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裴晏清埋在她的颈边,还在哭。
青萍拍了拍他的背,难得温柔道:“没事了,没事了。”
旁边的路人一看这郎情妾意的模样,不免窃窃私语,满眼含笑。
青萍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到想跳河,她把裴晏清一把推开,拉着人就跑。
到了人少的地方,才提起袖子帮裴晏清擦了擦眼泪。
裴晏清脸上的脂粉也层层落下,露出了原本庭生兰玉,如神负雪的模样。
只是眼尾泛红,眼中还有点点破碎的星光。
青萍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不会是吓得吧?胆子这么小。”
“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裴晏清语气冰冷。
“这个——”青萍一顿,莫名心虚,“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刚才人好多,把我挤走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可不是你,天天惯会骗我。”
裴晏清把人轻轻拥着怀里,下巴抵着青萍的头发,喃喃道:“不是就好。”
青萍纠结犹豫了一会,戳了戳裴晏清的胸膛,“你不会以为我想不开,跳水了吧?”
一声“嗯”,从裴晏清的胸腔传出。
“怎么可能?还没有到那步,你没听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话糙理不糙,但裴晏清还是怕。
怕她过于伤心失望,怕她毫无留恋。
更何况今天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要不然王慕凡怎么会刚好在今天成婚,要不然那乔家姑娘为什么非要快快完婚。
不过是是他精心谋划,只求某人彻底死心。
裴晏清低头亲了亲她的眉眼,“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谢谢她那么坚强,谢谢她来到他身边,教会了他爱恨嗔痴。
青萍只感觉一阵牙酸地厉害,其实刚好她被人挤走的时候,是想过逃跑的,但一摸口袋比脸还干净,就放弃了。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那一向极淡的眼眸中,仿佛坠满了星河。
有点不确定地问出了那句话,“你——这么担心我吗?”
裴晏清垂眸,可是说是柔情似水,“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青萍真的没看出来呀!一直以为报复来着。
“你把我眼睛毒瞎了。”
裴晏清叹气,商量道:“明天让你毒回来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青萍挑了挑唇角。
“好,一言为定。”
裴晏清伸出小拇指,青萍感觉他有点幼稚,很是难为情。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看没有人看过来,才快速地伸手勾上了。
“现在回家好吗?”裴晏清轻声问。
青萍摇了摇头说:“我们找王慕凡讨杯喜酒喝吧!”
本来她还有点伤心来着,被裴晏清一闹,就淡了许多。
想了想,她也没有那么喜欢王慕凡,毕竟可一点也没有想过死。
“你还要去找他?”裴晏清目光一凛。
“呃……要不随便买点酒吧,我想喝。”
裴晏清这才应了下来。
两个人先去店里重新换了身衣服,老板娘见青萍又回来了,十分开心地迎了上来。
又看了看青萍身边的人,小声低语道:“小姑娘你眼光真好,这个比上一个帅多了,简直像个神仙似得!”
裴晏清因为落水,妆都卸了。
青萍尴尬得脚趾扣地,连连摆手,“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姐姐我都是过来人。”
不由分说把人推进屋子里换衣服。
等青萍换好衣服,拉着不明所以的裴晏清拔腿就跑。
这次两个人都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衫,是老板娘特意选的一套。
老板娘看着这对青涩的小情侣,眉开眼笑。
一晚上净赚三两银子,这丫头真是个福星。
裴晏清带着青萍去酒肆打了酒,随后抱着人飞上了一处亭台楼阁的屋顶上。
刚好正值十五,圆月当空。
“你能喝吗?”
青萍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能,我酒量很好的。”
其实青萍以前不爱喝酒,但是张五娘喜欢喝,她偶尔会陪着喝两杯。
喝完以后脑袋晕乎乎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她今天一天可谓是七上八下,唯有一醉解千愁。
酒壶一打开,一股凌冽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青萍凑近闻了闻,不是寻常酒肆里那种浑浊的米酒味。
“这是什么酒,好香啊。”
“竹叶青,不烈。”
青萍坐在屋顶上仰头尝了一口,竟然有几分清甜。
她砸吧砸吧嘴,又喝了一口。
“给我。”裴晏清站在月下,朝她伸手,真如月下仙人一般。
青萍把酒壶递过去,撑着屋脊仰头看月亮。
她伸手说:“我好像能碰到月亮诶!”
“你醉了。”
青萍瞪圆了眼睛,“我才喝了两口,怎么可能醉了!”
裴晏清轻笑出声,仰头也喝了一口,坐在了她的身边。
“裴晏清。”
“嗯。”
“你说王慕凡如果知道我没死,会不会现在逃婚?”
“不会。”裴晏清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青萍不满地侧目看他。
“他太孝顺了。”
如果王慕凡不是一个重视孝道的人,是不可能这么快就结婚的。
那么他的计划也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简直有如天助。
“孝顺是好事,是优点。”
怎么在裴晏清口中倒像是缺点。
其实她想了一下,王老爷子本来就对他不满意。
指不定她死了,王老爷子就高高兴兴去给王慕凡找下家了。
而且王慕凡确实有君子之风,最重礼仪伦常,和她相处几个月,也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
不像她和裴晏清,都是罔顾伦常,色中饿鬼。
裴晏清接道:“对也不对,有时孝顺是好事,有时倒也未必。”
只能说王慕凡命不好。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裴晏清顿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说:“我会处理好一切,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有仇呢!”
“爱恨同因罢了。”
“你真的不会再娶,就算是夫人跪下来求你?”
“我母亲她不会,她有自己的骄傲。”
“我是说如果!”青萍步步紧逼。
裴晏清侧目望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笃定道:“不会。”
既然认定了一个人,自然要从一而终。
青萍偏头看着他,一双眼格外清透,盛满月华。
他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当然会,天大地大亲人最大喽。”
而且人都死了,她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吧。
这么一想,她瞬间理解了王慕凡。
而且王慕凡年幼失孤,是王老爷子一手带大的,他孝顺听话,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怪不上他。
裴晏清顿了片刻,他知道青萍是认真的。
没准还丝滑地原谅了王慕凡的再婚。
他牵住青萍的手说:“那我可以当你的亲人吗?”
“什么?你要当我什么亲人?”青萍哑然。
“当你夫君可以吗?我娶你。”
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神态肃穆。
青萍呼吸一滞,心跳加速,愣了几息。
其实这话裴晏清说过很多次了,可是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裴晏清,我想离开侯府。”她自语道。
“为什么?”
“这里好多人认识我!”
她不敢想如果其他人知道她又嫁给了裴晏清,该是什么表情。
她又该说什么呢?
实在是一笔烂账。
裴晏清从袖中掏出一个文书,青萍打开一看是一个新的户籍名称——江藜。
“这是你给我办的?”
“是的,青萍已死,你现在是江藜。”
“可是——我的长相没变呀?”
“大千世界,有人长相相似,也是很正常的。”
“你这叫自欺欺人。”
“是,但有文书为证,谁也不能说你们是同一个人,而且就算是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我对脸皮叹为观止!”青萍服了。
裴晏清轻笑,继续道:“如果你不想待在侯府,成亲后我申请外地,我们可以去江南漠北,任你挑选。”
他的语调轻缓,不疾不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青萍没有不心动的理由。
但是她不要。
青萍夺过酒坛,大灌一口说:“裴晏清,我不嫁你。”
裴晏清好似凌空被射了一箭,正中心脏。
这样拒绝的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了。
可每一次都心如刀割,鲜血淋漓。
明明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愿意!
他双目猩红,指尖嵌入瓦片,流出血来,面上还是一派温柔。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青萍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晏清,眼底发涩,眉睫飞颤,“你要听真话吗?”
“嗯。”
青萍道:“如果嫁给你,我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裴晏清骤然逼近,强调道:“可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的东西永远不会是我的,就算你愿意给我,那也只是施舍,我不想当狗。”
“我——没有把你当狗,那也不是施舍。”
是喜爱,是共享,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他愿意献上一切,只求她垂怜。
青萍捧着裴晏清完美无瑕的脸,吻在他的眉眼,“你们这种贵人永远不会懂的,不会懂像我这样的人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活下去的。”
“如果我曾经没有囚禁过你,你说娶我,我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攀附你讨好你,舍弃一切的羞耻心、自尊心。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在你面前低头,一丝一毫也没办法。”
“我可以欺骗任何人,但唯独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我的灵魂告诉我,嫁给你,会让我感觉到自己无比恶心,甚至——想死。”
青楼的妓女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果现在的青萍嫁于裴晏清。
那么只能说是自甘堕落,永坠地狱,不得超脱。
当一个人无法抵抗命运的时候,只能随波逐流。
但一旦拥有了选择,就开始了无尽的诘问、周旋。
她仅存的那一点作为人的尊严,让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进入金牢笼。
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病得头脑发热,只感觉整个世界向她倾轧过来。
青萍仰头望着满天星河,脸颊湿润。
她时常感觉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举步维艰,而今夜尤甚。
裴晏清怔然,他确实不懂。
他自然聪颖,有天纵之才,圣人之言他看一遍便可以举一反三。
为何青萍的话,比圣人之言还晦涩难懂?
令他哑口无言。
他的思维是喜欢就想方设法,不计一切地得到。
他不明白被得到的感受。
就算是被青萍囚禁的时候,他始终内心笃定自己可以逃出去。
就算是当狗,那也是他想尝试的意愿。
不是被迫的,是他自愿的。
他在周旋、在自救、在蓄力反击。
裴晏清还是不明白,“那为什么王慕凡可以?就因为他是仆人吗?”
“我和你说过的。”青萍接道,“退一万步说,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因为我也会为了他学着相夫教子,委屈求全,顾全大局。”
就像她没有在成亲那天狠狠给沈远志一巴掌,她在顾忌王家的声誉,这就是她的付出。
可是裴晏清实在太特殊了,她做不到一点点的违背本心。
她要完全的自我、完全的真实、甚至是完全的拥有。
如果做不到,她宁愿放弃。
甚至她可以和他周旋,但无法奉献。
奉献必然代表舍弃一部分自己。
青萍晕乎乎地抱着裴晏清的颈脖,把人压了下去,“裴晏清,你实在太特别了,是上天送我的礼物。”
裴晏清似懂非懂,心里却因为青萍的话泛起了窃喜。
他是特别的,是其他人都不能比拟的。
月光下的青萍,周身环绕着一股神性的气息,仿佛可以随时飘然远去。
他仰头吻上去,唇齿相依,银丝勾连,极尽媚态。
企图把神明留在身边。
他好爱她。
“你不要离开我好吗?”他近乎卑微地祈求道。
他当然可以把青萍囚禁一生,但那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她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青萍感叹一声,“你果然不明白。是你不要离开我,而不是我不要离开你。”
她纠正他、调教他、试图让他理解她的病症。
裴晏清想怎么才能不离开她呢?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只有成婚,名分才能把两个陌生人紧密地绑在一起。
所以他迫切地想让青萍嫁给她。
就算用哄骗的方式。
“除了娶你,我一无所求。”
他像无助的信徒,祈求神明的拯救。
她的一切都令他痴迷。
包括她的大胆、跳脱、矛盾、纠结、贪心、以及绝情。
还有那些他不明白的语言,皆如秘法。
她从何处来,竟如此神秘、不同于世?
青萍也不知该如何回他,她喝醉了,脑袋晕乎乎地埋在他颈间。
只想着裴晏清实在好香,雪松混着竹叶青,引诱着她。
她的牙齿细小地啃噬。
裴晏清轻“嘶”一声,没有躲开。
看她满身酒气,醉眼朦胧。
“你醉了。”
“我没有。”青萍嘟哝道,继续埋头。
他伸手掐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
裴晏清仰头把罐子里的酒一口一口全喂给了青萍。
酒香四溢,唇齿间纠缠不休。
终于青萍彻底晕了,瘫在裴晏清怀里。
他抱着青萍,凌月而起。
雪山之巅,化为春水,也不过绯红了脸颊。
*
裴晏清抱着人踏入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
青萍喝了大半壶竹叶青,醉得不省人事。
两只手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不过倒是乖,没有耍酒疯。
顶多不小心扇了他几下,无伤大雅。
院中无人,灯还亮着。
他想着墨棋墨书大概都去睡了,也没有放在心上,随意用脚踢开房门。
抬眼一看,崔蕴之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净瓶侍立在她身后,看着裴晏清目露几分担忧。
墨书和墨棋跪在一边,脑袋都快埋进胸口里了。
看着裴晏清,仿佛看到了救星。
显然是已经被审过一轮,该招的不该招的应该全招了。
裴晏清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稳稳当当地跨进正堂。
“母亲。”
话音刚落,崔蕴之抄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来。
裴晏清抱着青萍转瞬避开。
茶杯砸在门边上,“啪嗒”一声,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懂女主的想法!女主是风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