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卷 周邦彦 第13章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1〕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2〕。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3〕。
注释
〔1〕辘(lì lù立路):一种绞轮式的汲水器。
〔2〕炯炯:两眼明亮有神的样子。绵:装枕的丝绵。
〔3〕阑干:横斜的样子。斗柄:北斗七星中四星象斗,三星象柄,故称。
解读
本篇纯写离情,出现在词中的是行者在秋季离家时那种难舍难分的情景。上片写“早行”前的情景。“月皎”三句自成一段,描写了两个完整的画面。其一,“月皎惊乌栖不定”:月光分外明亮,巢中的乌鸦误以为天明故而飞叫不定。这是从视觉与听觉两方面来写的,暗示行者与留者都被离情所苦而整夜不曾合眼。其二,“更漏将阑,辘牵金井”:点明天将破晓,这是从听觉方面来写的。更漏声将要滴尽,远处传来辘的转动声,吊桶撞击井口声,已经有人起早汲水了。正因为通宵未眠,所以才能清晰地听到晨起人们的汲水声。以上三句交待由深夜到将晓这一时间进程里即将离别双方之难舍难分的情感煎熬。“唤起”两句转写女方的悲伤,联系下句“泪花落枕红绵冷”,可见这双眼睛已被泪水洗过,通宵不眠期间时时以泪洗面。“唤起”之后仍带有泪花,故一望而“清”,再望而“炯炯”然。“清炯炯”者,非睡足后的精神焕发,是离别时的情绪紧张与全神贯注。这一句还暗中交待出这位女子的美丽,烘托出伤别气氛。“冷”字还交待出这位女子更是一夜未眠,泪水早已把枕芯湿透,连“红绵”都感到心寒意冷了。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说这两句“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动人”。下片写别时、别后。前三句写别时依依难舍之状,曲折传神。“执手”是分别时双手紧握的镜头。“霜风吹鬓影”是行者凝视女方,刻印下别前最深刻的印象:鬓发在秋季晨风中微微卷动。“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二句,看似写情,实则是写动作。“徊徨”,也就是徘徊。行者几度要走,却又几度转回来,相互倾吐离别的话语。这话语满是离愁。“难听”,不是不好听,而是令人心碎,难以忍听。终篇两句写别后的景象。行者已经离去,但他还恋恋不舍地回头遥望女子居住的高楼,然而这高楼已隐入地平线下面去了。眼中只见斗柄横斜,天光放亮,寒露袭人,鸡声四起,更衬出旅途的寂寞。人,也越走越远了。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这首词每一句都由不同的画面组成,并配合着不同的音响。正是这一连串的画面与音响的完美组合,才充分体现出难分的离情别绪,形象地体现出时间的推移、场景的变换、人物的表情与动作的贯穿。词中还特别注意撷取某些具有特征性的事物来精心刻画,如“惊乌”、“更漏”、“辘”、“霜风”、“鬓影”、“斗柄”与“鸡鸣”等等。同时,作者还特别着意于某些动词与形容词的提炼。这一系列艺术手法的综合,不仅增强了词的表现力,而且还烘托出浓厚的时代气息与环境氛围,使读者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