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恼怒 可他怎么能
“庄小娘子莫要误会。”李谆回过神来, 对庄乔笑道:“我与纪小娘子只是偶遇。”
庄乔真是有点弄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很警惕,她拧着眉头上前牵住纪永年的手, 道:“走吗?”
“走。”纪永年匆匆被庄乔牵走了, 院门已经打开了, 方才指路的仆妇早也不见了踪迹。
“叔母, 你的手心全是汗。”庄乔这年岁了,自然是能觉出一些古怪的, 锁闭的院门,男女之间暧昧的姿态和距离,缠绵的口吻, 若非有个春宜在,就算庄乔也能一眼看明白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我, ”纪永年觉得这都算是哪门子事啊,她垂眸看看庄乔严肃的浓眉, 道:“我是叫他诓在那的,你, 你会同你小叔叔说吗?”
“他诓你?他这不就是欺负你啊。那肯定有要说啊,总要叫小叔叔知道的。”庄乔大概是不知道‘情郎’‘勾引’这种词汇,她琢磨了一下,竭力表达出心里的意思,“这个二皇子是不是想当你的妾?”
纪永年一时语塞, 无奈苦笑。
“你喜欢他啊?”
“不喜欢!”
“那就好, 那你不想我告诉小叔叔, 我就不说了。”庄乔看起来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叫纪永年有些心疼她。
行步间已到了外院,纪永年远远瞧见庄亦扬站在门中, 一手按刀,十分不耐等待的样子,若非纪睿在旁陪着,只怕他已经冲进这么主府里搜罗纪永年了。
但一瞧见她,庄亦扬就把手放了下来,同纪睿一并朝她大跨步走来。
不过走了几步,他们忽然顿足,双双转首看去,纪永年也看去,就见李谆笑着从另一侧的横廊上走了过来。
纪睿今夜显然大为反感李谆,以至于有些压抑不住,见他叫住的只是庄亦扬,竟就撇开他们,快步朝纪永年走来。
“哪里去了?你嫂嫂一时间寻不见你,潜之也不知怎么的,反应格外大,带刀就想要进来,你,你与他还在闹别扭?幸好是我拦下了。这是公主府,你可不能叫他弄出些什么事儿来,叫御史有文章可做。”
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纪永年心头委屈,只能勉强道:“我走错了院子。”
纪睿见她神色不对,想也是被纪颖初闹这一出给吓着了,于是又道:“哥哥不是说你,我也是心神不宁的,消息家里都知道了,你别担心,父亲和翁翁会处理的。”
纪永年点点头,抬眸看向庄亦扬,见他负手而立,半张侧脸上映着廊下灯火,也不知李谆在同他说些什么,格外眉飞色舞的,叫人讨厌的。庄亦扬倒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间或看纪永年一眼。
‘笨蛋!’纪永年不知怎的很生气,不是羞恼不是别扭,就是生气,而且非常非常委屈,她甚至觉得纪睿为什么要拦下庄亦扬,为什么不让他找她?庄亦扬为什么不凶神恶煞地一脚把院门踹开来,为什么不一鞭子把李谆也抽个皮开肉绽,而是像个大笨蛋一样还要同这个欺负她的人说话!
庄亦扬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因为纪永年近在眼前了,所以勉强忍耐着李谆的啰嗦,只是没一会,纪永年就径直领着庄乔从他眼角掠过,理都不理他。只有风呼呼从她的鬓发袍袖处生出,把他的心抓得斑斑驳驳,满是血痕。
庄亦扬这些时日都习惯纪永年的不理不睬了,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他骑马随在马车后,脑海里一个又一个念头像浪花一样来来回回的。
‘今夜宴席好玩,我来早了,她嫌玩得不尽心所以生气?’
‘想抱她。’
‘还是她今夜又想跟着嫂嫂们回娘家,叫我拦了不高兴?’
‘想亲她。’
‘今晚上回去该同她讲什么呢?我讲话她又不听了,讲着讲着她又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哼,见不着丁斯越心烦气躁,叫我都不能吱声了。’
庄亦扬一想起齐月章的那个主意,一股燥郁气就拱上来。
‘学个屁!他自己也是此道高手,可和阿姐到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亲过嘴巴。我看是没有。’庄亦扬胡思乱想着,‘好饿。’
庄亦扬从宫里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用晚膳,没见到纪永年之前,公主府晚宴的酒菜味一点都没勾动他的肚肠,偏偏纪永年一出来,他就又饿又硬的。
庄亦扬掏出个干饼来啃,郁闷地尽量无视掉庄二,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下去。
‘老这么着,会不会硬出毛病?’
庄亦扬琢磨着,后仰了几分。
忽然,庄乔从马车里冒出脑袋来,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
“小叔还在美滋滋吃饼呢!”
庄亦扬看看半块破饼,一抖缰绳快行几步赶上去,叩叩车窗,庄乔探出头来。
“少给我瞎传话,我哪里美滋滋了?”
“哼。”庄乔一哼鼻子,把车窗一关,连个纪永年的影都没叫他看见。
庄亦扬有些丧气,下意识低头就要叹息,只是脖子太硬又低不下去,反而仰了起来,看着明月皎皎,银辉洒满大地,晚风徐徐,撩动万物群生。
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跟纪永年说,但又有点说不出口。
庄亦扬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妒恨、甚至于杀意,这些都是可以说得出口的。
他却没有办法跟纪永年说,他很难过。
这么软弱的情绪自己咽咽得了,讲个屁啊,要不要脸。
可他怎么能不难过呢?
庄亦扬连剩下半个破饼也吃不下去了,捏成一握齑粉,朝一棵树抛了过去。
一阵振翅声响起,他们行过之后,三三两两的小鸟降了下来,小心翼翼啄吃着。
庄乔忽然又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叔还乐颠颠喂鸟呢!”
“我哪里又乐颠颠了?!”庄亦扬真要被这丫头气饱了。
等马车进了东院这头,庄亦扬去马厩栓自己的马,折回来的时候就见庄乔跟着仆妇回院去了,纪永年正要下马车,只是一见他又隐回了车里,连见都不愿见一面了。
庄亦扬皱眉走了过去,春宜忙道:“郎主,小娘子心绪不好,您先回去歇吧。”
“哼,心绪不好?今天玩得难道不高兴?不就是嫌我去早了吗?觉得又得对着我了才心绪不好的?”
“不是,小娘子她……
春宜话没说完,庄亦扬径直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车里黑黢黢的,一线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涂亮纪永年那张如碎玉胭脂般的面孔,眸中泪水盈盈,睫毛湿漉漉黏着,月光冷冷铺在她脸上,泪痕明晃晃的,浅溪一般蜿蜒到她小巧的下颌上,她哽咽还没藏回唇中,随即就怒冲冲对他道:“出去!”
庄亦扬缓缓靠着车厢坐了下来,冷冰冰地说:“哭什么?他又没死。”
“你出去!”纪永年从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她觉得庄亦扬比谁都讨厌,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讨厌的人!
庄亦扬就是不走,硬邦邦地霸在这车里,也不说话,像是就为了守着她哭。
纪永年才不哭呢,但眼泪又忍不住,她倚在车榻上的小几上,眼泪默默淌。帕子已经湿得让她不想拿了,袖子也湿透了,眼泪载不住,‘嗒’一声掉下来。
车厢里两人都没想到眼泪会有这么大的响动,纪永年抹抹脸,就觉庄亦扬覆了过来,将她抱住了。
“不要哭了。”
纪永年没来得及挣扎,听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泛了出来,叫她不想动弹,只是嘴唇又动了动。
“不要碰我。”
庄亦扬总是不听她的,把她抱得更紧,好像要把这几天空缺的拥抱都补回来。
他从背后抱着她,摸索到她脸,轻轻揩拭着她的眼泪。纪永年心里的委屈翻涌着,抓着他的手便咬了一口。
庄亦扬没抽回手,反而把脸贴在纪永年的后颈上,闷闷地任由她咬破了皮,咬出了血。
“永年。”纪永年甚至感觉到他说话时喉头的震颤和滚动,“你不要哭了。”
纪永年松了劲,只觉他的呼吸一阵一阵顺着衣领的空隙钻了进来,贴着她的脊骨游动着,烫极了,也充满着抚慰,叫她今夜的惊惶都平复消散了。
“我讨厌你!”纪永年抓着庄亦扬的手捂在脸上,哽咽道:“我想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庄亦扬闷声说。
“我不要你去!”纪永年好气庄亦扬,才不要他。
“你又想见他!?”庄亦扬抱紧了纪永年,哪里又还能钻进来第三个人。
“你,”纪永年气得发抖,“你混蛋!你好有本事,叫槐米来监视我!”
“槐米又是不用来监视你的,她是护卫。”庄亦扬的语气倒是问心无愧的,“是你那天说,将领在外行军打战,妻女留在皇帝眼皮底下,就算不是押物,也是押物了。我想着,若有如此处境,我绝不会叫你涉险,若是才叫槐米去你身边,你睡在暖金居那夜我就吩咐她了,早知道丁斯越会去拦你,就该提前把他杀在路上。”
“你还敢喊打喊杀的。”纪永年起初听着觉得还算人话,没想到庄亦扬又来了这么一句,她气得用胳膊肘把他搡开,侧身看他昏暗中还明显不服气的脸孔。
“为什么不敢!?我们已经成婚了!”他好像还蛮委屈的,纪永年才委屈,她忍不住要扁嘴,勉强忍住哭,道:“你有什么可嚷的,我又没做什么,就许你们男的,水性杨花下三滥。”
“我哪里,我,”庄亦扬简直没法说,想想可能都是庄亦鸿坏了事,忍了忍又认栽,“哥哥嫂嫂的事,我弄不明白,我连你都没办法,我只知道嫂嫂是哥哥捡回来的,那时候父亲还觉得自己可以不同意呢,哥哥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他们成婚是给我娘磕的头。所以,我也只有一个嫂嫂。他们日后若有什么变故,我也会护着嫂嫂的。”
“关我什么事。”纪永年哭腔发涩,艰难做一副生硬口吻,“我再懒得管你庄家的破事!”
她说着起身就钻出去了,庄亦扬只抓到了一只袖子。
春宜正掩在廊下候着呢,眼见纪永年跳下来时一裂锦声,袖子没了半只。
庄亦扬跟下来,手里抓着那半截袖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纪永年又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环佩,心里又涌起一股恶心,直接就扯下来摔在地上。
纪永年今夜的委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令她愈发生庄亦扬的气,咬他那一口还不够,她要狠狠咬他,咬得他流血,咬得他疼。
“你为什么不进来寻我?!”她没道理的,不顾体面的,莫名其妙的。
“什么?”庄亦扬还在看她扔在地上的环佩。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来找我!”
纪永年的拳头一下下砸在庄亦扬肩上,心口上,毫无章法的,像在一下下在掐他心尖上的嫩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