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卷 吴文英 第7章 莺啼序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1〕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2〕。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3〕。溯红渐、招入仙溪〔4〕,锦儿偷寄幽素〔5〕。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6〕。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渐老,杜若还生〔7〕,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8〕,事往花委,瘗玉埋香〔9〕,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10〕。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11〕。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嚲凤迷归〔12〕,破鸾慵舞〔13〕。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14〕?
注释
〔1〕沉香:香料名。
〔2〕冉冉:慢慢地,渐渐地。 吴宫:五代十国时吴越王在杭州修建的宫殿,这里指南宋宫殿苑囿。
〔3〕娇尘软雾:指游春仕女车马扬起的尘雾。
〔4〕招入仙溪:暗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到仙女的故事。见刘义庆《幽明录》。
〔5〕锦儿:据洪迈《侍儿小名录》载:锦儿乃钱塘名妓杨爱爱侍婢。这里指自己的情人。 幽素:深隐的真情。这里指书信。
〔6〕歌纨:歌唱时的纨扇。 金缕:金线绣成的舞衣。
〔7〕杜若:又称竹叶莲,香草名。
〔8〕六桥:西湖上的堤桥。外六桥是苏轼所建,故名苏堤,有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又有内六桥。
〔9〕瘗(yì 亿):埋葬。
〔10〕桃根渡:渡口名,又称桃叶渡,在南京秦淮河与清溪合流处。晋代王献之妾名桃叶,其妹名桃根。献之送别桃叶,曾作《桃叶歌》,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11〕苎:苎麻,色白。这里喻指霜鬓。
〔12〕嚲:(duǒ 朵):下垂的样子。嚲凤:垂翅孤凤。
〔13〕破鸾:用鸾镜故事。《艺文类聚》引范泰《鸾鸟诗序》说:昔罽宾王获一鸾鸟,不鸣,后悬镜照之,鸾鸟见己影以为同类,乃鸣之,哀苦而死。
〔14〕“伤心”三句:语本《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解读
《莺啼序》是最长的词调,全词分四片,240字,吴文英共创作三首。这首词以宏大的篇幅、炫丽的手法抒发了伤春伤别之情,夏承焘先生考证乃悼念杭州亡妾之作。第一片从伤春起笔,伤别之意已隐含其间。“残寒”与“病酒”相连,逼迫词人回屋“掩沉香绣户”。全词在寒气逼人的氛围中展开。长期足不出户,乃至不知外界节候之变化,直到燕子飞来,传递了“春事迟暮”的消息。这里补充上句语意,整个春天词人都是在“掩沉香绣户”之躲避外界中昏沉沉度过。换言之,不是“燕来晚”,而是词人见之“晚”,听之“晚”。词人所关闭的是早已失去平衡、充满悲今悼昔之情的心扉。但是,词人的故意躲避和遮掩,都因燕子的飞来而发生变化,伤悼之情再度被翻搅上来。于是,词人留恋春景,便干脆走出“绣户”,乘画船游西湖。词人此时所见,与往日全然不同。仿佛是游湖的画船将清明前后西湖的热闹场面全部载走,只剩下吴国旧宫殿中绿树的倒影荡漾在湖水中,冷清凄凉。“吴宫”则把词人的思绪引向往事。“念羁情”三句写词人飘忽的思绪如随风飞扬的轻絮,渐飘渐远,悠悠往事,纷乱地浮现到意识的表层。
第二片怀旧,由第一片伤春引发。词人追溯往事,写与该女子初遇时的欢情。“十载”以下全是倒叙。十年前的旧事被牵引出来,落实到“傍柳系马”这一细节,引出词人与亡妾初次相逢时那段富有诗意的恋情生活。“傍柳系马”,隐指自己是在秦楼楚馆遇见恋人。“娇尘软雾”,既指西湖美好风光,也指自己当年风流旖旎的生活情景。旧情念念难忘,一经触动,便再度浮现。“溯红”二句,具体写那次艳遇的经历。词人那次乘舟而行,借“锦儿”传情示意,“招入仙溪”,最终得美人青睐。然而,仙境般的热恋转眼成空,更多的是洒泪相别、日久相思。相逢恨晚,相聚恨短,春色无边而欢情有限。“暝堤空”三句,写词人与亡妾的恋情遭遇外来摧残。词人只得忍痛割爱,远避他乡,而将大好西湖春光都交给无知的“鸥鹭”去占有了。“轻”乃埋怨口吻,事实上包含了诸多不得已的痛苦。
第三片写伤别,也是追忆别后的具体情事。“幽兰旋老”三句,是一个突接,是一个跳跃。以香花美草的枯老或生长,带过时光之流逝和伊人之辞世。词人则一直“水乡羁旅”,漂泊不归,凄风苦雨,伤心痛苦。“别后访”四句,写旧地重游时物是人非的伤心失落情感。“花”、“玉”、“香”均指亡妾,“委”、“瘗”、“埋”则指其去世,“几番风雨”则写自己今日的独自飘零苦况。别后词人曾数度重访旧地,却难见伊人倩影。逝者难寻,往事成空。“长波妒盼”三句,词笔提转,引出往日欢会与伤别场面,补写永难释怀的理由。当时艳遇,伊人顾盼生情,风流艳丽,连潋滟的春波也生嫉妒之心,苍翠的远山也难比她弯弯蛾眉。这是词中第一次直接刻画对方的外貌,词人无法忘却的就是对方的美丽。“渔灯分影”,换一个角度写离别。从不同的角度一再追忆离别的场景,可见思恋之深之苦。“记当时”四句写当年分别之惨痛情景,铭心刻骨。当时还曾题诗留念,凄苦已极。结句与“别后访”相接,构成完整的回忆过程。
第四片悼亡,淋漓尽致地抒发对逝者的凭吊之情。“危亭”三句,写望远怀人。然而,“死者长已矣”,生死相隔,相见无路,词人只是不断地以痛苦来折磨自己。“鬓侵半苎”,状相思折磨之苦痛和身心交瘁之衰疲。“暗点检”四句,写睹物思人之情。翻检旧物,本来是为了寄托情思,排解苦痛,寻求慰藉。岂料牵引出来的是更多的痛苦。所以,词人以“嚲凤”、“破鸾”自比,形单影只,生活失去了任何乐趣。“殷勤待写”四句,所抒发的情感极其复杂。本拟将思恋之情写成书信,寄给亡妾。可是,蓝天开阔,沙海无边,连传书之大雁的踪影也难以寻觅。于是,词人不得不把心中极度悲伤和悼亡之情谱成乐曲,借哀筝的一弦一柱来倾诉。结尾词人借用《楚辞·招魂》诗句“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来寄托情思。“断魂”是否能够知道词人的这一片痴情?歌词以疑问句结尾,也就是留下了永远的憾恨。这首词充分显现了梦窗词秾挚绵密的艺术风格,清陈廷焯《云韶集》评价说:“全章精粹,空绝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