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卷 苏 轼 第6章 临江仙
夜归临皋〔1〕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2〕。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3〕!夜阑风静縠纹平〔4〕。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注释
〔1〕临皋:在湖北黄冈南长江边,苏轼曾寓居于此。
〔2〕东坡:苏轼贬谪黄州时的居所,后苏轼以此自号。
〔3〕营营:奔走忙碌的样子。引申为功名利禄而奔劳。
〔4〕縠纹:比喻细浪。縠,有皱纹的细纱。
解读
这首词上片写醉后归来情景。夜饮之“醒复醉”与“归来仿佛三更”,可以明显看出词人是在借饮酒逃避现实,忘却贬谪之痛苦。词人抓住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偶然事件:“家童鼻息如雷鸣,敲门都不应。”不是因此愤怒生气,也没有焦灼不安,而是“倚杖”江边,静候家童醒来。有了这样宁静恬淡的心胸,词人于是就能从浩荡的江声中体会时空以及人生的意义。下片就是这种“意会”的生发,是写从“江声”中所得的体验和感慨。长江浩荡东流,无拘无束,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境界呀?词人感悟到只有摆脱名利的束缚,做到像江水一样的畅快自在,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并获得精神上的自由。面对“夜阑风静縠纹平”之景色,“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愿望就再也压抑不住了。人生失意时,难免有摆脱尘世牵累的思想冒出来。同时期创作的《前赤壁赋》,描写自己在月下泛舟时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与这首词有共通之处,都产生于共同的思想基础。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记载:“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挈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然此语卒传至京师,虽裕陵亦闻而疑之。”事实上,与“我欲乘风归去”的想法一样,苏轼最终的选择还是坚持自己在现实社会中的政治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