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卷 辛弃疾 第4章 丑奴儿近
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1〕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2〕。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3〕。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注释
〔1〕博山:在江西广丰西南约二十余里,远望如庐山香炉峰,故称。博山,原来是古代一种香炉的名称。李易安:李清照,号易安居士。
〔2〕价:助词,同“地”。
〔3〕“却怪”二句:据《列子·黄帝》载:海上有人喜欢鸥鸟,与鸥鸟嬉戏相亲,没有嫌猜。其父便教唆他捕捉鸥鸟。第二天,鸥鸟见此人只是在空中飞舞,不愿停下来。这里写旧日隐居盟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解读
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十一月,辛弃疾从江西安抚使任上被弹劾落职,退居江西上饶带湖,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闲居生活。其间,他也曾外出游玩,途径博山,并在此有过一段时间的停留。他游历了博山王氏庵、博山寺、雨岩等风景名胜,且时而召唤友人同游,有许多游览之作,流传到今天的还有十七首之多。这首词写自己畅游博山途中心情的愉悦,词人陶醉于博山秀丽如画的山水风景之中,情愿隐逸于此,终老一生。
辛弃疾是一位壮怀激烈的英雄志士,他的毕生愿望是率军北伐、光复家乡、统一南北。渡江到了南方之后,却一直不得施展抱负的机会,空有一腔热情。词人只能感慨说:“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水龙吟》)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正当辛弃疾42岁壮年的时候,居然遭弹劾被迫离开官场,词人内心是非常抑郁痛苦的。他无法忘怀平生的万里凌云壮志,他独宿博山王氏庵时作的《清平乐》说:“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另外一首书写在“博山道中壁”的《丑奴儿》也感慨说:“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辛弃疾在一首《鹧鸪天》中对自己被逼退隐的痛苦无奈诉说得十分清楚,他说:“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都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然而,既然必须离开官场,词人便只得借助山光水色抚慰自身。他陶醉于山水风景,是为了忘却现实的痛苦,隐隐还是对朝廷摒弃他的抗议。他作于博山道中的《江神子》说:“旗亭有酒径须赊,晚寒些,怎禁他!醉里匆匆、归骑自随车。白发苍颜吾老矣,只此地,是生涯。”另一首作于博山寺的《鹧鸪天》说:“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有时候,词人是借山水故作狂放;有时候,词人也有真正陶醉于景物之中。不过,陶醉的深层,依然是无法忘怀的苦痛。
这首词辛弃疾有意模仿李清照的词作风格,写得清新流畅,明丽自然,音韵美听。词人确实一度醉心于博山的风光景色。全词用铺叙手法,极力描摹环境的清丽宜人。词人行走于博山道中,忽然千峰云聚,骤雨突至。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空气爽朗,清新宜人,给行人带来了更多的愉悦。雨后天晴,斜阳映照着远树,晚霞满天。词人被这一幅如画的景观迷恋住了。一路经行,山中风景移步换形,光景常新,叫人目不暇接。遥望山的那边,青旗飘舞,点缀着酒家。对游人来说,这是一个小憩歇脚的好地方。山中景色固然迷人,但长时间的行走也会使游人感到劳累。这时候,如果能有一乡野酒家,以供歇息,让人悠然自得地面对山中美景,那就更加赏心悦目了。酒家未到,青旗遥见,词人的喜悦已经不可遏制。山水秀丽如此,词人当然要感慨说:“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山间的清新舒畅、悠闲自在,还不仅仅如此而已。下阕词人继续铺设笔墨,向人们展示自己的欢欣愉快。闲暇无事,可以放心畅饮,午醉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清丽的山间景色。户外,松竹错落有致,野鸟闲暇飞翔。松竹的潇洒与野鸟的闲暇,实际上是词人此刻心境的一种投射,是词人借外物写性情。这样的优美景色,让词人陶醉,身心都融入了大自然。但是,结尾的用典,又牵引出内心的隐痛。词人对“白鸥”的责怪,事实上是责怪自己没有早日归来隐居,白白耽误了这秀美景色。词人对自己真的会如此责怪吗?在中年以后的隐居期间,一经朝廷召唤,辛弃疾总是立即精神抖擞地上任。直到临死,辛弃疾还是大呼渡江杀敌。终其一生,辛弃疾是不甘心隐逸避世的。因此,这里的自我责怪,依然是一种牢骚语,是反语,牵动的是内心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