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穷冬 “让你只想和我生孩子。”……
丛一怔愣地坐在原位, 捏着叉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顺着往下滑的时候,叉子锐利的尖头猛然砸在面前的白瓷盘上, 发出了刺耳难听的一声响。
她望着他,他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毫无波澜。
她想要反驳, 却找不到任何可依傍的论据。
人和人的分开,到最后,好像真的只能依靠缘分尽了自圆其说,聊以慰藉。
她和Vinay, 从三年前,好像就已经不同路了。
想到这,她的心又脆生生地剧痛了一下。
她狠狠皱了下眉, 拉扯着手中的叉子, 用力地拖拽了几寸,吱嘎刺耳的噪音持续了几秒,像是在恶意破坏这温柔曼妙的夜晚。
她努力从心痛中剥离,企图不想对面的人看出她片刻的失神。扬了扬眉,凤眼里的眸光极具嘲讽和玩味。
冷笑了下, 她看着文时以, 撂下了手里的叉子, 顺带撩了一把肩上乌黑柔顺的长发。
“我和他不同路,难道和你同路?”
“不然呢?为什么我现在坐在你面前?”
文时以答得自然,口气四平八稳。
他在陈述事实。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和喻晨曦一起参加晚宴,那时所有人都赞他们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未来夫妇强强联手,绝对可以在京城呼风唤雨。
他将自己的婚姻看着十足的利益交换,也曾一度以为,喻晨曦就是他未来的太太。
可也不过一年的功夫,谁都不曾料到,文喻两家的婚约告吹,爷爷和父亲为他另择人选。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面对一个哪哪都娇滴滴心里竟然还有别的男人的任性大小姐,更没想过,他要想尽办法地讨这位娇小姐的欢心,要哄着她,甚至可以说是求着她,求着她成为陪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所以,这不是同路,是什么?
文时以说完,丛一彻底失语。
在她沉默的十几秒里,许多许多念头从她的脑中飞舞略过,杂乱无章的,肆意侵略的。那些混乱模糊又带着浓烈幸福抑或是毒药般剧痛的碎片化记忆,那些她称之为青春,称之为爱情的东西......
游轮缓慢地游动着,有寒凉的风涌进来,入目是被灯火璀璨染成金色的翻滚河水和两岸叫人应接不暇,灿烂辉煌的各色堡垒。
浓郁深蓝色的夜空像是张巨大的捕梦网,游轮在一直前进,像是快要抵达世界的尽头,缓慢到像是快要凝固了一般。
最终,还是文时以先开了口。
“把头埋起来做鸵鸟,又或者佯装洒脱快乐,无论把头埋得多深,无论演得多逼真,都毫无作用。世界的发展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面对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你在教育我?”丛一蹙眉,有被人拆穿的不悦。
“我没有这么好为人师,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同时,希望我们都能尊重事实。”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批判和贬低什么,也没有想宣扬和标榜什么。如果不是文丛两家联姻,你就算爱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都和我没关系,我还没有闲到到处去普度众生,说教别人。我只是在做我应该要做的事,必须要做的事。比如,娶你,我做的所有努力,都只是为了做成这件事,仅此而已。”
文时以话音落下半天,丛一并没吭声,只是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怵,承接着她的目光。
既然她还不想开口,那就由他先说完。
已经到这份上了,把话摊开了,晾干了,好过磨磨唧唧,拖泥带水。
“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为极致的利己主义,也可以觉得我别有心机,不择手段,我都接受。但无论如何,你的理想主义爱情梦已经化为泡影是事实,无可挽回的事实。”
最后几个字,文时以说得尤其重。
“既然如此,不如试着考虑下我提供的新思路,说不定这条路,会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游轮递到了河中央,短暂地停滞在满是金色碎片的水面上。
周围五光十色的建筑群像是摇晃在夜色里的水中女妖,风情,漂亮。
丛一顿了顿,微微启唇。
“那你好好给我讲讲,你说的这条路,是什么样?”
文时以欣然接受,点了点,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新丰银行的业务遍及全球,沈家确实家大业大,但沈清宴行二,沈家这一辈该是他上头的那个哥哥沈确说了算,三年前,沈确就已经娶了温家的长女。博恒集团这两年的发展很不错,陈聿行未来倒是有可能掌管博恒,但他是什么名声什么人品,陈家内部是什么情况,你和陈家那位冉小姐走得近,应当比我更清楚。还有谁?江家的?许家的?你大概瞧不上。整个港岛,能与你丛一相配还未有婚约的,应该再找不出其他人了。”文时以说得平静,结束这一长串话,又一次做了短暂的停顿,抬手拿起桌边堆满冰块的水杯,抿了一口。
丛一没做声,她不得不承认,文时以说的没有一句废话,全部都是有理有据,正中她,甚至正中丛家人所想。
这三年,丛敏兴为她仔细挑选了一圈,不仅是港岛,殷媛瑷甚至亲自回到沪城,在圈子里私下打听过许久,只为为她寻得良人。
只可惜,不是家世不够好,就是人品名声令人堪忧,再不便是相貌学历差点意思。
殷媛瑷的原话:“一一是我头生的宝贝女儿,从小娇贵着养大,要嫁必须要嫁人中龙凤。我宝贝女儿这么漂亮,我要求多点,怎么了?”
丛一眼高于顶的基因,大概也是这么遗传来的。
不过她倒是乐于看见这样的场面,父母寻不到合适的人,她便继续肆意妄为,游戏人间。
直到今年夏天,她生日家宴的饭桌上,丛敏兴正式和她提出,丛文两家结亲。
他们为她选定了未来的丈夫。
她眼前这位,文家长子——文时以。
而到今天,直至此时此刻,对于父母为她选定文时以作为夫婿的缘由,她大概明白一二了。
他确实,和围绕在她那些风流成性,张扬高调的公子哥不太一样。
他足够冷漠,足够镇定,更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忽视一切不利因素。
可以不介意她满港岛皆知的前尘韵事,更不关心她到底心里还爱着谁。对她的一切都了解得事无巨细,却独独不在乎她是不是会对他有情。
家族需要,利益勾连,他太清楚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该担负什么责任。
只要他想,没有他不能达成的目标。
而她的性子,父母最了解。
联姻的话,如若不是这样的男人,绝镇不住她。
“继续说。”丛一不动神色。
“相比其他人,我应该是有优势的。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的,他们不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我和你保证,嫁到文家,不会有任何人给你脸色看,我的爷爷奶奶,父母,文家的每一个长辈,包括我的弟弟妹妹们,他们都会百分百尊重你。婚后无论你是想继续住在文家,还是我们搬出去单独生活,都依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在京城是什么地位,你就是什么地位,你做丛大小姐有多风光荣耀,做文太太便有加倍的风光荣耀。”
丛一思索着,有认真把文时以的话听进去。
她必须要承认,文时以话说的不留情面,直接又残酷,但句句都是事实。
他口中的这条路,她曾无比不屑,如今又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最适合她的路。
她和Vinay已经结束了,以丛家的地位名声,丛敏兴决不可能允许她下嫁,她自己也不能接受与不匹配的男人随意组合,联姻是早晚的事。而这些能够与她相配的男人里面,文时以无论从相貌,学识,人品,能力,确实是最优选择。
与他完婚,她可以光彩照人永远骄傲一辈子,无论在港岛还是在京城都能横着走,顺便还可以好好在沈希雅和冉梦捷面前神气一番。
沉默良久,她下定了决心,决心试着谈谈,于是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起一些霸王条款。
“如果结婚,我要两场婚礼,京城一次,港岛一次,什么规格你自己掂量清楚,办得不好,丢得可也是你们文家的脸面。”
“好。”
“结婚之后,我还是想回港岛就回港岛,住多久看我心情,要你陪我回你就必须陪我回,需要你撑场面的时候绝不许缺席。当然,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要识趣一点,不要过来惹我心烦。”见文时以答应的痛快,丛一也不客气地“恶劣”起来。
“好。”文时以几乎是没有犹豫,继续点头。
“婚后要保证我各种意义上的人身自由,我想做什么都随我心意,你不许多问,不许插手,但要非常支持我,就算别人不支持我,你也要支持我的那种,懂吗?”
“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很好,我做什么不用和你知会,但你做什么要和我商量,不许私自做决定,更不能和你那个前妻再有联系!”丛一继续肆无忌惮。
“是前未婚妻。”文时以隐隐蹙了下眉,再一次纠正,听着她双标得越来越离谱的要求竟也毫无怒气和不满,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好。”
丛一对文时以的回答基本算是满意,思索了片刻,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最后一点,如果我们结婚,婚后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生几个,都由我说了算,你们文家人谁也不许催,不许干涉!能做到吗?”
世家大族,豪门显贵向来看中子嗣后代,母凭子贵耍手段上位的,高龄还想着拼儿子保地位的,从小到大她在港岛见多了。
婚她暂时可以考虑结,但孩子她暂时可没想和眼前这男人生。
再说,有孩子了,离都不好离。
当然,这话她咽在了肚子里。
要是文时以知道她是抱着这种态度答应的,那还得了。
文时以做好了应答她所有要求的准备,本是平静自如地等待着她下一个要求,却被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给堵住。一时竟不知该说她胆大,还是该说她天真。
冷了一整个晚上,他忽然笑了下。
“一一,我们还没结婚,你都已经想到生孩子那一步了吗?”
角落灯光下的小提琴手在动情地演奏着《卡农》,正进行到高.潮部分,高亢紧凑的乐音回荡在整个游轮的顶层。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女人神色骤然变了变,微微张着嘴,眉心皱起,狭长的那双眼在对面男人的脸孔上停驻,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是啊,她怎么会这么自然地想到生孩子了。
她可是和这男人,连手都没牵过一次呢。
“你少在这自我感觉良好,我说的是大部分情况下的正常流程。”
心里这样想,但嘴上丛一绝不承认,重新拾起叉子,将面前那块树莓巴斯克切了一大块放进嘴里,佯装完全不在意,绝不肯露怯。
“不,正常流程应该是......”
“是什么?”丛一烦躁敷衍。
“是要先领证,结婚,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然后合法合理地同房,才可以生孩子。”文时以笑意更深,低头错开了丛一的目光一瞬,又重新与之对视,积极地对丛一的话进行了纠正。
“文时以!”丛一拔高了音调,只觉双颊一热,摔了手里的叉子,气急败坏的模样,“我看这婚你是不想结了!”
“当然不是。”文时以不再与她玩笑,像是在哄只炸了毛准备跳起来咬人的兔子,“我答应你。”
“只要,你不和别人生。”见丛一气顺了些,文时以严肃地多补充了一句。
“那可要看你表现,看我心情。”丛一冷艳地笑了下,全然不在乎地跟着胡扯,也是在不断地试探文时以的底线。
“那我一定好好表现,让你的心情一直不错。”文时以见招拆招,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滴水不漏,完美地做出回应。
“让你,只想和我生孩子。”
话出口,丛一无可反驳,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文时以这人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看着正经的冰坨子一个,其实骨子里和那些风流成性的臭男人一样,自尊心和占有欲都强得可怕。
不过也不奇怪,他是文家继承人,多少名门贵女上赶着讨好,身居高位又大权在握,面子是要的,里子也是要的。
流水般的乐音围绕着二人,一曲《卡农》已经结束,楼下的甲板上传来猛然的欢呼声,游轮上有令人惊喜叫好的音乐表演,恣意狂欢的人们正沉浸着享受这美好多情的冬日夜晚,多瑙河两岸风光迷人眼,像是稍不留神就会坠入一场绮丽的美梦。
游轮又开始前行,壮美的金色在缓缓的后退,醉人的晚风里,丛一挑眼看去,只看见逐渐朦胧模糊的人群和天边快要融化的月亮。
好美,好温柔的夜。
这样的夜里,他是不是在与新欢檐下缠绵。
她强压抑心痛,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嘴。
他怎么样,关她何事?
她昂着头,高傲得像是只不可一世的白天鹅。
不敢再踏足的国度,故地重游狠狠痛过后,心脏照旧澎湃地跳动,这些年来魂牵梦萦的那片多瑙河旖旎风光依旧,美则美矣,可看过后终会如同过眼云烟般长眠在记忆深处,也不过如此。
什么也留不住,什么抓不到。
文时以说得对。
这些年她追求的,紧握的,都太飘渺了,太虚幻了。
一切该有个结尾,一切该有个尽头。
文时以眼瞧着漂亮妖艳的女人逐渐坠入迷惘,色茫然倦怠,他及时开口,剥去她胡乱飘飞的愁丝。
“我答应了你这么多要求,是不是也可以提一个我的要求?”
“好,不过只能提一个要求,想好再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丛一应声,扭过头。
“该我配合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全力配合,那么文太太应该做的事,需要履行的义务,也希望一一不要推脱。”略微停顿了下,文时以非常郑重,也非常客气地恳切说了半句,“以后,就麻烦你了。”
不像是对未来的太太,更像是对需要尊敬的合作伙伴。
准确来说,他娶妻就是在找让家族满意的合作伙伴。
丛一略微思索了下,她做好这个文太太,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助力文家,助力她未来的夫家。
一荣俱荣,文时以风光了,她自然也风光。
于她有利,也不难,她可以答应。
想着,她端起了一边的斟好红酒的高脚杯,轻轻摇晃了下,里面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随之打了个圈,被头顶的水晶灯照出细小的光圈。
谈的出奇的顺利,她盯着那抹红,怔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竟然就这样,把自己嫁出去了。
好像,还可以。
她将高脚杯朝着文时以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些,烛火灯光交杂中,她微微笑了笑。
“合作愉快。”
“未婚夫。”
折腾了这许多时日,她到底还是松口了。
意料之中,又比想得艰难。
但总归,她答应嫁他,足够了。
文时以看着面前的高脚杯,细碎的灯光坠落在红色粘稠的液体里忽闪忽闪。
他笑了笑,与她碰了下杯。
“合作愉快。”
临下游轮前,丛一去甲板上站了一会。
晚风很凉,冬日的布达佩斯像是坠入了微蓝色滤镜,幽静,深邃,仿佛看上一眼,便可以永远地,深刻地烙印在记忆里。
大概是穿的太少了,出门的时候文时以就提醒过她,可她偏要美观漂亮。这会儿站在甲板上吹风吹得久了,双手冰得厉害,在夜幕里略显单薄娇弱。
可惜此时此刻,她还顾不太上这些。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站在风里,尽可能地向远看去,直到那些金黄色的光影和深邃的灰蓝融在一起,逐渐变得混乱朦胧,将她的视线彻底吞没。
她就这样答应了文时以,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不久的将来,Vinay将是别人的丈夫,她也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成为这个,她认识才不到半个月的陌生男人的妻子。
想到这,她忽然失神笑了下,侧目看向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
男人眉眼冷岑,轮廓分明,不沾染半分喜怒哀乐般平静,镇定。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冷了?”
丛一没应声,下一秒,文时以厚实的黑色大衣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再站一会下船回去吧,你刚退烧,吹太久风身体吃不消。”文时以挪开视线,将她从胡乱错杂的思绪里剥离出来。
男人脱了大衣,内里只穿了件贴身的衬衫和灰色西装马甲,领口平整得一丝不苟,双臂上扣着一对精致的皮质袖箍,整齐地贴在两侧。往前上走了半步,将丛一挡在身后,隔绝了迎面寒凉的晚风。
丛一还是没回答,低头瞥了一眼,没多想便猛然拽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
他受过伤的左手。
然后将她冰冷的小手蜷缩进了他温热的掌心。
受过伤后,左手变得非常敏感,文时以几乎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碰他的伤处。
喻晨曦不行,文紫嘉不行,哪怕是家里最亲近的长辈也不行。
但与喻晨曦不同,丛一握住他之前从不会问他可不可以。
只要她想,她就要立刻握住。
难受的异样感,文时以狠狠皱了下眉,不得已侧目去看她,不带半分玩笑地开口:“不要握我的左手。”
“为什么?我和你都要结婚了,你的手我不能握?以后我和你参加活动,出现在公众面前,难道要各走两边吗?我主动带你先熟悉下,你还不高兴了?”丛一满不在意,一连串的发问毫不客气。
她其实就是想要暖个手,站在哪边都无所谓。但被文时以这样说,她偏叛逆着就不顺从,应是犯忌。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左手,你可以到我右边来,握右手。”文时以耐着性子解释。
“可我就想要握左手。”丛一回嘴,蛮横又不讲道理,一副全然理所当然的模样,“我都答应试着习惯结婚之后和你去京城生活了,文先生,这么点小事,你也习惯习惯。”
文时以不想同她争执,抚平眉心,努力忍耐着这种不适,什么也没再说,将她冰冷的手包在了掌心,微微用力,专心帮她暖着。
“这还差不多。”丛一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幅度,微微抬了抬下巴,没再说什么,像是满意了。
她一直喜欢站在别人的左边。
因为心脏在左边,不管是谁,她都习惯站在离心脏更近的一侧。
文时以早晚得适应,不如就现在。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稍亲近的接触,流畅又自然。
丛一不是那种扭捏的女人,文时以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子,刻在骨子里的修养根深蒂固,以及在这个圈层里里大部分时候都需要做表明功夫的繁杂社交需要,伪装和客套是他们必备的技能,也是基本的修养。
原本文时以还以为丛一需要时间进入角色,没想到是他多虑了。
她比他想的更娇贵难哄,也更坦荡冷漠。
只要不提及旧爱,任何事于她而言似乎都无关紧要。
娇俏的女人此刻披着他的大衣,乖顺地站在他身侧,像是已经极其适应未来文太太的这个身份。
“走吧,太冷了。”
丛一伸手拢了拢大衣的领口,也不像太难为文时以。毕竟这是深冬,他一个大活人若是真因为把大衣给她而冻病了,异国他乡她还要照顾他,麻烦得紧。
回去的路上,丛一拿着手机,开始不安分地给她远在京城的闺蜜罗意璇打电话。
两人相识于英国,又是爱大的同级校友,一个公寓的上下楼邻居,大学几年玩在一起,学在一起,就连喝酒蹦迪调戏男人也要在一起,自然关系好的没话说。
这样的关系一直维持到她们毕业,二人各自回了京城和港岛,才见得没那么频繁。加上回国后丛一一直沉浸在与Vinay分开的打击中,罗意璇这边家里突遭变故又火速与谈家掌权人闪婚。
两人各有各的忙,联系自然跟着少了些,但在心里,都始终默认对方是以极重要的好朋友身份存在彼此的社交圈里,其中心地位基本无人可撼动。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眼瞅着她就要嫁到京城去了。人生地不熟的,罗意璇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必须要马上立刻通知这个女人。
盲音响了半天,丛一的耐心不多,不满地嘟囔,“怎么还不接我电话。”
“太晚了,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可能休息了。”文时以代替解释。
“不可能,她什么作息我还不知道嘛,上学的时候我们一起的去喝酒瞧男人的时候,多晚没熬过?”丛一毫不避讳。
“好看吗?”文时以略有些无动于衷,非常中肯真诚地问了一句。
“什么好不好看?”丛一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一心琢磨着罗意璇为什么不接电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男人?”
“还真......”
提起这些,丛一来了兴致,话到嘴边,刚想好好和文时以说上一番,电话却在这个时候通了。
“你怎么才接电话啊!”
“大小姐,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快零点了,我不要睡觉的吗?”
“这个点睡觉?怎么,回国结个婚,你从良了?”
“丛一你胡说八道什么!”
手机开了免提丢在床头,罗意璇正被谈裕压在身下上下其手,赶紧挣扎着拿起手机,想要捂住话筒却被谈裕给拦下,然后在她惊恐和威慑的注视下,猛地用力了两下,她实在没抗住,叫出了声。
“啊.......嗯......”
不巧的是,这边丛一也开的是公放,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丛一愣了半刻,瞬间炸毛。
“罗意璇!你干什么呢?”
“我......”罗意璇根本腾不出一点精神,完全迷失在谈裕的温柔乡里,拿着手机的手也松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谈裕挂断了电话。
“喂?喂!”丛一盯着手机屏幕,气急败坏了两秒,讲手机随手丢在座椅上,完全忘记了身边男人的存在。
文时以听完了姐妹俩不太愉快的一通电话,看了一眼被她丢在一旁的手机,主动拿起来帮她放好在手边,很贴心地安慰了一句:“没关系,可以明天再打。”
“我在这给她打电话,她在那边睡男人?”丛一不满,忽然扭过头看向文时以发牢骚。
“明明是你大晚上打扰了人家的好事。”文时以略微挑了下眉,非常公道地讲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未婚夫!”丛一完全进入角色,耍了下脾气。
“做你未婚夫就得不讲道理?”文时以不气,好整以暇般看着身侧气鼓鼓的女人,口气像是在同难讲道理的小孩随意玩笑,“她才和谈裕结婚不到一年,人家夫妻俩浓情蜜意大晚上不做这事,难道等着你打电话?”
“结婚了晚上就一定要经常做这事吗?没点节制!”丛一被气得口不择言。
她的话音落下后,车内安静了好久。
文时以坐在她旁边,灰蓝色的眸子始终没从她身上挪开,意味深长,又欲言又止,最终非常恳切又不带半点怀疑地开口。
“不然呢?两人都结婚了的话,不可以经常做这件事吗?”
神气的女人愣神了一瞬,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文时以这话,怎么感觉不像是在说谈裕和罗意璇,更像是一板一眼说给她这个未婚妻听的。
这可比她刚刚主动将手塞进他掌心取暖,来得更直接霸道,也更让人无可辩驳。
双颊微微泛起热意,丛一的眉心隐隐跳了下。
“刚才你的话还没说完,到底好不好看?哪好看呢?具体怎么好看呢?”文时以见丛一不说话,又展开了新的问题,虚心“问教”。
“好看!脸好看,身材好看,那些男人看起来体力也很不错的样子。”丛一满不在意地笑了笑。
“看起来?”文时以不为所动,微微点了点头,“这种事,看......看不太出来吧,应该需要亲身实践。”
亲身实践?
说得挺有道理的。
丛一赞同地点了下头,“这倒是。”
瞧着他这副情态丛一心里略有些震惊差异,但面子上没表现出来,只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眼,审视的目光凝结在他身上,沉默着思量了一会儿。
很少有男人可以把这种露骨的“下流”话说得不那么“下流”,文时以镇定的神色,差点叫丛一以为,他是在说什么很要紧的正经事。瞧着他看起来一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相,接起这种话题竟是这般面不改色。
丛一觉得有意思,挑着红唇,轻笑了下没再接下去。
玩笑也开过了,“下流”话也说完了,文时以点到为止,重新聊回正题。
“过两天飞回伦敦,后面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过来了,要不直接见下我妈妈,可能要小住几天,你方便吗?”
“你亲妈?”
“嗯。”
“见呗。”丛一一手撑在车沿边,伸着食指抵在太阳穴边,漫不经心地点头“但我事先声明,见面吃饭都没问题,基本的礼仪我也有数,但要我在长辈面前夹起尾巴做乖乖女我可不行,以后跟你回京城也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忘说了,现在补上。”
“你什么时候都不用夹起尾巴。”文时以笑了笑,回了一句,“有我在,你就算尾巴翘到天上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还差不多。”丛一算是满意,放下手,好整以暇,“行,说说吧。”
“说什么?”
“说说你的亲妈啊,身份,喜好,禁忌,现在的家庭情况。”丛一不以为然,“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我可没有。”
这一次,文时以没有回答,沉默着盯着自己腕上的表,眼见着秒针走动,思绪抽离,有些许跑神。
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不知道该答什么。
别说丛一,就连他也已经有几年不见自己这位亲生母亲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二十八岁那年生日前夕,他恰巧到伦敦出差,路过她的庄园时匆匆见了一面,都没留宿一晚那种。
“你怎么又在和我讲话的时候跑神?”丛一不满意。
“没有跑神,我在想怎么回答你。”文时以真诚应答。
“又不是陌生人,说自己亲妈有什么好想的。”
丛一不晓文家的真实情况,随口一说,无意猜中文时以某些隐晦的痛处。
车窗外是冷寂消沉的穷冬街景,文时以的目光短暂地向外投去又很快收回来,再看向丛一时,又是神色如常,不动如山。
“别急,我们日子还长,往后慢慢会说给一一听。”
“爱说不说。”丛一嘟囔了半句。
这一次对于文时以叫她小名的行为,她并没有再生气地拒绝,也没像头几次般跳脚得厉害,倒像是有点习惯接受了的样子,连她自己没意识到。
但文时以察觉到了。
不同于伦敦冬夜的沉寂肃杀,布达佩斯有着更旺盛的生命力,有着深邃得令人着迷的蓝调光景。望不到尽头的金色多瑙河潮涌着翻滚,流经到好像没有尽头的远方,哪怕只是望去,也会勾起记忆力里许多纷乱陈杂的碎片。
这样浪漫的一座城,第一次来,竟然是同这个她还不太熟便已然确定要成为她丈夫的人。
想到这丛一心理还是略微不痛快,重新侧过头看着身边垂眸凝神的男人。
车内灯光幽微,看得并不真切,只能模糊着瞧见他硬挺的轮廓。
同她接触过的男人都不太一样,他身上虽也有着顶级家世下用金钱和权利堆砌雕琢出来的矜贵傲气,但又和那些只知道泡妹装门面的富家子弟不大相同。
大概是从小被当作未来掌权人培养,文时以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说话做事都给人一种淡淡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就算同她说话时的口气一直是极温柔礼貌的,也会让人莫名觉得冰冷,疏离。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月光下无垠的深海,明明是那么漂亮深邃,却看不到任何真切的情绪涌动,只能依稀捕捉到晦暗不明的眸光,令人忌惮又无端的有些恐惧。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文时以从刚刚有关母亲的话题里抽神回来,对上了丛一漂亮的凤眼,并不说话,安静又绅士地在等她先开口。
“刚才还忘了告诉你,我这人脾气不太好,你要也是的话,以后最好收一收。”丛一直言,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挑了挑眉。
“还好。”
“什么还好?”
“你的脾气,还好。”
文时以倒没觉得丛一脾气多差,在他眼里,比起脾气差,娇纵这个形容词更适合她一点。明目张胆的双标,也不是很讲道理,可却偏偏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想要顺从她的欲望。
这大概就是港媒口中,她这颗港岛“明珠”最大的人格魅力,任性得可爱,娇纵得理直气壮。
“你别岔开话题,我在说你,你的脾气收一收。”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应该没凶过你吧?”文时以微皱了下眉心,实在是理解不了丛一的逻辑,“既然没凶过你,脾气收一收的要求从何而来?”
车子稳当地停在了酒店的大门口,金碧辉煌的冰冷门头正中央悬着一颗雕琢精致的白色雄狮,晚风骤然刮起,带起了地上积压的,干枯得发槁的落叶,像寒冷的冬日里挣扎着奄奄一息的蝴蝶一般悠悠然地重新落回地面。
丛一半倚靠在车边,还在消化和思索文时以的话,眼前忽然闪过模糊的阴影,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安全带弹了回去。
她抬眼对上了文时以猛然凑近的灰蓝色双眸,被他笼罩在目光之下,心跳骤然飚了上去。
和飞机上意外的那次靠近完全不同。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从礼貌克制到此时此刻的,一种难以形容的强势。
陡然缩进的距离让浓烈馥郁的花香气更容易进入鼻腔,文时以本是好心想帮她解开安全带,结果囿于她的香水气之间,乱了心绪。
撞上她丹凤眼的那一瞬,有些失神迷乱。
温热的呼吸落在彼此的皮肤上,短暂的对视里,他们总是这样沉默又平静。
“还是说,你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