的,英剧可以吗?”
“好。”
得到肯定回复后,丛一很快选定。
客厅的灯光被调暗了几度,暖黄的色调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片头音乐环绕在整个屋内,屏幕上渐显出英文字幕。
“By order of the Peaky Blinders.”(剃刀党)
“我上学的时候,才出到第四季,现在都第六季了。”丛一将那颗被吃掉尖尖的草莓丢进垃圾桶,继而依靠在沙发上,“你应该看过吧?”
“嗯,Peaky Blinders(浴血黑.帮)。”文时以点头,视线凝结在屏幕上,“怎么忽然想起看这部剧了?”
丛一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垂着眼睫思索了几秒,仰面看向文时以,“我挺喜欢这部剧的。”
文时以认同地点头。
“我觉得,你应该也很喜欢这部剧。”
见文时以没说话,丛一补了这样一句,顺势将裸露在暖空气中的纤细双腿收到沙发上,胳膊半拄在扶手边,目光从文时以身上移开。
“为什么这么说?”文时以平静地略点了点头。
“第六季的开头和我想的差不多,你看,是Aunt Polly(波莉婶婶)的葬礼。”丛一没有回答文时以的问题,直接转了话题,自顾自地随便念叨了一句剧情。
屋内燃着雪松香,壁炉里是熊熊燃烧着的红色火焰,穷冬深夜里,屏幕上正播放着悲伤的黑色葬礼。窗外寒风呼啸凌冽,如泣如诉般叫人听了莫名心颤,冬天里总归是有种惨烈的寂寥感。
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
说是在专心看剧也并不准确,期间丛一的手机响过几次,她拿起来凝神看了许久。
明明是她嚷着要人陪,现下又分心走神,换作是别的二代公子哥早就不满,偏文时以就算察觉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在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很贴心地解释了下某段因她分神而错过的剧情。
“前面几季你都看过的了吧?要不互相来猜一猜我们最喜欢的台词?”丛一睇了一眼文时以,捏着手机,悠悠然地开口。
“最喜欢的一句吗?”文时以回应她的话,“那还真是不好猜,毕竟六季播下来有那么多经典台词。”
“那我们一人三次机会,比一比,看谁先猜中喽。”
文时以点头,随着她的性子答应下来。
也没多想便直接开口,一开口便照旧毫不客气地直抵丛一的痛处。
“The past is past,the past is not my concern,the future is no longer my concern others(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关心过去,也不再关心未来).”
“文时以,是让你猜我喜欢的台词,不是让你用台词教育我。”丛一挑眉,神色未变,只是看向文时以的目光降了些温度,略带了警示的意味。
文时以没恼,像是早就料到丛一的反应般,回望着一边懒散倚靠着在沙发一角的丛一,慢吞吞地用了他的第二次机会,“So,the past is not the past(所以啊,往事依旧).”
丛一的心颤了下。
她知道了,文时以的第一句不过是铺垫,第二句才是他想要猜的台词。
而她这般反应也恰恰好印证了这第二句台词于她而言的正确性。
是,他没猜错。
剧里所有人都劝Tommy放下往事,忘记Grace,就如同她在港岛的每一个亲朋好友,都曾无数次地对她说,叫她忘记Vinay,然后往前看。
可尽管她拼命向所有人证明着自己很好,割腕失败后也不再向任何人吐露那种难以言表的心痛,装得天衣无缝,但内心深处却从来没真正的释怀和放下过。
是以,确是往事依旧。
“好,你用了两次机会。”丛一缓过神,不肯再露怯,欣然接受。
“如果我用的机会比你少,算我赢?有什么奖励吗?”
“没有。”丛一摇头,顿了几秒,坐起身,又扫了两眼手机屏幕,将乌黑长发捧在一侧,微微抬了下下巴,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因为我会一次就猜中。”
“好,那一一说说看。”
“Everybody's a whore, We just sell different parts of ourselves(我们每个人都是出来卖的,只是出卖的东西不相同罢了).”
温柔的伦敦腔回响在客厅,话音落在地上后,是长久的对视和沉默。
从文时以那双微有波动的蓝眸里,丛一知道,她猜对了。
只用了一次机会。
文时以静静凝视着眼前卸了妆却依旧俏丽非凡的女人,平静无澜的神色下是隐秘的思忖和完全意料之外的诧异。
丛一一次便猜中,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见文时以不语,丛一直起身,将手中的手机丢在茶几上,顺势起身重新拿起酒杯。
手机屏还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事无巨细地介绍着一个人——文时以。
刚刚看剧时的神游并非是她有意分神在玩手机,而是收到了罗意璇发来的资料。回来的路上,她大晚上急吼吼地坏人好事也不单单为了叙旧。
她难得求谁,好不容易张一次口,罗意璇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和谈裕匆忙搞完了一次,便赶紧爬起来,在谈裕极度不满的注视下赶紧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都一股脑塞给了她。
“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礼尚往来,我好好了解你一下,不过分吧?”
“当然。只是这资料未必全,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你需要的话,我亲自整理好,给你送到深水湾。”文时以坦然应下。
“不麻烦你。”丛一将杯中酒饮尽。
醇香的酒气在口腔里回溯激荡,待到那种刺激在舌尖的味觉因子上逐渐消失,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然后在转身的一瞬突然跨坐在了文时以腿间。
大概是动作太大,松垮垮的浴袍往下滑落了几寸,黑发掩映下露出了圆润白嫩的肩头。纤长的手指轻轻盖住了男人的脸颊,粘着水钻的尖锐指甲滑过皮肤微微发凉,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背着光,那张俏丽的脸美得有些不真实。
“文时以,我知道你在乎什么,需要什么。你不喜欢我,想娶的也不是我,你想娶的只是丛家的女儿。倘若蓉儿再大几岁,或许这婚事也落不到我头上,对吧?”
他们第一次这般亲昵,又是丛一主动,文时以虽知她脾性却实在难琢磨她底线在哪,又怕她会摔下去,便也不敢动,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腰。
“嗯,然后呢?”
“你别多想,我既答应了嫁给你,便不会轻易反悔。我只是在告诉你......”丛一凑得更近了一些,别过脸,在文时以的耳边,“在你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别太自以为是。”
“别总是试探我,考究我,判断我。”
身体乳浓重的山茶花香在鼻尖作祟,文时以的耳畔回荡着丛一温柔的低语。
他懂了她的意思。
看剧不是重点,猜台词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在示威,是在告诉他,她可不是能被他轻易看透然后任意揉搓捏扁的恋爱脑大小姐。了解和看清彼此的过程不是他主宰的单机游戏,而是双向交底的过程。
他文时以出卖自己的心和婚姻为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丛一一清二楚。
“台词里说的没错,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你我也是,既然都出来卖了,就卖的值当一些。我查过了,文家对ABV有绝对话语权,控股超过74%,而这74%里你一个人就占了31%。”
文时以不动声色地认真听着,对丛一接下来要说的话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你不用紧张,我不要你们家的股份,也不会霸占集团内部的任何职位,但ABV以及旗下所有子公司的年利润,你作为最大的个人股东能获得所有分红,我要一半,直接折成海外资产,记在我名下。”丛一直白地说出目的,并不想绕什么弯子。
丛一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要求说得明明白。
“好。”
文时以很快应下,没有半点犹豫,完全没囿于丛一的狮子大开口。
他倒是不觉得丛一的要求过分,只觉得有些不解,有些惊讶,还参杂了几分无奈。
惊讶于丛一口中的也在观察自己,并且真的从某种层面上看到了他的底色,无奈不解于就算看到了他的底色也可以坦诚一些,直言告诉他,没必要又是看剧又是猜台词,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警告”他。
这不像是即将成婚的夫妻,更像是......剑拔弩张,互相猜忌又互相制约的对手。
“每年一半的分红,可不是个小数目,你不再考虑下?”丛一讶异。
“一一以后是我的妻子,既然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放在谁名下,是海内还是海外,都是小事,随你心意就好。”文时以稳妥回答,没有犹豫,倒是生出几分情真意切。
文时以一定要娶她,所以她的任何要求,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他大概率都会给一个商量的余地的,这一点丛一心里有数。
只是她以为,他这样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又极度冷漠现实的人,肯定要与她讨价还价一番,所以才一开口便说要一半给双方都留有可交涉的余地,没想到他竟然以一句以“我们会是夫妻”便轻飘飘的答应和揭过。
这一半听起来虽很公平,但ABV集团的背后是整个文家,就算文家人各有各的股份,这31%全部归属于他一人。
可世家大族,无论是大宗资产还是现金流,岂能是全由个人意志随意支配,大多都是要流经家族办公室并代为管理的。丛家是如此,文家应该也不会例外。
他自己都未必能实打实拿到一半,更别提许诺给丛一一半。
港岛上恨嫁的女人她见多了,瞧着文时以这样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又恨娶的,她还是第一见。
这男人该不会除了伤了手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隐疾吧?
那他今晚在车上,怎么还敢那么泰然自若地放肆胡言!
“你不会.......”
“不会什么?”
在文时以凝视的目光下,丛一把不太行三个字给彻底咽回去。
心里打量着,反正也未必会同他上床,钱更重要。
“你可想好了?给了我一半,你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往家族办公室交的钱该怎么办?”丛一转了话题,反复确认。
文时以听了她的话,看着她一脸认真般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微红的脸颊,笑了笑。
那是丛一第一次从他灰蓝色冰河般的双眸里看见真切的笑意。
不是平常那种掌握全局,又难以捕捉和琢磨的笑。
“所以一一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我所有股份分红的一半呢?”
像是察觉到了丛一的心思,搭在纤软腰肢上的大手陡然用力,他不费力地将还在思忖狐疑的人儿揽进了怀里。丛一没设防,被他一下扣在胸膛前,双臂拄在他坚硬的肌肉上,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没反应过来。
“我在你眼里这么没用吗?是个只能倚靠家族集团分红,没半点能力和其他投资的草包?”
迟迟等不到回答,文时以又轻拍了下怀中人的腰肢像是在催促。
“你怎么样管我什么事!”丛一从怔愣中脱身,想要挣扎,文时以却不许。
可是她主动坐过来的,既然坐下来了,就没有轻易下去的道理。
“你大可以放心,就算你想要100%的分红我也负担得起。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今晚在游轮上我岂敢和你夸下如此海口。”
他答完她的话,望着她,目光迟迟未从她身上移开。从她精致的眼睫描摹到挺巧的鼻梁,最后停驻在她微薄的唇瓣上。
可能是因为刚刚吃了草莓的缘故,她的唇沾染上了红色的汁水,看起来分外晶莹漂亮。
她生得白,与唇间红映衬相得益彰。
他不自觉抬手,反复摩挲了下她的脸颊,而后修长的指头轻轻覆盖在那抹红上。
有淡淡的潮湿和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