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宅 “他有没有
翊善坊的小宅离得宫门很近, 马车先放下了卢雅竹,她先去宅里为两个女儿布置家了,然后马车又载着纪永年驶了一段距离, 在宫门口不远处停下, 等待着。
冬天的宫门口风总是很烈, 但纪永年在车里坐不住, 她戴上个毛茸茸的红帽子,披上一件毛茸茸的红斗篷, 倚在柳下等着。
宫门口一开,她本以为是孟扶煦出来了,但不是, 来人骑马而出,是李谆。
纪永年垂了垂眼, 默默把帽绳束紧一些,抬眸看向朝自己而来的李谆。
“二殿下。”
“永年。”
李谆看着纪永年, 真觉她不该穿得这样耀目,叫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真觉她不该生得这样娇美,帽沿处一圈纤白的绒毛如柳絮般在风中不住翕动,拢得她的面孔朦朦胧胧,彷佛离得他很远。
‘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公平,不给我的东西就不该叫我看见的, 我从来也没有索求过我不该得的, 就算是我该得的, 我也从没有傲慢相对,我付出了,我争夺了, 却比不过父王心念一动,他是明知我想要,故意不给我。永年是这样,那太子之位,皇位,更是如此。’
李谆想到,猝然笑了一声,就见纪永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她真有一副很软的心肠,李谆肯定她会被庄亦扬哄骗去。
到底还是因为薛氏的愚蠢,否则他是会得到纪永年的,他已经试探出纪永年的心思了,她心里并未对谁有十分真切的喜欢。
丁斯越是差了一分转折,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但他摸不准她对庄亦扬的念头,她自己恐怕也不清楚,模模糊糊的,搁置不要去触碰就行了。
所以,就算纪永年对他不动心,但只要时机成熟,终究还是会嫁给他的。
可他以为把纪永年的心思算住了,却忽略了薛氏那一头,薛氏想要验永年的身,竟然会用那么愚蠢着相的手段,但说到底,那宫里他能信赖的也只有薛氏。
‘眼下就是更是如此了,孟氏做了尚宫,还嫁了齐家。父王以为她不过是担个虚名,可那些女官在宫里的时日比他当皇上的日子都要久!当初就该杀尽的,死灰复燃就难了!’
李谆的心思百转千回,可对于纪永年这个人而言,似乎说什么都晚了,但,却不尽然。
他沉默片刻,柔声对纪永年道:“对不住。”
纪永年一怔,只听他又道:“往后有什么不顺心不顺意的地方,尽可来寻我。”
‘我为什么要去寻你,我回家不就好了。’纪永年心里不解,面上不显,想到李谆将纳江南东道刺史的女儿谢氏为侧妃,就刻意道:“多谢殿下美意,还未恭喜殿下纳妃之喜。”
听纪永年恭喜自己,李谆面色阴沉,道:“君恩父母意,自当遵从。永年,你心里清楚,你与庄家的这门婚事,跟我的这桩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纪永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一时反驳不出。
“但,身不由已是一时的事,未必是一世的事。”李谆忽然朝她伸出手,纪永年下意识退避,就见他拿走了粘在她帽沿上的一片枯叶,“人生之路还长,有尽头,也有岔口,殊不知某一日,峰回路转再相见也不一定。”
纪永年有些惊惶地看着他将那片枯叶碾碎,很快散落风中。
他竟敢在她婚前同她说这样的话,同温泉庄上引诱她的淫僧没有分别。
“见过殿下。”孟扶煦的声音自李谆身后响起,冷冷淡淡就像这阵斜刮的风。
“姐姐!”
李谆就见纪永年快步走去挽住她,神色里残留着丝丝慌乱。
李谆压下许多心思,对孟扶煦道:“还未恭喜尚宫。”
“多谢殿下。”孟扶煦伸手抚了抚纪永年冰凉的手,道:“在车里等我就好了,何必在外头吹风呢。”
“想早点见到你。”结果先见到了李谆,还被他挡得连孟扶煦和雪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都不知道。
李谆听见纪永年这句直白的话,他心头微微一酥,笑了起来。
可惜是对姐姐说的,也幸好是对姐姐说的。
纪永年在马车里的时候就忍不住把温泉庄上的那个淫僧和李谆方才的暗示对孟扶煦说了。
孟扶煦搂着她,时不时摸摸她的脸,评价道:“都是些心里不干净的东西,你没把握降住的话,不要去玩。”
“玩什么?”纪永年有点懂又不太懂,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孟扶煦笑了一笑,又问:“那庄亦扬呢?”
“提他做什么?”纪永年玩着手里的绢帕,语气就飞了起来。
“他有没有,这样引诱你?”孟扶煦竟问。
“他?他就知道欺负我。”纪永年举起双手给孟扶煦看,道:“他还拿马缰绳捆我手!是个大大混蛋!”
见孟扶煦皱起了眉头,纪永年忙又摆摆手,道:“姐姐别担心,我不怕他的!再不济,像县主那样,可以分开过嘛。”
孟扶煦被她的天真招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庄亦扬大概不是郭衡那逍遥无所谓的性子。”
手腕处传来被缰绳粗粝磨蹭的幻觉,纪永年垂眸看了看自己白腻的腕子,意识到孟扶煦说的是对的。
纪永年怔愣间,家到了。
卢雅竹带着风止、花凝就在门口等她们,孟扶煦一下马车,就被她们团团围住。
而团聚,竟然就意味着分别。
卢雅竹一见孟扶煦,多日压抑着的伤感终于是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落。
“姨母、姨母。”孟扶煦每唤一声,声音就涩上一分,看着卢雅竹颤抖着用手擦掉她的泪,算算她如今的年岁,她已经要比卢雅桐大了。
“娘,”孟扶煦看着卢雅竹,“阿娘。”
卢雅竹紧紧抱住孟扶煦,纪永年紧紧抱住她们,所有人都环抱了上来,替卢雅桐拥抱孟扶煦。
翊善坊的小宅映着的不止是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回忆,还有从前卢雅竹和卢雅桐的。
住在这的半个月里,卢雅竹时常看着孟扶煦和纪永年相处时的样子出神,好像时光在此刻倒转,回到了从前。
对于自己和齐月章的这门婚事,孟扶煦说得不多,只说这门婚事对她有些好处,听着叫人觉得寂寂然。
卢雅竹对齐月章居然很有印象,说他年少时就非常聪明,性子又活泼,样貌又好,每次见他都是身着各样的耀目锦衣,灿阳似的一双眼,笑容明快,唇红齿白的。
“你说的是齐侍中吗?”在纪永年心里,齐月章就是沾衣欲湿的一阵杏花雨,吹面不寒的一缕杨柳风,却不是灿烂的锦衣少年郎。
“是他。”孟扶煦说这话时口吻轻轻,神色淡淡。
卢雅竹却是眼睛一亮,一眨也不眨眼地托腮瞧着她,只不过并没有在她面上看到一丝的羞涩和一抹期盼。
至于纪永年和庄亦扬这门婚事,卢雅竹已经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庄亦扬虽然算不上什么翩翩君子,但诚如纪宗珏先前点评过的那般,样貌身段甚是出众,言行举止也不像想象的那样冷漠傲然,相处过几回之后,卢雅竹都能感觉到纪宗珏的动摇。
礼部操办起婚事来诚意十足,种种仪仗添妆可谓大方,几乎比肩县主出嫁,也是为了这门赐婚太过突然,更有拿永年抵了庄家赏赐的嫌疑,所以如此安抚纪家。
但纪家其实根本不排斥武臣的,除了韦道平出自武臣之家,纪盛容又嫁了武将之外,卢雅竹还知道,纪宗琦原本替纪瞻看中的女娘也是武将之家出身,后来的事情不提也罢。
庄家之所以不在纪家结亲的考量之列,一则因为庄氏兄弟夜袭宫门的种种行径还历历在目,总有些忌惮,二则因为庄家不比韦、郭那样繁茂,畸高而疏叶。
卢雅竹心里很担心,白天的时候还好些,一入夜就忧虑不已。
想想纪永年,想想孟扶煦。
纵然两个女儿都睡在她身边,她也只睡得一个多时辰,莫名其妙就醒了,而且白天越是欢乐惬意,夜里越是寂寞怅然,连圆月都觉残缺不全。
“姨母。”
孟扶煦的声音和她的拥抱同时到来,卢雅竹伸手拢了拢她的宽袍,道:“吵醒你了?”
“忽然就醒了。”孟扶煦摇了摇头,道:“姨母不要担心,就算和庄家这门婚事日后真有什么不妥,又因赐婚而无法和离,总也可以寻了由头分居的,永年有咱们撑着,绝不会叫她一辈子白白蹉跎。”
孟扶煦与纪永年说的是难为,但与卢雅竹说的却是可为。
卢雅竹一笑,点点头道:“那你呢?”
孟扶煦正想说不必担心她,就听卢雅竹道:“我知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但有些事情,却不是一朝一夕,一己之力可做成的。宫中女官虽有选自良家的,但更多却是因罪充公。如此一来,除佼佼掌权者外,并不为世俗风尚所十分崇尚。先帝倚重女官,是因为他英断不足,又不满被重臣孩视,威权下移,又怕宦官干政,有碍朝纲。所以才用女官填补不足,防止宦官坐大,到了杨皇后掌权时,她更要用内廷女官来对抗外臣。后宫女官权柄囿于宫墙,系于上令,当今陛下对于朝臣、内侍的掌握远超先帝,而且他无后,外戚不成气候,远不到需要制约的地步,女官制度在他治下必定不会有长足运转。”
所以,众女官是在四皇子身上求一个拥立之功,但就算没有齐月章搅和,这里面的变数也实在太多,难以计划。
“齐月章是你的计划吗?”卢雅竹忽然问。
孟扶煦知道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她真疑心孟扶煦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筹谋。
“他,”孟扶煦的面孔被月色照得似冰似玉,她轻轻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了一两分不知所措,“是意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