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春风与春宫 “无一处不
春风融融, 本来是最好最好的时节,但偏偏昭示着婚期逼近,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纪永年不免有些惴惴的, 但瞧瞧孟扶煦, 她总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倚在软枕上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
“刚闲下来坐上一小会, 你又在瞎想什么?”孟扶煦刚开口,被素云塞了一块蜜饯, 她腮帮鼓起一块,勉为其难嚼嚼,说:“真是吃不下了。”
“所以是山楂蜜饯呀。”素云认真说, 又戳了一块喂给早早张了嘴在等的纪永年。
“就是就是。消食的。”纪永年揉揉肚子,歪头看着素云在算糕点铺子前些时日的账。
东西两市的铺子归太府寺所有, 只能租赁不能买卖,所以纪永年是替素云租了铺子, 又在临近坊中买了一处小宅。
素云的糕点铺子是正月开张,买卖很好, 又添了四五个帮手,都是孤独庄里长大的女娘,乃风止所荐。
正月一过生意自然淡了些,但也很不错,再加上还有纪永年和孟扶煦两门婚事所用的喜饼都由她来制作, 所以这一两日索性就与她们同住在小宅了。
眼下笼屉里正在蒸糕, 她得了空闲功夫又要算起账目来。
“都是辛苦钱呢。”尤其是年节里通宵达旦的, 多累人呐,纪永年瞄了眼账册,再看向素云温婉的侧脸, 只见她对自己一笑,道:“可是我心里欢喜呀。”
纪永年正想说什么,忽然见卢雅竹匆匆入屋,在素云身边坐下,皱眉道:“纪庆芙正月里去寻你晦气,你竟一个字也不说?方才要不是小丫头说漏了嘴,我都不知!”
素云拨弄算盘的手顿住,轻声道:“没什么的。”
孟扶煦早坐起身来,道:“她去寻你做什么?”
素云抿了抿唇,有些不好说的样子。
“说呀。”纪永年急得很,“这里只我们三个,她可又说了什么难听话?”
“我已经拒了。”素云声若蚊纳,“她叫我回去,做六郎君的妾。”
“她想得美!”纪永年一拍桌子,她怎么都不可能叫素云给谁人做妾的!
可余下三人却是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卢家老祖母原本就有这个意思在,甚至于素云自己也是答应过的,只不过那时与她有了这个默契的主母乃是孟扶煦。
妾室与主母的关系有时候要比郎主还更重要,素云给孟扶煦当妾,一辈子顺遂安宁,给纪庆芙当妾,不如找一口井跳下去,直接下黄泉,还省却一番折腾。
“你拒了她就走了?有这么干脆!?”卢雅竹捋一捋素云掉下来的碎发,被火钳烫短了,勉强梳成了髻,时不时还容易掉下来。
素云抬头看她,又看纪永年和孟扶煦,勉强笑了一下,道:“总是说我不识相,不过铺子里人来人往,她又要脸面,也不敢真闹起来,否则一叫出身份来,总有人认得她,我却是个无名小卒。”
素云总还有一项没有说,就是纪庆芙似乎总留意着她的动向,就想抓她和卢高轩的把柄,一被抓住,素云就是更难听的外室了,而纪庆芙也就有了把柄,更不会同意和离。
纪永年听得难受,忽然又想起庄亦扬那日信誓旦旦吐露了,说什么从此以后就像你父母,你祖父母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她都忘记了!
“夫人。”红鹊脚步轻轻走了进来,神色稍稍有些惊惶道:“齐侍中前来拜见。”
“啊?”卢雅竹一惊,正要起身,却被孟扶煦按住肩头,“我去。”
“我不用去?”卢雅竹觉得不好,但孟扶煦笃定道:“不用去。”
她似乎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一蹙眉压得卢雅竹和纪永年都老老实实了,一小会!
素云也正好到了时辰去厨房察看糕点,三人一同起身,往前院去。
孟扶煦和齐月章正在花厅里,婢女都被遣了出来,纪永年和卢雅竹只能在花厅后窗下竖起耳朵想听点什么,只是他们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听不太清,但似乎是在商议婚礼的细则。
不论齐月章说什么,孟扶煦总是‘不必’‘随意’之类的,但最后竟下了逐客令呢。
卢雅竹觉得这样实在不妥,眼见素云端着糕点来了,忙是曳了曳手,道:“装一匣子糕点,告诉侍中,这是会在他婚礼那日分送的喜糕。”
眼见素云入内,卢雅竹和纪永年这才回了后院,不一会儿就见素云和孟扶煦来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纪永年佯装自己不知,又问,“是侍中来了吗?”
“是他。”孟扶煦好像在生他的气,好像也发觉了纪永年的偷听,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卢雅竹又看素云,她也是个老实不会扯谎的,呆呆道:“是侍中吗?真是漂亮的人。”
她又不会咬文嚼字,说得直白,真叫孟扶煦张口欲言,又抵额闭眸。
余下三人倒是问得起兴又说得起兴,卢雅竹始终担忧自己不曾露面,会否太失礼。
素云宽慰道:“我奉了那盒喜糕给侍中,他瞧着很高兴呢。”
齐月章的确是很高兴,坐在车中看着膝头上这一盒九味,象征着长长久久的糕点时,他只觉得心头发酥发软,忍不住微笑起来,哪怕刚被孟扶煦甩了冷脸。
“侍中,是,是齐侍中吗?”车外传来一个陌生女娘的声音,有些急切,有些试探。
齐月章收回正欲拿起糕点来品尝的手,轻轻将盒盖盖上后,才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车外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考究还有奴仆跟随,应该是出身官宦人家。
“是我,”齐月章温声说:“不知夫人家门?又有何事?”
那妇人见他姿态可亲,于是就近前几步,透过车帘掀起的一角看见他容颜后稍有怔愣,抿了抿唇道:“早有听闻侍中气度,今日一见,果然是凤毛麟角,放眼望去,又有几人能及?您这般人物,就该站在最高处,受人仰慕。这世间的万千风光和百般好都应该捧到您跟前来,才不算辜负了。”
齐月章轻笑道:“我与夫人素不相识,如何能这般夸奖?”
那妇人看着他的笑容愈发咬了唇道:“我与侍中虽少了些缘分,可眼下不就来了?也是上天垂怜,好叫我来告诉您,那孟扶煦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齐月章微微张唇,惊讶又薄恼的样子,“夫人慎言。”
“当真如此!”那妇人神色恳切,只差要指天发誓,“侍中可是见她可怜,所以给了她好大的体面,还要求娶她?实在是不必的,她这个人素来心机深重,城府很深。要知道她的外祖卢家其实是有这个本事将她从宫里弄出来的,只是她偏不,她是在这宫墙里头有所图谋的!又或者她根本看不上外祖家的庇护,而是就等着能让自己一举翻身的‘奇货’!”
‘奇月章’听得简直入了神,愈发倚近了窗,额角的银面是一片鹤羽沾到车外光芒,灵巧得彷佛要颤动起来,还有一缕束面具所用的银链杂在他的乌发中。
“她既是在那宫里的,不论是什么女官还是宫婢,总是伺候人的,哪怕是说得好听些,说有教导之责,可又怎么教导?教导些什么?呵,这不分昼夜地伺候着,经了些什么事,也就难说了。”
可能是许久没有人这般专注又认真地听那妇人说话了,所以她一时沉溺,也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颇有些楚楚可怜之姿。
“实在是多谢了。”齐月章面上的笑容似乎是从额角的银面处先渗出来的,慢慢浸透了双眸,又润开了唇角,叫他这张面孔含着一种阴晦又漂亮的韵致,“纪二娘子。”
纪庆芙一愣,听他连家门、次序都喊对了,下意识低声道:“侍中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齐月章的声音实在动听,轻易就打消了纪庆芙心里惶惑,反叫她生出几分得意来,不由试探道:“也好叫侍中知道,我所言都是真心话,实在不愿您受人遮蔽愚弄。”
“也好叫二娘子知道。”齐月章学着她的话说,唇角愉悦翘起,“我是谢你,抢走了卢高轩。”
纪庆芙面上的柔情顿时消散了个干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齐月章,随即就是暴怒,只是不敢发出来,憋得满脸通红没有丝毫风情,只有无处可躲的羞耻。
“她有什么好的?”纪庆芙颤着唇,几乎是在质问齐月章。
“无一处不好。”齐月章说这话时没有再看纪庆芙,他抬眸看了看树梢墙头的春阳,面具鹤羽的纹理波光粼粼,落在耳侧的银链轻晃似凝光,他似欣然喟叹又似祈祷赞美,竟再度含笑重复道:“无一处不好。”
纪庆芙尾随素云跟来小宅的事情叫仆妇发觉了,可等卢雅竹几人出来的时候,便是马车也不见,轿子也不见了。
仆妇说看见了纪庆芙特意去寻齐月章说话,只是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卢雅竹惴惴不安,孟扶煦浑不在意,只是见姨母到了夜间仍是惶惶然,眼看就要误了这一觉,便道:“明日就要回纪府,大后日便是婚期,车轮滚滚而来,还能更改?姨母怕什么?他又不是六哥,若是叫纪庆芙三言两语埋下了什么心思,趁早也不必做这侍中了!”
卢雅竹心思一松,又被她话里话外的各种意思弄得哭笑不得,正要凑过来说些夫妻相处之道,一眼看见她展开铺在床上的画卷,顿时被春光炸了一脸懵。
“你这丫头!”卢雅竹惊道:“哪里来的这画,竟比我备下的那卷还要,还要……
“还要好?”孟扶煦轻轻接住卢雅竹抛来的一只软枕,笑道:“宫里的东西,自然精湛。”
“什么精湛!”两厢比较,卢雅竹备下的那卷简直是小儿科,她佯怒掩羞,起身穿鞋往侧间的卧房走去,“你教你妹妹去吧。”
孟扶煦被姨母拧了腮帮子,难得笑得又坏又孩子气。
她抱着软枕爬到床里去,挪挪到永年的身边,见她看得仔细,伸手蹭了一下她的鼻头,烫烫都渗汗了。
长长的画卷铺开一床,纪永年一对对小人指过去。
“这能行吗?”
“画出来的都能行。”
“姐姐怎么肯定?”
“自也有姐姐告诉我的啊。”
纪永年觉得很有道理,宫里的女官们什么都通晓。
她又指了一上一下,一仰一跪的小人问:“这又是?这也在行周公之礼吗?”
孟扶煦在铺开的画卷上圈了几对小人,指尖最后落在一对双双叠扑在美人靠上的小人,道:“真要说的,就这几个才算是,周公之礼说的是男女相合,如此才能繁衍后嗣。”
纪永年看着她所戳指的几对小人,脸烫得像是盖着一张蒸饼,她瞄了又瞄,嘟囔道:“真羞呢,怎么好这样的?”
“你要是不喜欢,也不必一味顺着他弄这些花样,这般圆了房,合了礼就行了。”孟扶煦指尖点在一副俯仰小人上,说。
纪永年捂住脸,在床滚了一滚,又躺在孟扶煦膝头,依旧捂着脸,只是张指戳着另几个并不会造出娃娃的图示,道:“既是那样才有娃娃,这又是为的什么?”
“纯粹为了愉悦。”孟扶煦说这话时依旧神色冷静,不见羞涩,惹得纪永年伸手去戳她的脸蛋,“姐姐怎么都不害羞?”
“不就这么回事吗?”孟扶煦轻描淡写地说,心想着,‘我与齐月章又不会同房。’
‘姐姐果然是姐姐。’纪永年感慨着,又道:“原来真是好多花样,怪不得那和尚一副自己很擅此道的样子,他长得的确是好,声音也好听。”
鼻头被孟扶煦一捏,纪永年眨巴着眼瞧她。
“这样一个勾人的妖物,真只是送了你享用的?总也存了几分离间你和庄二的心思。”
“我和他还用得着离间?”纪永年想起来还是有点气,就算庄亦扬不来逮也不会上钩的,“我又不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
孟扶煦看着她愤愤坐起的样子,问:“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他不喜欢你?”
“不,不喜欢。”纪永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声音忽然就小了下去,两个轻轻的‘不’,像是小鱼在吐泡泡,看见孟扶煦在笑,纪永年抿抿唇,扑到她怀中反问:“可齐侍中是好喜欢姐姐你的,他屋里的大画案就是你从前的那张,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孟扶煦闻言怔了怔,如实说:“被赐婚之前,我从没考虑过男女之事。”
“可你很了解他。”纪永年叹了口气,“我就一点也不了解庄亦扬,看他生辰八字的时候才晓得,他去岁八月初八及冠,却也不知他表字是什么。”
孟扶煦摸摸她的脸蛋,道:“唤作潜之。”
纪永年眨了眨眼,说:“显扬于外,沉潜于内吗?侍中取的对不对?”
“嗯。”孟扶煦不欲多谈,一挥手卷起春光,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纪永年乖乖钻进被褥,小嘴却是问个不停。
“姐姐为什么同侍中聊起他?”
“是聊起你们顺带的。”
“你们总聊天吗?在宫里还是宫外吗?白天还是晚上?”
“你睡吧!”
纪永年安静了片刻,忽然又趴到了孟扶煦身上,偷偷摸摸说:“唔,睡不着,姐姐,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
“画中人是谁?”现在轮到孟扶煦反问了。
“什么?”纪永年从她身上滑下去了。
孟扶煦转过身去,又问:“就只是画上的小人吗?”
纪永年滚到床里头去,严严实实藏在被子里。
过了很一会,孟扶煦才听见她借着夜色、帷帐、被子的遮蔽终于袒露最不能言的秘密。
“好像有想到那个坏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