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把人丢出去!
难解的玲珑棋局,崔蕴之早就在一日日的折磨中解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也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裴晏清黑压压的眼眸望过去,“你不会!”
“哦?”崔蕴之抬眸一笑,“是吗?”
夜风吹动烛火,闪烁出几分诡谲来。
裴晏清站在门槛上,回眸看了母亲一眼。
“如果她死了,我会给她陪葬。至于母亲答应过她的事,不要忘记了。”说罢拂袖而去。
他们是母子,是师徒,也某种程度上,甚至是错位的知己。
裴晏清低估了崔蕴之的狠毒,崔蕴之也低估了裴晏清的用情。
崔蕴之坐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净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这副模样,低声问:“小姐,世子他……”
“随他去吧。”崔蕴之手一挥,把满盘棋子打乱。
其实崔蕴之并不是容不下青萍,只是不喜裴晏清全部的心神系在一人身上。
裴晏清注定是要走上朝堂的,而不是为了一个女子,汲汲营营,手段下作。
而且裴晏清过于清高骄傲,崔蕴之也是有意借这件事来敲打他。
玩物丧志,就像裴晏清幼年喜欢的雀鸟突然横死。
“李大山那边来信了吗?”
“还没有。到江南还要两三日呢。”
净瓶跪在崔蕴之膝边,抬头望她。
她抿了抿唇,“小姐,青萍她……”
“你要替她求情吗?”
净瓶目光一滞。
自家小姐什么性格,她心中也有数。
最是宽容讲理,也最是不容侵犯。
只是这一次连她也没有想到小姐竟然会直接要了青萍的命。
前段时日,明明相处融洽。
如今,连她也看不懂了。
净瓶有些胆战心惊,崔蕴之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安抚道:“无事。”
若是裴晏清真去追,青萍到不了江南就应该被追上了。
*
裴晏清走出碧梧院,空中中飞鸽传来墨棋的口信。
他已查明是个叫李大山的仆人带走了青萍,从南门出,看路线不是大概是南下了。
他已经带人去追了。
裴晏清回院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墨书紧张地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说。”
墨书咽了口口水,呐呐地说着:“世子爷,那个……那个新娘子说想见您!”
墨书知道青萍竟然敢跑了消息,也是万分震惊。
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替嫁小姑娘,也是个胆子大的,竟然还想着见世子。
哎呀,真是一个个得不怕死。
裴晏清皱眉,他可没有时间耽误,还要出城呢。
“不见,让母亲来处理。”
墨书小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
裴晏清推开房门,刚要走,就见回廊的另一头冲过来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子。
她梨花带雨般扑过来,跪下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奴婢见过世子爷。”
裴晏清脚步一顿,“起来说话。”
心生烦躁,跪什么跪?
闻蝉没有起。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向裴晏清,还真是玉山孤松,清俊非凡。
她心中一动,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哭得恰到好处。
加之今日的妆面极美,灯火月下更是足够惹人怜惜。
闻蝉拿出来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世子爷,你可是你要去寻人?”
“嗯?”
“奴婢知道江姑娘的去向。”
“说。”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要世子爷愿意留奴婢在身边伺候,奴婢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蝉那日黎明,悄悄摸到院门边,分明听到青萍和那车夫说这要去江南苏州。
她想留下来,如果现在被送回家,得点金银,对她并没有什么用,不过补贴家用罢了。
只要得了世子爷的青眼,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而且和世子拜堂成亲的是她,只要世子愿意多看看她,她未必不可取而代之?
毕竟她可比那个江姑娘长得好看多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一只乖巧等主人垂怜的猫。
裴晏清眼神阴鸷狠厉,他想大概是自己平时脾气太好了,连个下人也敢明目张胆地算计他。
而且那身红嫁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的蜀绣所制。
现在跪在地上都跪脏了。
“把嫁衣脱了。”
“啊?”闻蝉不明所以。
裴晏清看着墨书说,“把她的嫁衣脱了。”
墨书瞪圆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啊?我吗?”
闻蝉吓了一大跳,猝然抬起头来,期期艾艾喊着,“世子爷。”
说着想伸手去拽裴晏清的衣角,墨书眼疾手快地把闻蝉拦了下来。
这可是世子爷刚换的衣服,不要命了?
墨书唤了两个丫鬟过去,把闻蝉身上的喜服脱了下来。
还有一应的首饰钗环。
闻蝉怯生生地低着头,一脸委屈和惊惧。
她很喜欢这件嫁衣,华丽精致,连线都是金的。
她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神情凄哀,“世子爷……”
“把人丢出去!”
裴晏清按捺下自己想杀人的心思,神色沉郁。
不能杀,杀了青萍会生气的。
她一定会生气的。
裴晏清气恼地挥袖离去。
墨书喊了人,把闻蝉拖了出去。
恰好净瓶来了,他才送了一口气。
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净瓶才知道又是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若是带到小姐面前,少不得让小姐生气。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净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闻蝉这会也被吓破了胆,一个劲地磕头说自己想活,自己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
净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酬金一百两,递了过去。
“回去之后,就忘掉这件事,要不然就不是你一个人会死了。”
闻蝉连连磕头,说自己记下了。
片刻后,闻蝉的舅妈嬷嬷小心翼翼地把人领走了。
净瓶看着闻蝉离开的背影,陡然想,也许杀了更省事。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
她猛然一惊,不知何时竟起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
青萍是晚上醒的,躺在医馆的病床上。
沈昭戈看人醒了,把药端了过来,“你醒了?快点把药喝了吧。”
“谢谢沈将军。”青萍虚弱道谢。
沈昭戈笑道:“不用客气,如果你愿意,可以喊我一声姐姐。”
“姐姐?”青萍默念了一下。
以前都是她当姐姐的。
“是啊,我有个妹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说着自己的妹妹,沈昭戈眉宇间温柔了几分。
青萍垂眸一笑,沈昭戈的妹妹岂不就是沈昭宁。
她道:“您的妹妹肯定也是个极好的人。”
沈昭戈开心地笑了,随即问道:“你是要往哪里去?大夫说你这个伤要休养两天。”
青萍抿了抿唇,现在车夫大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来只能她一个人江南了。
她思考了一下,编造了自己从京城去江南投亲的可怜身世。
沈昭戈因为要赶着回京,就说让她先在这休息两天,然后再跟个商队一起走会比较安全。
青萍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明天就走可以吗?”
“这么急?”
“嗯嗯。”青萍泪光闪闪。
沈昭戈想了一下说:“那明天我给你安排个商队,走水路,也方便你养伤。”
青萍连连道谢。
沈昭戈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随后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翡翠,“你这个镯子取下来得好,太显眼了,少不了人惦记。”
青萍也知道,让沈昭戈帮忙端了盆皂角水,泡了泡才顺利褪了下来。
只见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这个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吗?”
“啊?”青萍愣了一下,“不是的,别人送的。”
沈昭戈摸了摸下巴,“相好送的?”
青萍佯装羞怯地低下头。
“那看来你相好是个有钱的。”
沈昭戈自小不缺金玉,但在外当兵惯了,看到好东西眼睛就放光。
这个翡翠镯子若是换成粮食,不知道值多少旦粮食呢。
青萍看沈昭戈的神色,还以为她喜欢,纠结了一下,把镯子递了过去。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沈将军若是喜欢,这个镯子你就收下吧。”
青萍发誓自己绝没有舍不得,她现在感觉都是这个镯子惹的祸。
沈昭戈连连摆手,她怎么可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行,这是你相好送的,我怎么能收?”
“实不相瞒,他要娶亲了,我和他早已经恩断义绝,这个东西留着也是徒增伤感。我常听边关将士们生活不易,请沈将军万不要推辞,就当是我捐的军费了。”
青萍说的情真意切,把镯子塞到沈昭戈手里,颇具侠义精神。
沈昭戈想推回去,青萍却说:“沈将军若是不收,我也不治了,死了算了。”
“诶?”沈昭戈想问题向来直来直去,从自己身上掏出了一块玉佩说,“这是我的玉佩,虽没有你的值钱,但拿着这个玉佩你不管是去京城还是江南,找当地的官员,都用得上。”
沈昭戈送东西送到了青萍的心坎上,她没有推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沈将军。”
两人交换了物件,各自得到了想要的。
“沈将军您是回京城是吗?”
“嗯,参加我表弟的婚礼。你从京城来的,听说过文成侯府的世子吗?”
青萍掩住自己的尴尬,她感觉沈昭戈不用回去了。
“……听说过。”
“咦?裴晏清在京城也很有名吗?”
“放心,没有你出名!”青萍立刻说道。
沈昭戈嘿嘿一笑,“听说他要娶一个民间女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的!想必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她那个表弟向来眼高于顶,还真没料到他会作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青萍尴尬地笑了一下,“也许吧……”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青萍一顿,“阿离,离别的离。”
晚上两个人同睡一榻。
第二日一早,沈昭戈就上街安排好了青萍跟着的商队和船只。
她把人直接抱上了船安顿下来,才挥了挥手,骑着马飞奔而去。
像是一朵绚丽的朝霞从天边消失。
青萍站在甲板看,看着沈昭戈绝尘而去的背影,突然有点羡慕表姑娘了。
竟然有这样一个姐姐。
实在是让她好生艳羡。
甚至比当年裴明珠及笄礼上的那件华服,还让人艳羡。
*
而裴晏清那边找了点关系,才星夜出了城。
他先去了洛水镇,来到了青萍母亲的坟前。
杂草一片,看来近期没有人来祭拜过。
可见青萍走的时候有多匆忙,真是一刻也没有停。
裴晏清暗笑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逃离他呢。
他一路往南追踪,飞鸽传来了墨棋的书信,已经找到了车夫李大山。
只是青萍遇到山匪,现在生死不知。
裴晏清心头巨震,脸色唰白,咬着牙写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却不想再半路遇上了策马而来的沈昭戈。
沈昭戈远远望见裴晏清,大吃一惊,“诶?怀澈,你怎么会这里?”
她上下打量了裴晏清一眼。玄色骑装皱巴巴的,衣摆上沾着泥点,眼睛里全是血丝。
裴晏清向来清贵自持,一尘不染,极度洁癖。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稀奇:“你不是昨个成亲吗?洞房花烛夜跑出来,新娘子呢?你这新郎官当得可真够意思。”
看裴晏清风尘仆仆,总不至于是来接她的吧?
裴晏清知道沈昭戈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若是说新娘子跑了,少不得被她嘲笑一通。
只是说,“陛下交给我一趟急差。”
沈昭戈目光犹疑,什么急差,能让他新婚晚上就出京的。
而且据母亲书信中说,他已经告了长假才是。
她骑马凑近问道:“表弟,你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裴晏清连夜奔波,嗓音低哑,“无事,我还要去江南,就此别过。”
说着驱马就要离开,沈昭戈却从怀中掏出一方墨,丢了过去,“你的新婚礼物。”
随之嘀嘀咕咕道:“江南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都往那边去!”
裴晏清陡然回身勒马,多问了一句,“还有谁要去江南?”
“一个小姑娘呀。”
“什么样子的?”
沈昭戈皱起眉,但看裴晏清有点急切地神情,还是开口说:“就是普通小姑娘,不过胆子倒是不小,遇到山匪也没有吓晕过去。你问这个干嘛?难道她是逃犯?”
裴晏清作为大理寺少卿,倒是经常缉拿逃犯。
裴晏清听见山匪,瞬间就想起了青萍,连忙问:“她人在何处,可还安全?你可注意她腕间是不是戴着一个翡翠玉镯?”
沈昭戈“咦”了一声,可不巧了吗?
她从怀里掏出刚捂热的镯子,举起来问道:“你是说这个?”
【作者有话说】沈昭戈:偶呦,你小子也有今天!
裴晏清:……人人都笑我,偏偏我还最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