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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妻 第45章 怨偶天成 朕下半生的

罗敷媚歌 · 历史架空 · 372.36KB · 2026-10-15 20:37:55

第45章 怨偶天成 朕下半生的

  通政司。

  苏蕴梨垂眼看向那只箱子, 春阑上前掀开箱盖,一匣银锭静静铺陈于箱底,银光泠泠, 刺得人眼梢微微发涩。

  “此乃昔年宜城平乱之时, 郡主拿出私财赈济百姓、平息民愤的那一笔银子。谢大人托下官将银钱归还郡主。”那官员上前半步, 拱手执礼。

  苏蕴梨指尖悬在箱沿,并未去碰那些银两。

  宜城那一回乱局, 彼时谢随舟身陷危局,民情激愤,是她拿出自己私银散给城中百姓, 方才平息众怒, 替他稳住了局面。

  那日他立于纷乱的街巷之间, 郑重同她说过, 他日必悉数奉还。

  她都忘了这茬了。

  望着满箱白银,苏蕴梨心口泛起一阵寒凉来。

  真是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相拖欠。

  一笔旧账归, 旧情亦断得干净。

  “有劳大人专程跑这一趟。”她语声清淡, 听不出喜怒,“春阑写下收据来, 我印上我的私印,大人转交给谢大人罢。”

  那官员略一拱手, 将收据收入袖中,便躬身退了出去。

  入秋的天拔得格外高,承顺门的朱红檐角上, 五脊六兽静卧着看流云游走。

  贺澜立在承顺门的阴影里,漫不经心抬眸,流云在蓝天上翻出不同的形状,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掠过大半片宫墙。

  他听闻苏蕴梨去了通政司,他自御前递完折子后特意绕路,在这儿候着。

  不一会儿,就见佳人迤逦而来的身影,雪青色的宫装衬得她清艳至极,她瞧着清瘦了些。

  贺澜快步迎了上来,“梨姐姐。”

  “已经下朝了?”苏蕴梨抬眸望了一眼天际斜垂的日影,“你怎会在此处,是专程候我?”

  “我府中人回报,曾瞥见一形貌酷似团团的犬只,我特来知会姐姐一声。倘若寻获,自会送回姐姐身边。”贺澜缓缓开口。

  苏蕴梨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他们又怎识得团团模样?”

  “我亲手绘下团团的形貌。”贺澜浅浅一笑,“将画像分派给底下人,再辗转散至民间,托百姓一并寻访。”

  “倒是劳你这般费心。”苏蕴梨轻声叹道。

  一念及团团,那一夜的光景骤然袭上心头——谢随舟满口腥红,眼底染着血色,凄然诘问她究竟信不信他的模样,清清楚楚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贺澜瞧她神色倏然沉了下去,心口一动,几乎便要脱口说出实情:团团此刻正在自己府内,被照料得极好,较之往日更见圆实,已然学得握手、打滚、作揖几般顽趣把戏。

  苏蕴梨却徐徐敛了心绪,声音清淡:“若是终究寻不见,也就罢了。不必再苦苦追索。”

  经此种种,她已然通透,世间人与事,大抵只可惜取当下。

  “团团本是兄长当初许诺赠予姐姐的。莫非姐姐,已然不放在心上了?”贺澜问话似是漫不经心,一双眸子却牢牢凝住她的眉眼,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

  “人世之间,许多人与事,原就不可强求得来。”她缓缓作答。

  不可强求?

  贺澜的心一沉。

  是她已然不再挂念团团,抑或是,连昔日那段姻缘,也一并放下了?

  难道自与谢随舟和离之后,她便打算就此孑然一身,终老此生么。

  贺澜有些心慌,面上却不表,只与她静静漫步于朱红宫墙间,随口道:“今日有折子自鹿城来,谢随舟带着粮草车队已抵达鹿城了,听说他到鹿城的路上还捡了好几个难民。一路过去越走越冷,谢大人连个冬衣都没有,还是去鹿城后大都护看不下去才给他添置的。”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似笑非笑,“按理说他当了姐姐三年多的郡马,应该有些积累啊,怎的一离开姐姐身边,就又打回原形了?”

  苏蕴梨眼睫颤了颤,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宫墙。

  那日,她没有见他,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终于到鹿城了么。

  没有冬衣?他的俸禄呢?

  成婚后他给她买了不少首饰头面,都是看得过眼的,以他那点俸禄,其实供养不起她的。除此之外,他还在存钱还她。

  所以连冬衣都没来得及置办。

  苏蕴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还真是有骨气得很。

  半晌,她淡淡道:“路上来不及买新的罢。”

  “我倒以为是他习惯了。他与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人。”贺澜漫不经心道。

  “铺着狐裘烧着地龙的暖阁,江南新贡的雨前茶,戴过一次就扔一边的发簪,还有没人吃就端下去的席面,在我们看来习以为常的,在他眼里约莫就是铺张浪费。”

  “陛下找这样的人当谏官,的确是眼光独到。”

  她忽然想起那次狩猎,谢随舟在人群中的身影,疏冷孤寂,格格不入。

  想来他在她身边,也一直是不自在的。

  因为她与他本就是不同的人啊……

  贺澜还想再说什么,苏蕴梨抬手戳了戳他胸前的补子,挑眉,“我与他都和离了,你还来与我说他的坏话?他在时你就总欺负他,怎的人都走了,你还不放过?”

  贺澜被她戳得喉结微滚,没否认,半晌,只低头含笑道:“我就是想知道,梨姐姐还会不会为他伤神了……”

  苏蕴梨不想提及那日在御史台他带给她的耻辱,沉默片刻,言语间有种淡淡的释然,“都过去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听见就烦。”

  走出去几步,苏蕴梨又停下脚步回身正色道:“有这样的臣子,才能为陛下分忧啊,他是做对的事,容与,你不应为此嘲笑他。回京这么久了,你可有什么拿得出来的建树?”

  贺澜愣住,回云京后,皇帝不是让他翻看历届帝王陵寝的规制,就是让他处理那不值一提的水患,现在说来,的确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可她不知,功名和利禄对于他来说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兴许是很多东西出生的时候就有,体会过了,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回云京后可以伴在她身边。

  “哦对了,你帮我找些靠谱的郎中来。”苏蕴梨想起皇帝托付给她的事,压低声音在贺澜耳边,“要擅男科的。”

  “……?”贺澜瞳孔骤然放大,“什么意思,梨姐姐为何……”

  “我不便与你多说,你照做就是,这云京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苏蕴梨将他拽过来,神秘兮兮道,“此事万不可为外人道!若是走漏了风声,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贺澜一下子明白了。

  梨姐姐现居宫里,宫里唯一的男人就是皇帝。

  那要找男科郎中,就是为了给……

  果然是杀头的重罪,贺澜抱着手臂,一副明了的表情,眸光发亮。

  原来帝后多年未为皇室开枝散叶就是这个原因,原来皇帝多年后宫空虚就是因为此!

  苏蕴梨现在住在太后宫里,这样的密事,必然是太后告知的。

  太后不好意思出面,就让她在民间找些求子的偏方来!

  怪不得这几日,皇帝在朝堂上一改往日的温厚,脾气大得很,稍有一点不对他心意,就拿折子砸人。原来是有这隐情啊!

  发现了不得的大秘密的兴奋过后,贺澜神色冷肃了些,将苏蕴梨唤至廊道里,压低声音道:“梨姐姐,陛下乃万金之躯,姐姐当真敢给他下那江湖郎中给开的猛药?”

  “……你这话说得是,倒是提醒我了。我一心为太后分忧,竟忘了这茬。”苏蕴梨倒吸口气。

  这要是给皇帝吃出个好歹来……

  她不禁后背发凉,后怕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她璟存哥哥。

  他那么信任她,才将这样难为情的密事告诉了她,宫里的太医都不敢好好治,她现在也想着糊弄他了……

  这样想想,皇帝虽然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却也是个可怜人,没一个人真心想给他治这难言之隐。

  现在皇帝正值壮年年富力强,无子一事朝臣们还不怎么提,待过几年呢?

  中宫无所出,他还不设后宫,朝臣们难免不对此事置喙,毕竟太子乃是国朝根基啊。

  退一万步说,届时怕是只能过继宗室子了。

  可是青史上的那几个过继过来的皇子当了皇帝后,都没有善待太上皇呢。

  正当她忧愁着,就听一旁的贺澜说:“此事交给我罢,梨姐姐不必忧心了。”

  “你意欲何为?”苏蕴梨紧张起来,“这差事若是干不好,那可是杀头的罪,贺家就你一个了。”

  “秦王一脉不是也只剩姐姐一个?”贺澜笑意清朗,“姐姐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我的法子。乡野郎中要找,偏方也要找,只不过把偏方里的虎狼之药换成普通的。”

  苏蕴梨愣了半晌,眨了眨眼,由衷赞道:“还是你鬼点子多。”

  贺澜摸摸鼻尖,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还行吧!”

  御书房。

  皇帝脸色阴沉。

  司礼监掌印小心拾起地上的奏折,那是弹劾兰阳郡主跋扈,因为爱犬逼得小厮自尽、张公子重病。

  前些日子他进言不杀谢随舟果然是对的,否则这折子上还要多一条,逼死清正纯臣。

  “给张阁老府上送些东西过去。”皇帝凉凉笑道,“他那下人矜贵,独子也矜贵,别一天二天张之问人没了也赖在我妹妹身上!”

  “是。”李开喜点头,“这活交给奴才,陛下放心罢!”

  “今日是否有御医给郡主请脉?”皇帝面色稍霁,“如何了?”

  “御医说郡主气血充盈,身子康健。”李开喜如实说,“并无什么寒症。”

  皇帝深深出了口气,还好,那谢随舟是真的自己服用那些避子药,未伤及她的身体。

  否则,谢随舟死多少次都不够。

  *

  与此同时,火吐蕃国境线边上的金帐里的火熄了,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人都醉倒了一片,鼾声此起彼伏。

  贺琅掀开帐子,找了一处沙坡,屈膝坐下,望着满天星斗。

  这里的天空总是星罗密布。

  泷丽说是因为他们这里更接近天空,所以才会被神明偏爱,是神的儿女。

  胡言乱语。

  分明是火吐蕃贫瘠荒芜,不似云京繁华,才看得见漫天的星辰。

  然而,此刻他看着荒原的星空,心绪却很复杂。

  明日,他即将带着仅剩的几个旧部,踏上回到云京的路途。

  时隔多年,在要回故土的前一夜,这个心性向来坚毅的青年,罕见地失眠了。

  这些年,他于夜深人静时常独坐沙丘,看远处山脉连绵不绝的剪影。

  山巅落雪,壁立千仞,山下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长风衔霜,吹得人骨子里都疼。

  就那么望着,脑海中闪过许多诗人的诗。

  原来心境不同,品诗的意境就不同,他看着看着,把辽远的山影看成了归途,天边的皎月成了埋在心底的笑颜。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出发了,你不抓紧睡觉,在这作何?”泷丽艳丽的脸自夜色中清晰起来,她绕着贺琅款步而行,指尖随意搭在他肩膀上轻点,“兴奋得睡不着觉了么?”

  北境没有秋日,云京此时秋高气爽,北境却已寒风呼啸,那凛冽的风里甚至还会卷着雪花。

  泷丽紧了紧兜帽,踢了一脚熄灭的火堆,不满道:“把大昭那个皇帝给我拉下马来,把他们都赶到这来,也让他们受一受冻才是!”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能不受冻么?王宫里又不是没有炭火。”贺琅淡淡道。

  北境的夜并非全黑,而是透着昏昧的蓝,泷丽美艳得富有攻击力的面容在这一瞬有些柔和,她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是。”贺琅这次一反常态,点点头答道,“这些年还要多谢国主关照,能让我留着一条命回去为贺家满门复仇。”

  泷丽已不再是火吐蕃国的公主,而是继承了国主之位。

  就在一个月前,以贺琅为首的她养的这些暗卫,在火吐蕃国国主陷入昏迷的那段政权更迭的时间,以铁血的手腕手刃了她的手足,甚至连三岁的两个侄子都未放过。

  这都要怪她那两个哥哥急于将她嫁出去。

  自她及笄起,周边四个部落便争先恐后地来求娶,那时她的父王已到弥留之际,就想着为她挑选一个佳婿,在自己断气前能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嫁出去。

  可谁曾想,一夕之间,她看上一个俘虏的传言越演越烈,传什么的都有,她的父王一气之下将这个俘虏也就是贺琅又抓回了大狱。

  大狱就在王宫的地下。

  直到那传言中是公主的情人的俘虏浑身是血,带着如潮水般的俘虏们浴血杀上来的时候,众人才知这一切,都是泷丽公主夺权的精心谋划。

  没有什么公主看上奴隶的香艳传闻。

  她也从没有把命运交到父兄手中。

  泷丽心里一动,嘴上却说:“我可不是白帮你,你不是也助我成了国主么?我那两个蠢货哥哥,若不是要对我赶尽杀绝,我也不会不给他们留个后代。”

  说到这,她脑海中浮现出王庭中的惨状,面前这个青年杀起人来毫不手软,生与死之间被他的寒刃毫不留情切割,他的心比泛着冷光的刀刃还硬,对待人命,不分男女老少,眼都不眨。

  那时她不禁后怕,若是没有将他俘获,说不准她根本没有登上王位的这一天,国就破了……

  “在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做斩草除根。”贺琅道,言语中恭谨有度,眸光却冷淡疏离带着微不可察的轻慢,“不知国主可听说过玄武门之变?”

  “没听过,但我回去会查的。别跟我扯这些了,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泷丽目光灼灼,美丽的大眼睛里都是对权势的向往,显得她皎白的面色好像在发光。

  她随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往一旁的巨石上,声音也大了些,“你看,那边山脚下就是鹿城,帮我拿下它。这还不够,一年之约,你要帮我把我失去的几座城池都还回来!”

  青年身量很高,这女子只到他的肩膀,他却不得不再次屈膝,微微俯身,用他们火吐蕃的礼仪表尊重,“是,属下遵命。”

  “那药,你藏好了么?”泷丽问,又黑又大的眼睛里亮起狂热的光,“让大昭的国土被瘟疫覆盖!他们作的恶,应该终结在你我手上!”

  贺琅颔首,“国主放心。”

  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要带着泷丽交给他的她的王叔们贺侄子们的尸体,踏上回云京的路途。

  故事已经编好了,在火吐蕃王庭卧薪尝胆多年,搅得王庭内乱,手刃老国主和储君,以及藩王们。

  北境寒冷,几只骏马互相靠着,微微打着响鼻。

  一阵北风吹来,骏马喷出的热气霎时凝结成白烟,仅一瞬,就被寒风卷走。

  “死人不会说话,但我会说。这些兵马,都让你带走。你应知道我对你的信任了。”泷丽抬手挑起他的下巴,像挑牲口那样拍了拍他的脸,“不要让我失望。否则,你知道后果!”

  她的掌心握着马鞭,那马鞭的穂被风吹得猎猎,打在贺琅脸上。

  那半边脸上还有骇然的伤疤。

  青年却浑然未觉,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和屈辱,他垂下眼帘平静道,“必不会让国主失望。”

  *

  皇后寝殿。

  夜深人静,铜炉里焚着沉水香,这种香有安神镇定的功效。

  重重珠帘玉幕后,秀美端方的王皇后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软榻上。

  窗外的芭蕉树被早前的一场雨洗得油亮,皇后看书看得眼睛发酸,望着那绿芭蕉望久了,眼前被绿意流光沁着,很是舒服。

  王皇后阖着双目,修长的玉手在那玉几上有节奏地击节,哼着小曲儿,曲调婉转轻快,像看不见的蚕丝,慢悠悠绕着描金彩画的藻井打旋儿。

  一旁伺候的婢女面露难色,思虑再三,还是上前打断了皇后的歌声,“娘娘,进宝公公一早就来说陛下晚间要过来,这、这都戌时了,娘娘该起来梳妆打扮了。”

  王皇后拢了拢那薄软月白色常服的衣襟,乌黑的长发如瀑在颈侧泄下,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书卷上,眼皮都没抬,只嘘了一声示意婢女不要扰她读书。

  还是皇后的陪嫁嬷嬷看不下去,劝道:“娘娘,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您就算不愿待见,也得做个样子不是?这般连梳洗都不梳洗,实在是不宜见圣啊!您不不想与陛下做夫妻,也别做成了怨偶啊,您就是不为您自己的往后想,也得为、为王家着想不是?”

  皇后的指尖一顿,撩起薄薄的眼皮,疏淡的容色带了几分锋利,反唇相讥,“不是他将我关在此地么?我现在是禁足在此的无能妇人,不是他苏璟存的皇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靴声。

  “陛下驾到——”掌事太监进宝公公通传道。

  皇后这才慢悠悠合上书卷,抬眼往殿门方向望去。

  “陛下久不来我这鸾凤殿,忽然御驾亲临,臣妾有些不习惯。”王皇后施施然起身,并未跪下,只行了个礼,“陛下来,所为何事?”

  皇帝站在殿中,似乎也不愿再往前多走半步,这些年帝后井水不犯河水,已成为二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中宫三年无所出,皇后觉得该当如何?”皇帝目光转向她,“皇后竟还如此高枕无忧么?”

  “有所出不是臣妾一个人的事。”皇后冷声道。

  皇帝未着她平身,她便只能屈膝跪着,膝盖处发酸,王皇后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皇帝凉凉地笑了笑,“皇后啊……”

  行至她身前,哂笑了声,垂眸看她,“皇后是想与朕生孩子?皇后想通了?”

  说罢,扬声对一旁的太监道:“那好啊,进宝,安排今夜进幸。让阖宫都知道,朕歇在鸾凤宫了,折腾到太晚,明日就不去早朝了……”

  皇后面色变了,顺势拽住面前皇帝的衣袂,“是臣妾失言。”

  皇帝叹了口气,顿了顿,一手挑起她的下巴,“我知道你不想见朕,让你禁足,是遂了你的心思,不曾想皇后却还是这般冷言冷语。惹恼了朕,对你和你那情郎都没有任何好处。”

  外传皇帝性情温和,待人仁厚,皇后却觉得这是最大的谎言。

  王家出了三位皇后,到她这一辈,嫡女,就理应进宫当皇后,更何况她的祖父在皇帝登基之前,早已早早站到了林太后的阵营,就是为了博得王家世代尊崇。

  世代尊崇,便是与皇帝分天下,皇帝为乾,皇后为坤,她作为王家嫡出的女儿,就该嫁给皇帝。

  可她是人,会有自己心动的人。

  柳郎明明也是世家公子,家世好,会做学问,人也长得英俊,没有任何比不上皇帝的地方。

  少男少女,情浓时把持不住,却不想一朝有了身孕。母亲压着她,让婆子灌了堕胎药。

  她亲眼看着汩汩鲜血自自己身下流出。

  冷透之后,红艳艳一片,还有些碎肉,像是鸭血。

  原来死物,都是一个样,令人作呕。

  大婚那日,她袖中藏着母亲给她的血包,待行房后,她应自行将血抹在元帕之上。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也不屑这么做。

  他们杀了她和柳郎的孩子,杀了那个闺中的娇小姐,现在她只想让阖府都为那未得见天日的孩子陪葬。

  王家送进来一个失贞的皇后,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后果等着他们。

  但却没想到,皇帝并未动她,而是以礼相待,说今夜封后大典已是疲累万分,圆房待改日再圆,不急于一时。

  后来,她在他的疏离客套中觉出些什么不对来。

  这段她不满意的婚姻,原来他也不满意。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王家想世代尊荣,皇帝亦要全了王家从龙之功,各有所需,互相平衡罢了。

  这她便安心了,只是在和柳郎幽会时难免有些不安,觉得对不住他,毕竟他连后宫都未设,这偌大的宫殿仅有她一个娘娘,免去了不少麻烦事。

  直到后来,他发现了她有情人,彻查了她婚前的旧情。

  自那之后,他待她就没有了任何尊重。

  皇后时常想不明白,他不爱她,也不动她,为何还在意她是否贞洁?他需要的只是王家女,需要的只是皇后这个身份,为何还要将她钉死在这皇后之位上?就不能容她喘口气么?

  这种话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就是皇帝也是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

  “陛下今日来,有何事……”王皇后隐忍道,“但说无妨。只要陛下别、别动柳家。”

  皇帝垂眼看她,“你我本不必如此,是你,将手伸得太远了。”

  “……”皇后别过脸,倏地冷冷笑了,“陛下看兰阳郡主的眼神,很难不让人察觉啊,并非是臣妾刻意去查的。”

  “皇后有情人,还不兴朕有个心上人么?”皇帝道,俊美的五官透着些阴鸷,“你不该试探我与她!”

  皇帝这般模样,愈发让人觉得可怖,皇后知道兰阳郡主是皇帝的逆鳞,只能咬牙服软,“是臣妾一时猪油蒙了心,臣妾将郡主和您锁在一处也是为了助您成事。”

  皇帝却冷笑,“皇后以为谁都像你和柳大人一般把持不住?”

  那时是蕴梨十九岁的生辰,皇后将她唤入宫来,寻了由头让她往披香殿送样东西,却不想披香殿里是被下了春情药的皇帝。

  王皇后自己的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日夜不安,既如此,不如也把皇帝的把柄握在手中……苏蕴梨是宗室女,与皇帝是实打实的带着血缘的兄妹,若皇帝做下这等颠悖之事,难免会受制于她。

  到时,她便可以以此拿捏皇帝。

  谁知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皇帝自己砸开了门锁,放走了兰阳郡主,当夜就治了王家的罪,她的兄长全都连降三级,褫夺她生母的诰命封号。

  王家受辱,觐见面圣,不一会儿,她的祖父就黑着脸出来,什么都没说。

  翌日,皇帝给柳郎和陈侍郎家身份最低的庶女赐了婚。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过渡章,剧情比较多,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不喜欢的话后面章节就刺激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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