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丸和粉团 车中昏昏蒙
“如此一来, 四哥就是你的亲哥哥了。”丁斯越听了纪睿被过到纪宗珏名下的事,一边细细编着手头花冠,一边笑着对纪永年道。
院中石桌, 花树落影, 偶有彩蝶停留在那些花枝上。
“四哥本就是亲哥哥, 这些不过是礼法上的事, 这样也好,如今大伯娘想要做他的主, 就万不能越过我娘去了。”纪永年正在满满一匣的花笺中挑选着,要给丁斯越做拜谒名帖的。
“没想到那日居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丁斯越将绿茎一处处掖进去,又紫色的绒花捋出来, 整个花冠蓬松如紫云,非常可爱, “我早些离去也是好的。”
他将手里的花冠递了过来,比纪永年先有反应的却是她膝头的兔子。
两只兔子蠕着嘴就要嗦起来, 丁斯越急忙把花冠捧高,又从石桌上拿起几根废草喂给兔子吃, 纪永年索性把自己的兔子粉团搁到了他的膝头。
孟扶煦的小兔名叫雪丸,它的性子则要警惕得多,贸贸然摸它是会被咬的。除了春夏秋冬四人外,院里其他的小丫鬟轻易也都不敢抱它们。
“还没问你,那庄二可有欺你?”纪永年说着就见丁斯越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道:“他这人的性情实在不好相与, 但若真叫二皇子碰上了我,恐也不好。”
他说着微微红了面,那种情景说是捉奸又太过了, 但的确就是李谆的来意。
“哪里不好?”纪永年故意问。
丁斯越轻轻摸着膝头的白兔,道:“只怕触怒皇家。”
“家里又并非只有我一个适龄女儿,更何况我与你相识在先,又从未遮掩过。”
纪永年今日说起这话来颇有依仗,因前日里纪均定得知李谆对她的求娶之意十分坚定后,并无异色,只道:“你担心什么?他自以为与你私下说了就算敲定?”
纪永年听了这话,心头拥堵之气稍疏,她之所以那么不喜李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他看似亲和,实则咄咄逼人,又仗着皇子之尊,叫她大多时候只能低头退让,小心求全。
“这张好。”纪永年说着又抽出一张淡淡青绿色的花笺,随口道:“耶耶说,张著作郎是个一心向学问的,不难打交道,你去拜谒也不必紧张。倒是这名帖,从前还有一场祸事呢。我祖母娘家有位小郎颇有才华,科考后本要进翰林院,后来就在前去拜谒上官时,遭人构陷,用了度亡笺来做名帖,上官家又是刚办过一场白事的,所以大大触了霉头,弄得在翰林的官职也丢了,去做了万年县的县尉。”
“万年县的县尉到底也是清流官,我耶耶从前也说过,少时吃亏总比老了吃亏好。”丁斯越将要进秘书省任正字,旁的与他同科的进士还有不少在候补待缺,他已得了清贵之职,其中自有纪宗珏的缘故,但日后的前程如何,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纪永年笑着点点头,看着她的笑颜,丁斯越的心绪如兔子耳内丝丝缕缕的鲜红血丝一般交杂难辨别。
“早知,早知便不走了。”
他本是担心会有损纪永年的名声,对于李谆也难以交代,但今日听她如此说来,何尝又不是放过了一个机会呢?
丁斯越有些气馁地又道:“可不走也不成,那庄二口耳闭塞,简直是不由分说。而且我在半路上碰见了昌益公主的仪仗,她令我同行,我不好推辞,也不好等你。”
“昌益公主?”纪永年没想到还有这等变故,又问:“她为何令你同行?”
“说我前日里几篇诗文谏言写得好,又问我为何不去她门下荐卷?”
“那你如何说?”
“只能如实相告,我感觉公主是清楚我与纪家关系的,不知为何要故意问我。”
丁斯越面上神情紧绷起来,可见他那日应对得有多小心翼翼。
昌益公主华服锦衣,香车宝马,谈笑朗朗,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就如她身上的香云一般,无处不在。
而后,纪永年就将此事就告诉了纪宗珏和卢雅竹。
纪宗珏思索片刻,同卢雅竹对视一眼,他们两人一时间都不说话,只用目光交流,神色晦暗不明。
“怎么了?”纪永年真当是看不明白,就听纪宗珏道:“阿越眼下不过一个九品小官,虽为良材,但小小一株,谁会去伐?许是近日里,三郎和二皇子走动太密了些,碍了昌益公主的眼,便将他提去戏耍敲打一番。”
眼见纪永年还不甚明白,卢雅竹又道:“昌益公主与朗宁公主自幼便有嫌隙,朗宁公主好武擅兵,如今同她一般开府设官,还比她更有兵权。韦大郎一贯肖她,如今又封候拜将,位高权重可与庄家抗衡。你大姐姐又嫁了陇西李氏,夫妻情好,又是宗妇宗子。反之再看昌益公主几位子女,论才华手腕,总不及她本人十中一二,唯有新乡县主虽说年纪尚小,但有几分肖母。”
卢雅竹说到这,伸手去拈盘中翠绿樱桃梗,纪宗珏随口便接了她的话。
“昌益公主虽说拥立圣人登基有功,又与圣人兄妹感情深厚,圣人在朝一日,她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同二殿下积怨颇多,眼见三郎与二皇子亲近,岂不为其增添筹码?来日若是二皇子登了皇位,她轻则权柄下移,重则……
纪宗珏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纪永年的手背,道:“而大皇子性格温厚近庸懦,虽非上佳之选,却是上佳之选啊。”
“可大皇子好似没有相争之意。”纪永年道。
“是吗?”纪宗珏反问,又笑道:“不争也就是争了。”
一家三口边吃樱桃边谈论,只见卢雅竹身边的红鹊走了进来,道:“大房又请了黄医正。”
“怎么了?”卢雅竹微微蹙眉,“可是纪庆芙有什么不好?”
“面上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却是为大夫人请的。”红鹊道:“起先听说大郎主来了信,信中不知说了什么,叫大夫人在屋中读信读得昏厥过去。”
原本纪睿与卢摘青的婚事可提上日程了,但邹四娘子的事虽不是他害的,却也因他而起,眼下她因此事而不愿嫁人,而他却要议亲娶妻,想着要将此事放缓再议。
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纪睿虽已过继给了纪宗珏,但纪宗琦为生父,又是纪家长子,总要问过他的。
纪宗珏便将此事来龙去脉写信告知纪宗琦,总是纪宗琦得知邹氏所作所为好不气恼,所以来信呵斥。
“罢了,咱们只做不知。”卢雅竹道。
纪庆芙有了身孕,到底算一件喜事。
她要在娘家养胎,卢高轩也随她,每日下值便往岳家赶来,也是难得,只他不怎么来三房,纪永年更不去大房,兄妹两人算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却是见面不多。
直到这一日,卢高轩竟在皇城外看见了纪永年,本还以为她是来寻自己的,正要走上前去,下一刻就瞧见邹四娘背着琴小跑出来,才知是自作多情了。
纪永年没有看见他,欢欢喜喜携带了邹四娘就要去吃午膳。
邹四娘半日在太常寺里协同练琴,下半日回了闫大娘处还要练琴至夜里,纪永年也许久没见她了,难得此间得个空档带她用午膳去。
她们二人正要离去,就见眼前有一辆轻巧精致的马车驶来,车帘是日暮般色泽的苎麻帘,看起来透气又朦胧。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忽然被车中人唤住,她倒还听得出这把动人的嗓音,忙是屈膝行礼,道:“见过侍中。”
伴随着一声轻笑,就有只玉雕似得手稍稍将帘卷起几分,车中昏昏蒙昧,只见其露出的下颌有骨却不厉,而双唇被一团不知来处的柔润光芒照得薄粉盈盈。
“你怎在这里?”
纪永年同齐月章算不上相熟,却又因他口吻可亲而心生好感,不由牵了邹四娘的手一晃,道:“我今日是来候这位新任的琴博士,要同她一起去用午膳。”
邹四娘再呆也知道纪永年这是在给自己引荐贵人,忙有些笨拙地又行一礼。
“不必局促,望来日能有机会听你一曲。”齐月章的轮廓虽是影影绰绰,却被这声音描得叫人心驰神往,“来。”
纪永年见他轻轻弯了弯指,就走上前去,听得他掌中有响,似有物要投下,便捧起双手接住。
掉在纪永年掌心的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两只水晶兔,皆葡萄般大的,水晶材质剔透如冰,但两只兔子的颜色又有些许不同,一只微微冰蓝,一只薄薄水粉,一卧一蹲,像极了雪丸和粉团。
纪永年很是惊讶,抬头看向齐月章,见他启唇道:“偶得的菩萨石,给你玩。”
原来方才映在他唇上的那抹光就是由这水晶兔子折去的。
不知怎得,纪永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向那一双兔子,道:“真可爱,可实在太贵重了。”
菩萨石是道教对于水晶的说法,而这两块水晶更是无暇胜美玉,虽小却乃上品。
“只是余料,不值什么。”齐月章轻描淡写地说。
纪永年还是觉得无缘无故不好收入礼物,但看着两只水晶兔子实在心生喜爱,忍不住问:“您可是知道我养兔儿?”
“是,你阿姐同我说的。”齐月章这语气,听起来似与孟扶煦极为熟稔,但却忽得叫纪永年想起庄亦扬那日诓她进宫时,也是这样松闲的口气。
纪永年暗自警惕的同时,又对着她掌心另一件小东西感到不解,那是一片小小的玉制门符。
纪永年正困惑,只听齐月章又道:“她再过五日应该会出宫,去官印局监印书册,你想见她可以去,用这门符就可通行。”
纪永年闻此消息大喜,心中什么警惕狐疑都忘了,笑着扬起一张脸来,道:“多谢您。”
邹四娘规规矩矩地在边上候着,只觉这辆马车看着虽不大,却好高。
而那位高官贵人的手垂在窗边上,真像一支修长洁白的玉兰,趁着在纪永年低着脑袋看掌心一双水晶兔时,还顽皮地轻轻拨了一下她步摇上垂下的玉珠。
“参见侍中。”
邹四娘正看得入神,近处忽然传来这声唤,下意识望去,就见来人骑一匹黑马,样貌颇为点眼,只是气度孤峭,叫人不敢多看。
纪永年亦是转眸看去,就见庄亦扬正睨着她,神色冷冷淡淡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哪有牛在叫?”她嘀咕着,没看见似得又转回了脸来,对齐月章笑道:“那我先走了。”
齐月章给她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又送她这样好的东西,她自然也要谦恭有礼。
“嗯。”齐月章温声应她,看着她和邹四娘两个小女娘远去。
马车稍移前几步,纵然隔着苎麻帘,也能看见庄亦扬的目光投在前头,随之行进,转弯之后才收了回来。
齐月章看得愈发有趣,轻轻勾了勾唇。
“先生笑什么?”庄亦扬道。
齐月章语气不变,“我没有笑。”
“您同纪小娘子从前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齐月章做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您方才给了她什么?”
齐月章纳罕道:“你素来不管闲事,今日竟有三问?”
庄亦扬不答,反倒紧着又来了第四问。
“先生素来洁身自好,今日怎的举止不端?”
被昔年座下的学生如此指控,齐月章不免要自省一番,想是方才见纪永年步摇上有一粒雕做桃子的粉玉,觉得甚是可爱才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
他将其视为小妹,此举有怜爱之意,却无男女之情,落在庄亦扬眼里却是不妥。
“如何不端?”齐月章觉得实在太有趣了,撩了车帘细细打量庄亦扬的神色。
他倒义正言辞,说:“你方才故意触碰纪小娘子的发饰,很失礼。”
“失礼?”齐月章含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可以说轻浮。
庄亦扬不自觉皱了皱眉,见齐月章对自己曳手就就冷着脸斜过马去,才俯身就觉一只手掠过来搭在自己额头上,于是蹙眉驭马退开。
“我康健得很。”他说这话时胯下马儿来回踱步,少见的踯躅之态。
庄亦扬抬头巡视周遭,看看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在窥听跟踪?
但光天化日之下,周遭官署林立,各官吏各自为琐碎差事忙碌,间或有人认出齐月章的车轿上前行礼,皆是坦坦荡荡,也不知那个引得马儿烦躁的宵小之辈躲在何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如何不能够?”齐月章竟如此说。
庄亦扬有些不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狐疑道:“先生可是饮酒了?您若行事浪荡些,足可以将她生下来了。”
齐月章难得气到语塞一瞬。
“什么混帐话?我什么年岁都没个大概?”
“总是三四十之间,生得下来。”庄亦扬贴心地做了道小儿算术题。
三十出头和将近四十总还差了个七八岁的,齐月章自怜自贬道:“原是觉得我年老色衰,配不上人家年华正好的小娘子。”
庄亦扬昂了昂首。
齐月章道:“那想来,她与二殿下总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庄亦扬的唇缝抿成一条看不出情绪的长线,他瞥了齐月章的车夫一眼,还是齐家从前的哑奴。
他道:“何来天造地设。”
齐月章轻叩车厢示意车夫驾车离去,赞同道:“不过各取所需。”
帘外,庄亦扬依旧是身姿挺拔,垂下的只有两片睫羽而已。
齐月章轻笑着抛下一句,“但,二殿下怎么也比牛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