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手剁了吧
众人皆是一惊,看向骤然沉下脸去的新郎官。
崔蕴之也没有想到裴晏清会这么快就发现了,还真是令人失望。
只是现在,裴晏清一步也走不了。
他好不容易拿请辞求来的赐婚圣旨,这个时候倒变成了催命符。
青萍敢逃婚,无疑是犯了欺君之罪。
裴晏清和崔蕴之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的对峙,刀光剑影。
裴晏清可以不在乎侯府的颜面,但一定会在乎青萍的死活。
崔蕴之捏住了七寸,裴晏清心中纵然有万分的怒火,这会也只能装成瞎子认下了。
她挑眉看向裴晏清,无声道:看吧,你有软肋了。
片刻后,净瓶重新端上了茶碗。
崔蕴之还是喝上了这口茶。
“夫妻对拜——”
裴晏清闭了闭眼,黑着脸弯下了身子。
他想起昨晚青萍问他的话,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合谋,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发誓再找到青萍,就打断她的腿。
一定要打断她的腿,把人彻底锁起来。
“新人礼成,送入洞房。”
这一天,裴晏清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逼不得已。
他被人算计了。
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心爱的女人。
惯于算计的人,也有一天被他人算计。
裴晏清把新娘子送入洞房后,立刻把墨棋喊来吩咐了几声。
墨棋一脸震惊,动手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好家伙,御赐的婚也敢逃,实在是好胆量。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命令。
裴晏清现在还不能离开,外面还是一大群地宾客等着他应酬。
他必须假装下去,假装这是一场完美的婚礼。
*
青萍很倒霉,今日天没亮她就起床收拾好了东西。
南城门一开,她就坐上马车离开了。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姓李。
只说夫人吩咐他把青萍送到江南那边就行。
青萍很是感谢了两句,途径洛水镇,她原想去祭拜一下母亲。
但转念又怕耽误时间,就作罢了。
等她到了江南,再给做个牌位吧。
就这样一路兼程,只有中午路边停下买了两个饼充饥。
一日之内,就离京快好几十里了。
青萍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傍晚停车在河边正打算歇歇脚。
却不料从哪里冒出来一窝山贼,大喊大叫,说,“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青萍还只在话本子里见过土匪,一时之间心中又怕又好奇。
车夫大哥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只硬邦邦地说,“我没钱。”
对面一听笑了,“你没钱,你身后车里的主子也没钱吗?”
青萍咬了咬牙,快速从包里换了件朴素的衣衫,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她怯生生地从马车里探出了一个头,哭着说:“各位大哥,小妹刚父母双亡,从洛水镇到江南那边投亲戚,兜里只有二两银子,如果各位不嫌弃,小妹愿意全部上交。”
说完她把银子拿出来递了过去。
贼人一共七八个,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五大三粗的,脸上还有刀疤,看着就不是善茬。
“二两?”刀疤脸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丢给身后的小喽啰。
“兄弟几个蹲了几天了,就蹲了个瘦羊,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着大汉上了车,把青萍的包袱从马车里拎了出来,全部倒在了地上。
里面只有一些衣服和银饰。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青萍哭着说:“大哥、义士、好汉,求求放我一条生路吧,真的全给各位了。”
刀疤脸的目光从她灰扑扑的脸扫到瘦巴巴的身板,啧了一声,“长得不怎么样,不过卖给南边的窑子,也能换几两。小姑娘,别怪你大哥心狠,怪你自己命不好,走哪条路不好,偏走这条。”
青萍哪里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
只能暗恨自己实在太倒霉了。
那刀疤脸一把从地上拽起青萍,目光一扫,看见她袖口闪过一道绿。
伸手把青萍的衣袖往上掀开,之见她腕间带着一个碧绿的翡翠。
刀疤脸一脸狞笑地看着青萍,“这就是你说的没钱?”
旁边另一个瘦猴,上前打量了一下,惊喜地说,“这一看就是好东西,大哥,这丫头不老实!是个肥羊!”
青萍这下真被吓哭了,连忙说:“大哥大哥,我愿意给,这是我未婚夫给我认亲的信物,如果你们喜欢,可以拿去的。”
其实她早就想把手镯拿下了,但刚才情急之下取了半天也没有取下来,只能遮掩。
青萍使劲想把手镯往外褪,但手镯大小刚好贴合手腕,当时真不知道裴晏清是怎么把手镯套上的。
那瘦猴看着心急,一拉扯过她的手腕,骂骂咧咧道:“磨磨叽叽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开始努力帮青萍取手镯,取了半天,他抬头说:“大哥,取不下,手剁了吧!”
“什么?”青萍一脸震惊,看对方认真的,急忙说:“大哥,我们可以慢慢取。”
她面色苍白,直冒冷汗,但对面显然没有什么耐心。
说时迟那时快,刀疤脸几乎没有犹豫就抽刀砍下,青萍的手腕被瘦猴紧紧捏在手里动弹不得。
青萍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等一下!”
锵然一声,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大哥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刀,挡住了刀疤脸的进攻。
然后回首一刀,正中刀疤脸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又砍断了瘦猴的胳膊,把青萍紧紧护在身后。
众人一时大惊失色,刀疤脸大叫一声倒地不起,瘦猴捂着断臂,厉声道:“把这两个人杀了,给大哥报仇。”
车夫大哥把青萍抱上马车,把缰绳塞到了青萍的手里,随后抽了一鞭子马,只说了一个字:“跑。”
随后单枪匹马地跳下了马车,
青萍胆战心惊,眼泪糊了一脸。
回头看了一眼车夫大哥的背影,心中害怕极了。
但她知道她只能跑,她在这里只会拖后腿。
瘦猴看着青萍跑了,急忙说:“留下四个人缠住这个男的,其他人跟我追。”
瘦猴是个聪明人,知道有钱的是谁!
说完,他一马当先骑上死掉刀疤脸的马匹,追了上去。
李大山只有一个,双拳难敌四手,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他想可能也是命吧,夫人说到了地方再把干净点人杀了,如今碰上这事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他抿了抿唇,把刀用布条缠在手上,看向对面的四个土匪,冲了过去。
青萍一边抹眼泪一边抽着马鞭,幸好她之前学过骑马,要不然这会连马车都不会驾。
听见后面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瘦猴带着人追了过来。
青萍又惊又怕,只能一味抽着马鞭。
但马儿今天从早到晚已经跑了一整天,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这会光抽也使不上劲。
一个小土匪举刀向青萍砍来,青萍幸运堪堪躲过,断了两根碎发。
瘦猴连忙大喊,“绊马绊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拿出绳子把马套住。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瞬间就翻了。
青萍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撞到了路边的树上,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差点双眼一晕,昏过去。
瘦猴下了马,提着长刀,大笑着朝青萍走过来,“跑啊,我看你往哪跑?”
青萍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虚弱地说:“大哥,我不跑了,我身上还有钱,都给你,能不能不要杀我!”
她死到临头,还想努力挣扎一下。
青萍眼中直直砸下泪来,她真的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逃出了侯府和京城,就碰到了这事。
太倒霉了!她之前谋划了那么多,这一刻看来实在是个笑话。
瘦猴哪里听她花言巧语,“你死了,我会把你衣服扒干净挂在树上,到时候你的钱不都是我的了吗?”
说着举刀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只见空中飞来一枚树叶,瞬间就把瘦猴的手腕洞穿,大刀也瞬间掉落在地上。
瘦猴痛呼一声,捂着手腕跪在地上,目眦尽裂地看向来人。
青萍也抬眸望去。
只见夕阳西下,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袭红衣,腰悬长剑,背负弓箭。
长发束成高马尾,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
生得英眉朗目,小麦色皮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胯下一匹枣红马,踏着晚霞从道路尽头飞奔而来,如天神降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敢放肆。”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好像一切宵小之辈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只能缴械投降。
瘦猴一看来人气质,就知道不是对手,连忙大喊骑上马,大喊了一声,“跑!”
那女子轻笑一声,从容不迫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那群贼人就纷纷坠马倒地。
青萍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那女子驱马来到青萍身侧,利落下马,温声道:“你没事吧?”
青萍想说没事,话还没有说出口,嘴角的血先流了出来。
“你受伤了?”那女子惊讶道,蹲下搭上她的脉。
青萍反手握着女子的手,指了指来时路,连忙说:“女侠,我还有一个车夫被土匪困住了,求求您去救救他!”
她勉强跪了下来,刚想磕头,那女子却轻飘飘托起她。
笑道,“顺手的事。”
说着把一个药丸塞进青萍口中,把人抱上了马,“坚持一下。”
那女子把青萍环在怀里,一夹马腹,枣红马像是利剑一般就窜了出去。
到了打斗的地方,除了一开始死掉的刀疤脸,还多了两个尸体。
青萍看是土匪的,松了口气。
那女子下马看了下打斗的痕迹,说着,“应该是四个人围攻一个人,那个人武功不错,你不用担心。”
青萍眼睛一亮,“真的吗?李大哥没事就好。”
那女子笑了一下,“放心吧,可能去山林那边打斗了。”
“那……”
“你是在这里等他,实在去镇子上等?”
青萍捂了捂胸口的痛意,怀疑自己可能肋骨断了。
她犹豫了一下,“麻烦女侠先送我到镇子上的医馆吧,多谢。”
“小事!不要一口一个女侠了,我叫沈昭戈。”
沈昭戈?青萍愣了一下。
“怎么?你听过我的名字?”那女子看青萍的神色问道。
青萍笑了笑,炙热地看向女子说,“当然,萧国谁人不知玉门女将沈昭戈呢!”
在萧国可能有人不知道皇帝叫什么,但沈昭戈倒是街头巷尾话本中的常客呢。
更何况,青萍前段时间才见过沈昭戈的母亲,自然印象极为深刻。
沈家人都是大好人啊!
那女子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在京城这么出名,很是意外地说:“咦?我这么有名吗?”
青萍肯定地点点头,“是啊,真的很有名!”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只是青萍精力不济,最后晕倒在了沈昭戈的怀里。
沈昭戈看着晕倒在怀里的少女,放缓了马速。
她原是回来参加那个冷冰冰表弟的婚礼,顺便看一下母亲和妹妹。
但她一路上路见不平一声吼,为自己招惹了不少麻烦事,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看了看天色,就算再快马加鞭也赶不回京城了。
而且怀里还有个孤苦无依的病患,只能先把人送到最近的医馆去。
*
裴晏清一直忙到深夜,才把满院子的客人送走。
他穿过回廊,径直闯进碧梧院,连通报都省了。
崔蕴之正坐在灯下下棋,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像早已等着他。
“母亲。”裴晏清站在她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她人呢?”
崔蕴之放下棋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说不喜欢你,所以我放她走了。”
她拿出了和青萍暗中签订的契约,递给了裴晏清。
裴晏清看着契约上的条款,教府中下人识字一条愣了一下。
片刻后道:“所以,你们俩一直在合谋骗我?”
怪不得母亲让青萍干什么,她都认真的很。
原来是等价交换。
“怀澈,这一局你得认输。”崔蕴之指尖轻敲棋盘。
裴晏清垂眸看去,白子把黑子团团围住,是至今无人能解的玲珑棋局。
他眉间阴郁,冷笑道:“认,我当然认。”
这一局是他大意了。
但棋局尚未结束,谁输谁赢还为时尚早。
“但她是我的,她逃不掉。”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总能找到。
崔蕴之嗤笑一声,“怀澈,你从小学得都是圣人之道,没想到骨子倒是纨绔恶霸的做派。”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为了一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明日朝堂上参你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书房了。”
裴晏清不置可否,“母亲,你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送走,就应该料到有今天。”
“如果——她死了呢?”崔蕴之郑重落下一子。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死了当然是殉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