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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第66章 回京

一米花 · 历史架空 · 302.78KB · 2026-10-16 21:12:14

第66章 回京

  “你已经很好了。”清圆摇了摇头, “是阴阳差错太多,谁都没有错。”

  周朴存咬紧下唇, 咬得唇瓣直泛白。他饮泪说道:“不,我不够好。我从来都不够好。”他顿了顿,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把话继续说下去,“那日听闻公主薨逝,我困在牢狱, 枯坐整夜,只当是梦,尤不敢相信。后来求了进禄公公,终于能送公主出殡, 我跪在道旁, 心想从此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只觉天地无色, 万念俱灰。我总想着,若有来生,与公主能早些遇见, 该有多好……若有来生,能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 该有多好……”

  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她,她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这段缘分会不会有始有终呢?

  清圆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二人就这样默默对望着, 默默流泪着,谁也不出声。

  好一会儿,清圆才哽咽开口:“长庚, 不要说来生了,来生太远了,我够不着它。今生你好好保重,好好积攒政绩,好好走下去。”说完这句话,清圆自己都怔了一瞬。原来她心底早已知道,他们都往前走了,离得太远,只能就此错过。兴许从她躺在李柘身边,从她靠在李柘怀里,从李柘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开始,他们就真的错过了。只是她不肯认,执拗地追到宛县来,追到这一步,直追得最后一点儿余地也不剩。

  廊下的李柘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面上笑意淡得近乎无迹。他知道清圆与周朴存此生再无可能,只要他追到宛县,清圆便不会选择周朴存的。有他在,她不敢。而况还有一个田蓉?他也知道这是清圆这辈子与周朴存的最后几句话了,往后几十年,周朴存只能是她放在心底的一个影子。并且,这个影子会一天比一天淡,直至消失。

  可听着这短短几句来生之约、今生之约,他又不能不怨怒。

  这是他没有的。周朴存却有了。

  李柘轻轻咳嗽了声。

  没多久,屋里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李柘听见周朴存说了句什么“如果你将来有什么难处,你就让人带个信来宛县。无论多远,我都会去”,他不禁想笑。

  周朴存站起身,道了句:“我走了。”

  清圆点点头:“保重。”

  他嗯了声,脚步沉重挪至屋门,蓦地顿足回首:“一一,万事平安。”

  清圆倚在椅上,眨了眨眼,不教眼泪流下。

  周朴存朝李柘行了个礼,匆匆走出院门。刚出去,便见孙元甫、进禄,另有一个脸生的中年男人,并排蹲在对面墙角阴凉处。

  孙元甫打眼瞧见他,同那脸生男人道:“喏,苏大人,这就是周长庚了。”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一径儿迎上来,搭住周朴存的肩,硬推着他往外走,“走罢,长庚,咱们去喝一杯。”

  却说屋里,清圆坐在一头,李柘坐在另一头。令嘉趴在李柘的脚上,随着他的腿一上一下地抬起又放下,令嘉也一上一下地抬高又降落,小孩儿泠泠的笑声溢满了整个小屋。

  李柘只管心无旁骛地逗令嘉,仿佛清圆不在身旁。

  清圆绞着手指。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李柘抓到的。落水,变成莲花莲叶——这样的话说出来谁信?这是个很不高明的脱身法子。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快、这样巧,她刚遇见长庚,李柘就来了,仿佛是算好的。

  清圆轻声道:“哥哥。”

  李柘转过脸,朝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他没生气呢。清圆心底想。

  她声音高了一点点:“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他撑住令嘉两只小胳肢窝,抱在怀里,掂了掂。令嘉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去抓他的脸,抓得他下巴上起了两道红印子。

  李柘也不躲,只是目光越过令嘉,落在清圆身上:“一个月前,你在北境漏了踪迹,有人报给苏祁。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一一,你瘦了。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么?”

  这两个月所经历的种种,所有咬牙忍下的委屈和艰辛,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翻翻滚滚,她又忍不住红了眼。

  李柘把令嘉放在床上,走近,指腹抚了抚她的眼尾:“好了,不要哭。看你眼睛有些肿,昨夜哭了一晚?”

  清圆仰头望着他,不敢置信李柘竟这样温柔体贴,一时有些怔住了。她原以为要挨一顿骂,原以为李柘会罚她、罚长庚,却不想他仅是温温和和地笑了两声,坐在她身边,絮絮说起来。

  “你知道么,苏祁的人在千州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哪家走丢的小媳妇,抱着个孩子,灰头土脸。后来他看你出手很阔气,买块胡饼都能被人多要一分钱,连价都不敢还,便猜是你了。”

  清圆脸一红:“我没有——”

  “李清圆,哥哥没教你说话行事要硬气些,不要露怯么?”

  清圆怔然,睁圆两只眼紧紧盯住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哥哥,他说他是哥哥。坐在她跟前的人是哥哥吗?不是那个奇奇怪怪、与她说一些酸话、浑话的李柘吗?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夜夜宿在她身边的帝王吗?而是那个从小护着她、纵容她、教她说话、教她处事的哥哥吗?

  这一瞬,方才对着周朴存死死忍住的委屈、颠沛路途所有的孤苦、孤身带令嘉的惶恐,尽数轰然崩塌。清圆鼻尖一酸,眼泪滑过两颊。她忙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模样,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李柘看着她瑟缩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渐渐沉下去。

  怎么不想骂她一顿呢?怎么不想狠狠教训她一顿呢?他千娇万爱养大的小姑娘,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身有缺憾,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教会她说话,她就敢为了一个男人,带着令嘉,装落水、装死,租了辆车,千里迢迢孤身跑到宛县来。周朴存值得她这样做?

  在外面受尽委屈,差点被人拐了、卖了,还不肯回头。揣着一腔执念,撒了一连串的谎,就为着见周朴存一面,到头来人家身边已有新人。李清圆,谁来心疼你呢?

  只有他。

  李柘抚上清圆的头,静静地望着她。

  来之前,他原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怎么假意温柔,哄她卸下防备,怎么诱她深入,钻进圈套,怎么骤然发难,教她再不敢如此行事。李柘想了很多很多,到此刻,却只想摸摸她的头,抱一抱她,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怕她真的莫名其妙死了。

  他慢慢抚着清圆的头发。

  好在,他和清圆之间的最后一个阻碍,终于也清除了。从今往后,杜衡、周朴存,皆不足为惧。李清圆身边只会有他了。这次,他终于可以使出拆蟹的耐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她心底。

  一下午都待在院里,李柘陪令嘉玩,清圆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到晚膳用过,清圆和令嘉都洗了澡上了床,李柘方才出来。

  步出院门,沿路走了几十步,进禄垂首近前:“孙爷置了桌席面,请四爷过去。”

  李柘摆了摆手:“不必了,在这儿吃过了。”他继续往前走,“夜里看着的人呢?”

  “都埋伏得好好的,不敢教娘娘看见了。”

  李柘眉一皱:“这儿哪里有娘娘?”

  进禄忙道:“是,是!是李夫人。”

  “周朴存那边怎么样?”

  “吃醉了,约莫明儿下午才能醒过来。”

  “好,好。”他点了点头,“田蓉呢?”

  “苏爷的人去剿了他们一处聚首的地方,她如今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娘……夫人这边。”

  李柘挑了挑眉:“半个多月了,你这说话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进禄赧然道:“当奴才当惯了嚒。”说着,他递上一封信,“这是韩大人的信,朝中这几日都安稳着。”

  李柘拆了信,垂眸扫了一遍,方道:“好,回去罢。明儿还得早起。”

  翌日一早,清圆刚起床,李柘就过来了。没多久,院里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进禄是她最熟悉的,孙元甫也不必说,从前见过好几面,再有三四个人,俱是生面孔。另外还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最边上。

  李柘叫那女人近前,介绍给清圆:“回去路上,便由她来带令嘉。”

  清圆正因这些人而不自在,恨不得躲回屋里去,见状忙点头:“随我来罢,令嘉在屋里。”

  安顿完令嘉,李柘走进屋里,牵着清圆出去。他把外头的人一一指给清圆:“便是他们随我一起过来。在外头,我是李四爷,你就是李夫人。进禄仍旧是伺候的仆人。孙元甫是结伴的茶商,另几人是伙计,苏祁嚒,算是管家。”

  他话刚说完,苏祁立时笑道:“鄙人苏祁,见过李夫人。”

  清圆见到只有一人动了嘴形,虽未瞧真切他说了什么,但看那模样不像奸邪之人,便冲他点了点头。

  一时厮见过,李柘道:“中午便启程回京了。我出来将近半个月,再不回去,朝里要乱了。”

  清圆知道自己势必要跟他走了。她正要开口,李柘先道:“想见周朴存?你到外头随便捉个小孩儿,给他些银子,让他去县令府请人罢。最后一面,几年内是见不得了。你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清圆不禁讶然,有些惊于他的大方。他仿佛不是几个月前的李柘了。

  清圆犹不敢全信,摇了摇头。

  李柘笑道:“那我派人去请他?一一,我是真心的,你与他虽则从前在一起过,但却没有日后的缘分了,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你说是不是?”

  “不必了,”清圆道,“我们还是走罢。”

  李柘笑了笑,牵了她的手往外走。他随意喊住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给他些碎银子,教他作速去县令府,便说李四爷请周县令赴饯别宴。

  清圆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雀跃,也有酸楚,但更多是淡淡的,温吞吞的。周朴存来或不来,都好。她与他的话,昨日已讲完了。她还有些惊讶,惊讶主张请周朴存来送别的人,是李柘,而不是她。

  但周朴存到底是没来的。跑腿的小孩儿说,周县令宿醉未醒,只怕要午后才醒。

  心口最后那点雀跃荡然无存。

  这遭,李柘还未开口,清圆便说:“我们走罢,不要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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