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兽面具 “纪小娘子
上元节的夜晚是明亮的, 虽然已是深夜,游人稍疏,但依旧很热闹。
纪永年原本不怎么困, 只是那香药安神的效果太甚, 她闻了几下就呵欠连天的, 只得叫夏胜用帕子裹了, 拿得远些。
她仍不想睡,下车还买了些东西, 可身软神乏,只好又上了车。
纪永年看着窗外街景出神时,就见纪臻忽然出现在窗外, 一脸关切道:“阿年,你怎么泪涟涟的?听说庄小娘子今日在宴上闹了起来, 可是吓着你了?”
“没有,是困的。”
纪永年见他身侧还有两匹共骑的马儿, 本以为是纪宗珏和纪睿,却不想纪臻往后撤了一步, 露出边上骑马的另外两人。
一是凤目含笑的李谆,一是冷冷淡淡的庄亦扬。
纪永年虚着眼道:“见过殿下。”
纪臻见纪永年张望,知道她在找纪宗珏,便道:“三叔不甚酒力,四弟陪着他径直家去了。我听殿下说宴上闹出了事, 想来瞧瞧你们, 因又是庄家的事, 就把庄二郎也带来了,若需得个赔礼道歉的,今夜事今夜毕。”
纪永年这回倒不需要庄亦扬道歉, 但很能受他一句谢,只她困倦,眼皮子都要抬不住了,也懒得说话。
纪臻见她表情木木的,便驭马走近几步,道:“还在气他?今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只听说庄小娘子很不像话。”
“他是谁?谁又是他?”纪永年撩了撩眼皮,又掩口打了个呵欠,道:“不过是女儿去一心护母,不容旁人轻慢,性子烈了些,想是从前大大小小的事积了许久,平日里合该替庄夫人撑腰的人总视若无睹,只激得她一个小女孩失了分寸,今夜差点豁出性命去维护。”
纪臻听得这话,分明在说庄亦鸿的不是,不由转脸去看那边的人。
庄亦扬看起来毫不在意,彷佛说的不是他家事。
韦道平见纪永年说得太实,就摸了摸她的脸,笑道:“不过是孩子举止失当,但也算得事出有因,一片孝心。昌益公主和德妃娘娘都愿意宽宥,咱们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庄夫人被孩子吓得厉害,不知眼下如何了?”
她这话自然是问庄亦扬,他却道:“我不知。”
庄亦扬只晓得兄长已将母女二人接回家了,然后就被李谆拉来安抚受惊的纪永年,的确也是不知嫂嫂情况。
韦道平一噎,无语地看了纪臻一眼。
纪臻同庄亦扬实不相熟,也不了解他的脾性,若非有李谆左右拉扯着,他还没的好脸色可看呢。
‘听说那庄小娘子众目睽睽之下掷了刀子,说让敢进庄家门的人掂量掂量,庄大倒是已经成婚生子,可这庄二却还没许婚呢?莫不是心里也气恨小侄女所为,败坏了自家名声,有碍婚事?’
纪臻想了一想,只觉气氛被庄亦扬说得发冷,便道:“夫人,你可困乏?要不要出来赏灯?”
韦道平将膝头的小二娘挪到纪永年怀中,就起身出了马车。
纪臻带了韦道平骑马往前头去了几步,李谆纵马移步过来,见纪永年倚在窗边昏昏欲睡,不由笑道:“都说今夜梅林置景极美,不想竟出了这样的事,实叫小娘子受惊了。”
纪永年轻轻摇了摇头,道:“没受什么惊吓。”
“那怎么一副眼迷离的样子?”庄亦扬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冻得纪永年一精神,左左右右侧了侧脸,想越过李谆的身子去瞪他。
但奈何李谆离得马车很近,挡得很严实,纪永年瞧不见庄亦扬的脸。
恰好前头行过人群密处,纪永年眼见庄亦扬马前忽然斜出一大片挂着各色流苏小彩灯的竹竿,她预备着看庄亦扬如何迎头被打一遭,笑都挂上脸了,却见他自如地往后一仰,侧眸瞧了她一眼,与此同时鲜红的缕缕流苏在他鼻额上一掠而过,却不沾染毫分。
‘得意什么?腰骨健啊?’纪永年气鼓了脸,道:“只是因为闻了德妃娘娘所赐的安神香药,所以犯困。”
“既没有受惊,怎要用安神香药?”庄亦扬又道。
“那是娘娘好意!”纪永年道。
李谆见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便截断了道:“你怎么还是这样说话?就连前次的事都还未向纪小娘子致歉呢。”
“殿下不必替纪小娘子张目,我已向她连连讨饶过了。”
庄亦扬语焉不详又夸大其词,气得纪永年都要扒出窗外,到底要自持身份,只轻轻拍了窗沿一下,扬起一双眼道:“胡言!”
眼见李谆神色惊讶含笑,纪永年敛了情绪,又姿态端庄咬字清晰地把成语补充完整,“乱语。”
李谆轻笑一声,抬眸看去,就见前头纪臻和韦道平同骑而游,夫妻依偎好不惬意。
纪永年方才言语高声了几分,就觉腿上的小二娘睡得不甚安稳,正要将车窗移拢,忽听李谆道:“纪小娘子可愿与我同游赏灯?”
纪永年骤然得此邀约,诧异之余更有无措,正在心里急急遣词造句要推拒时,就见小二娘挣扎起身,眼还未睁开就抬手扒着窗沿应道:“我愿意!”
纪永年咬唇忍笑,顺势让夏胜用壶中热茶拧个帕子,细细替小二娘揩了面,又替她拢了斗篷。
李谆没料到车中还有一位纪小娘子,笑道:“我说的是……
纪永年笑眼弯弯,道:“小娘子应了殿下的邀,殿下就不好不应了。”
她满面俏皮,分明是因为小二娘出声解了围而感到松快,李谆却也不好怪她什么,只心头似有燕唇轻轻密密啄过。
李谆把睡的懵懵懂懂的小二娘抱到马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走。
小二娘不知他是谁,很敢发号施令,指着前头的纪臻道:“追上叔叔、婶婶。”
李谆也只好听她安排,在纪永年和庄亦扬之间留下一片空,由行人车马汇成一条斑斓的小溪。
人声如水声般淅淅沥沥,惹得纪永年愈发困倦。
“多谢。”庄亦扬的声音利落如投石,这般简短,想是心不甘情不愿,
纪永年也不稀罕他的,正要移拢了窗户,余光见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道:“今夜多谢你遣人递了消息,我兄长才得以及时将我嫂嫂、侄女讨要出来。”
‘这倒还像话。’纪永年心里满意,但又困意渐渐又泛了上来,只靠在窗边倦倦回了一句,“你那小侄女真是烈性,我且还得罪了她,不知日后会不会叫她报复。”
她声不高,又只是玩笑话,庄亦扬若听不见也就算了。
“如何得罪?”
“我看见你嫂嫂时,不知怎么想起你说你兄长的模样不堪入目,就笑了一笑,叫她看见了,以为我在笑你嫂嫂,气得她那两丸眼珠子瞪似夜枭。”纪永年想起庄乔那双瞪圆的凶目,不由用手指圈了两个环比在眼前,同时认真道:“你替我解释一二。”
“她是个魔星,不必理她。”庄亦扬瞄了她一眼,又稍稍抿唇。
“哪有你这样做叔叔的?”纪永年想那小女娘性子虽也野,言行无状,但根子上是不坏的。
“真要我去解释?”庄亦扬转首再看她。
远远近近,明明暗暗的满街彩灯照得她眉眼鲜润,鼻唇上有一抹娇滴滴的光。
“是啊。”纪永年见庄亦扬怔忡,缓缓眨动沉重的眼皮,说:“这有什么真呀假呀的。”
“好吧,”庄亦扬目视前方,悠悠道:“那就要说,你不是在笑她母亲什么,而是在笑她父亲不堪入目。”
“你,不堪入目这词分明是你说的!”纪永年气得一下又精神百倍,差点要掉出窗外了,“我不要你带这个话了,省得你给我越描越黑!”
前头两马上的四人听见响动,转过身来。
只见纪永年一推窗不见人了,庄亦扬闲闲一夹马腹,快行几步至侧边摊位旁,拿起一个小兽面具,龇牙咧嘴甚是可怕,黏了满面的灰毛,眼珠子也画得活。
“这庄二郎还真是品味殊异。”韦道平说。
“他可是最摸不透的一个人。”李谆见小二娘也左顾右盼,便笑问:“你可有看上的?”
小二娘倒是干脆,指着不远处摊子上一张遮半面的彩羽面具,道:“要那个。”
纪臻正要给钱去买,见李谆微一摆袖,带着小二娘去买面具了。
他再回头一瞥,就见庄亦扬将那个面具别在腰上,驭马走近马车几步,抬指轻轻在车窗上叩了几叩。
纪永年真真是很困,用手肘做枕搁在窗框上,歪歪摆出一张睡脸来,长而密翘的睫毛轻轻掩下,在她眼下涂出一抹灰柔妩媚的薄影。
“你又要做什么?你今夜吃多了酒?话倒多了。”她声音柔倦,连冲撞的语气都被裹得娇嫩。
“前次要你答疑,都要我允诺日后有问必答。”庄亦扬眼看着她伸指挑拨自己腰上小兽面具翘起的须毛,一下,两下,玩得饶有兴致,吃多了酒的人是她自己才是,再加上那安神的香药,真是困得都不设防了,“今夜出手相帮,却不要答谢吗?”
“是哦。”纪永年经他一提倒醒了醒神,收回手捧腮道:“可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那就省了。”
“那就留着。”
纪永年困得只觉脑袋沉重,只好用手托着脑袋转向庄亦扬,半合着眼道:“你想得倒美,往后总要翻了倍还给我。”
“翻了倍还?”庄亦扬道:“那会是何种大事才用得上?”
“讨厌鬼还是乌鸦嘴。”纪永年‘哒’一声推关了车窗。
李谆买了一个半面的彩羽面具给小二娘,听到响动抬眸望来,只见灯火交相辉映,庄亦扬面上千百光芒交叠,竟错出了几分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