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兰夜 “放心,瞧
庄家自然也是受邀参加今日这烧尾宴的, 只庄亦鸿在外巡视藩地,唯有嫂嫂陈氏硬着头皮独自前去应对。
庄亦扬一向不喜欢宴会规矩繁杂,耗时冗长, 李昉出宫要遵照吉时, 所以晚些时候才会在烧尾宴上露面, 他正好领了这随驾的差事, 宿卫池外,严防宵小。
不过, 庄亦扬临出门前被小侄女庄木绊住了脚,她年方四岁,说话还奶声奶气, 只抱着他的腿叫着,“姐姐, 姐姐。”
随后赶到的媪母要带她走,她只不肯, 又抱着庄亦扬的腿喊‘姐姐’。
庄亦扬只得带了她去找庄乔,只刚进正院, 就听得‘啪’一声脆响。
他循声看去,就见庭中随范尚仪而来的两位女史正在训斥庄乔。
庄乔足边有一摊碎裂彩陶片,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牛郎织女的偶人。
“你们少管我!什么破烂玩意,我才不稀罕,拿着自己做春梦去吧!”庄乔恶声道。
两位女史被她说得又羞又恼, 其中一位要蹲下身收拾, 另一位则拉住了她, 看向庄乔冷声道:“别收拾,也叫这将军府的人来看看,小娘子都是怎么对待宫里给的赏赐。小小年纪, 揣的都是什么龌龊心思!小娘子管这叫破烂?这是礼,是天理,是人伦,这是叫你知道,便是天上的星宿神仙,也要隔着银河规规矩矩等一年一会的鹊桥!小娘子还不收敛了脾性,真不知庄将军那点军功和体面还禁得住你摔打几回!”
庄乔兀自强撑着,恨恨瞪着眼前两人。
那女史岂会怕她一个小孩,见她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颇为解气,长吁了一口气道:“去将《女则》抄写十遍,否则小人就要将此事禀告宫中,届时降下罪责,又是夫人领受。”
如此说来,竟都不是头一次向宫中告状了。
“门房并未有你等出府的记录,你是如何将我府中细则一一告知薛氏的?”
庄亦扬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两个女史微微一颤。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德妃之尊在他口中竟只是薛氏。
女史转身正要发作,只看着庄亦扬大步逼近,神情冷淡不愉,一时间骇人,话语堵在喉间。
“你,你岂敢直呼……
“你岂敢在我府上埋自己的暗桩?宫中派你来,是来做女师教学问的,还是来抄我家,查我的底?”庄亦扬真当有许多的问题,眼见那两个女史冷汗涔涔,便一脚踏上那堆陶片又问:“也不知我庄家的军功和体面还禁得住阿乔摔打这破烂玩意几回?”
他鞋尖稍一碾转,满地齑粉随风散。
两个女史慌忙道:“小人一时失言,小人只是照吩咐办事。平日也不过是将小娘子的课业送去宫中,好叫德妃知她颇有进益,这些夫人都是知道的,也赞同的。”
到底是兄嫂的内宅事务,庄亦扬不好插手太过,又听庄木说:“姐姐担心阿娘被人欺,小叔去接阿娘回家。”
“谁担心她了!?”庄乔却是愤然道:“她如今好得很,也是这上京知书达理,满面白粉红脂的贵妇了!”
“庄乔!”庄亦扬冷声呵止。
从前她们母女关系亲密无间,如今却这样言辞嘲弄。
庄乔显然十分气恼陈氏这些时日来逼她穿针引线,涂脂抹粉,弈棋焚香,写字作画,礼佛参禅,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事。
庄乔红着眼瞪向庄亦扬,愤然地朝外跑去。
庄亦扬追去时就见她已被几个府兵拦下,陈氏下过令,不许庄乔随意离家,庄亦鸿不在,自然以主母的吩咐为先。
庄乔一脚挑出兵器架上的一把重剑就要夺路出逃,几个大旋逼退府兵,阵仗她都已经摆好了,却听庄亦扬道:“去牵你的马,宴散接你娘回来。”
庄亦扬开口,阻拦顿散。
他领着两队飞骑人马从城郭夹道一路直往曲江池畔去,远远就见两辆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蠕动。
庄亦扬本也是要走岔路往曲江池去,但忽然瞥见前头那辆马车十分眼熟,他在桑梓孤独园、百花园处都见过。
庄亦扬追上前一看,就见丁斯越怀中搂着一团冻云。
长长的帷纱彷佛活了,贴着她的身子攀援翻涌,又密匝匝地缠住她的面孔和颈子,五官轮廓阵阵起伏如柔润而精微的山峦。
纪永年是个美人,庄亦扬在宫门口看她的第一眼就有直觉。
后来等风撬开帷纱缝隙时,庄亦扬果然窥见她的一双长而圆的眼,密密的睫毛,眼尾本来是要乖顺甜柔得垂下去了,却忽得略略提锋,轻巧扬起媚弧。
美人如斯。
而后,庄亦扬每每琢磨起纪永年这个人的时候,总会先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的瞳仁深处有一层浅浅的琥珀折光。
后来,在桑梓孤独园门口,他看见了这双眼笑起来的样子,眼弧都往下坠,月牙一般,很甜蜜。
再后来,在卢园池月榭顶上,他又看见了这双眼哭起来的模样,微微泛红的眼白把瞳仁衬得愈黑,湿润得像泉眼一样。
可现在,不知她面上是何种神色,不知她眸中是怎样的情致。
庄亦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胸中忽然涌起无边的怒气,叫他什么也想不了了。
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的砂砾密密砸在他脸上,一沙一世界,其中有他幼时因推不开娘亲的棺材盖而无力的暴怒;还有少时被兄长一枪挑翻在地,挣扎好久都没爬起来的羞愤恼怒;还有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失手,连累父亲旧部为他挡刀时的冲天之怒。
从小到大,那些或浓或淡,或轻或重,记得的,忘掉的,总之数不尽的怒气不知为何在此刻像沙暴一样席卷而来,叫庄亦扬心如沸鼎又大惑不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在曲水畔。
马儿背颈稍稍低垂,正在悠闲吃着水草,而那个帷纱笼罩着的人儿,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飞骑素来严肃有秩,不消庄亦扬吩咐,已经散在各处,列好了岗哨。
只庄乔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地打量着他晦暗难辨的神色。
“小叔,你怎么了?”
他是怎么了,天可晓得?
“待宴散时,去接了你母亲,我吩咐了槐米送你们回去,她就在上游曲水斗门处。”槐米是飞骑中的一员,点兵时两两为伍,她今日是替补,不必当值。
庄乔看着庄亦扬的脸色,阴沉沉好似将颓的天色,倒也算识时务,将要顶嘴的话语都咽了下去。
庄亦扬牵过马缰绳,将那柄重剑扔给庄乔。
她喜得大叫,旋身一接,又飞快将裹剑的兽皮一扯,舞得虎虎生风。
“此地原本并非浅滩,应该是上游拦了斗门在蓄水,你别待太久。”庄亦扬扫视一周,驭马离去前又对庄乔道。
在外设宴,若需禁军设岗巡视,负责宴请的女官们总会有所交代,但今日这宴,内宫女官只是辅助,大多事由昌益公主府的府官来办的。
“知道啦。”庄乔大喊,背甩着重剑砍得这小小溪谷风声凌乱,鸟鸣乱溅。
她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虽不至于说是将庄亦扬的叮嘱抛在脑后,但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此时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但有许多重头戏都还未上演。
庄乔拄着重剑喘气平复,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曲江亭的热闹声色,只见眼前的溪水倒映绯绯霞光,照得这河谷光芒璀璨柔润。
宴上响起的哀婉琴声隔了这么远,更似水般缓缓流淌,歌声轻柔若诉,微微悲伤,淡淡离愁。
“长安月,照我衣。君恩深,不敢辞。封地远,路迢迢。谁人知……
庄乔不爱听这样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调子,不由捂了捂耳又皱起眉头,寻了一处大石倚靠,虽是合上眼假寐,但也不忘竖起了耳,拨开众多滋扰的声色警惕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她听到马车行进的声音,但被水声隔得朦胧,应是处在对岸。
庄乔睁开双眼,转首从大石后望向对岸。
寒溪清冽,暮山紫烟。
岸边女娘正敞怀揽风,纱衣翩然,柔纱如仙。
她身后的婢女在挂轻纱垂幔,铺草席茵,置甜浆佳肴。
再远一些,就是落日融金,映得远山深邃。
这一幕,比那些落在纸上的山水画、仕女图要好看千百倍。
庄乔认出这女娘就是那日在梅林宴上讥笑过陈氏的贵女纪氏,她这些时日来所有禁锢憋闷都是自那夜起,就是因为那夜的事,让德妃有了由头派范尚仪来。
这个老妖婆也不知会什么法术!将她一贯温柔可亲的娘亲变得魔怔了,一心要她做什么狗头猪心的贵女!
‘哼,贵女。’庄乔看着对岸的美人美景,只叫她心头恶感丛生,‘这就是娘心心念念要的贵女了吧。这样漂亮,这样雅致,这样的,一重剑能捅穿三个!’
这样绝不可宣之于口的狠毒念头太叫庄乔畅快,怀中的重剑也跟着随着她愈发粗重的鼻息颤抖起来。
长长蜿蜒的曲江亭在落日余晖中渐渐亮起灯盏,像一条镶金嵌银的蛟龙,华灯如流火般淌泻进溪水中。
庄乔也不知自己是咬牙看了对岸多久,忽然感到面上湿湿,伸手一触,竟然是泪。
她又气自己软弱,恨自己无能,重重用手臂揩去泪水,只把脸都磨痛了。
而纪氏在岸边摘了帷帽,束了衣袖,撩捆起裙纱,脱了鞋袜,挎了竹篓,正用脚尖轻蘸了蘸浅浅溪水。
“小娘子,当心啊。”对岸跪坐在毯垫上摆盘的婢女高声喊道,一双眼都不敢离了纪氏。
庄乔就见纪氏指向河心某处,又转身笑道:“放心,瞧!今日真是有宝。”
庄乔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溪中石滩上有一丛浓绿的杂草。
‘有宝?’庄乔一歪头,真不明白这些贵女都在想什么,‘有病!’
“是阿姐提到过的那种寒兰!”纪氏又说。
庄乔凝眉看去,就见那丛兰草的确是形貌独特。
兰草中有花茎抽出,花瓣纤巧淡紫,悬于渐渐腾升的溪雾之中。
‘她今天不设香拜月乞巧,来这摘玩水兰花?’
庄乔以为高门贵女们行事都得依照规矩礼制,一年四时八节也有定例。
“阿姐说,七月乃兰月,草木繁盛,兰香暗涌,而这七夕,就是兰夜。”
纪氏像是在解答她的疑问,但不知为什么,庄乔觉得她的声音里隐隐有哭腔。
她仍旧一步步朝河心的石滩走去。
庄乔冷眼看着潺潺水流,最深之处也不过就到她的小腿,水流轻柔平静,还不比远处乐声喧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