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卷 贺 铸 第3章 夜如年
斜月下,北风前,万杵千砧捣欲穿〔3〕。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4〕。
注释
〔1〕砧(zhēn真):古代用来捣衣的石头。莹,光洁的样子。杵(chǚ楚):捣衣的木槌。
〔2〕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附近,北宋时属西夏。这里泛指边塞。戍人:守卫边疆的将士,即捣衣女子的丈夫。
〔3〕捣欲穿:捣衣的次数过于频繁,以至捣衣石也快要被捣穿了。
〔4〕破除:度过。夜如年:长夜难熬,漫长如年。
解读
闺妇思边的题材在诗歌中是常见的,从《诗经》、汉乐府到唐诗,都有大量的思边之作流传下来。不过,在宋词中,类似题材却极为罕见。最初,宋词流行于花前月下的酒宴之间,由红袖佳人娇声曼唱,以侑酒取乐,这种生活圈子离征人思妇太遥远了。进入歌词的女主人公大都是秦楼楚馆的歌伎舞女。当这种创作方式积累成习惯以后,思妇们就很难在歌词中找到立足之地了。贺铸写了一组思边的《捣练子》,在宋词中就显得格外新颖独特。这组词流传到今天的还有六首(其中一首残缺),《砧面莹》是其中之一。思妇关心远在边塞丈夫的起居冷暖,捣征衣、做征衣、寄征衣,就寄托了她们一腔的热情和满腹的思恋。边疆战事频繁,多家征人远戍他乡,以至一片捣衣声整齐响起。战争带来的妻离子散,不仅给闺妇以无穷的痛苦,也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们不由联想起李白的名句“长安一片月,万家捣衣声”。北宋中后期,与西北的西夏及羌人接二连三地发生战争冲突,北宋部队战斗力太弱,只得以军队的数量取胜,这便造成了众多家庭的分离。贺铸的思边词就接触到这个社会问题。长期分离所带来的痛苦,折磨得思妇时时以泪洗面,这泪水都是相思之情的倾诉。更令思妇难堪的是她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远戍边塞的征人究竟身在何方,捣就征衣以后也不知道该寄到何处。一肚子的关怀思念之情无由诉说、无处表达,当然更不知道征人的生死存亡,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牵肠挂肚的呢?“戍人犹在玉关西”,将思妇的痛苦引向无限。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将这句与“却望并州是故乡”、“行人更在青山外”相提并论,认为有“更行更远”之意贺铸小令虽短,却也总是包蕴着丰富的内涵。
第二首写一个简单乏味的捣衣动作。到了擅长运用生活细节表现人物情感的词人手中,是如此的变化无穷。捣衣,已经不是单纯的做好征衣、寄予丈夫的妻子的贤惠表现,妻子又何尝不是借此重复单调的动作以消磨孤独寂寞的无聊时光?白天,可以在忙碌中暂时遗忘对远人的思念和因此生发出来的痛苦。到了夜晚,辗转失眠,所有的痛苦都涌上心头,闺妇真的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漫漫长夜。与其躺在床上受折磨,不如起床寻找一点事情做做,既可消磨时光,又可缓解痛苦。这种痛苦是因为征人远戍他乡引起的,所以,闺妇就借“捣衣”的动作以寄思念之情,以排解内心的愁苦。捣衣明明是为了征人,忽然之间,就转为思妇为自身消除痛苦的一种方式。否则,明知征衣无由寄达,何苦还是这样执着地捣呀捣呢?在进一步,这种捣衣动作真的能排解思妇的愁苦吗?恐怕是事与愿违,适得其反。这样的捣衣动作和痛苦,思妇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明知无效,还是一再重复,根本的原因就是内心思念之情的根深蒂固。只要征人不归来,思妇也就心甘情愿地在这简单的“捣衣”动作的重复中,日复一日地自我折磨下去。表面上是“捣欲穿”的石头,事实上则是一颗破碎的心灵。归根结底,这“捣衣”动作还是为了征人。如此反反复复,一个“捣衣”动作中蕴涵了多少丰富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