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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妻 第42章 宁做亡夫 臣,伏愿郡

罗敷媚歌 · 历史架空 · 372.36KB · 2026-10-15 20:37:55

第42章 宁做亡夫 臣,伏愿郡

  前朝早就散了朝, 张夫人都入宫找林太后求情来了,苏蕴梨要想找谢随舟,估摸着只能回郡主府去。

  她想问问他, 究竟是为什么?

  为何这样羞辱她?

  苏蕴梨脸上的神情愈发冷肃, 那种愠怒是春阑从未见过的。

  春阑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也是全然没想到,郡马竟会如此。

  明知太后和郡主都想要子嗣, 他却自己服用避子汤!

  到了郡主府,一问,谢随舟还未回来, 苏蕴梨思忖片刻, 吩咐轿夫, 往御史台去。

  路上的时候天就阴沉起来, 待到御史台台院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了乌色的瓦当上。

  才下了朝,台院中还有三两公办的大臣。

  春阑收了伞, 抖落伞上的积雨, 这一晃的功夫,郡主就已进了里面值房的屋子关上了门。

  一旁的官员还未来得及行礼, 拱手滞在空中,唯余面面相觑。

  谢随舟在御史台公办的屋舍布置得很是简单, 没有任何装点,原本是什么样,现在除了多了几摞卷宗, 就还是什么样。

  青年的笔尖在密密匝匝的一排字前顿住,抬眸看见她,搁下笔, “郡主?”

  他的眼眸里露出笑意来,绕过案桌,牵起她的手。

  青年面容斯文清隽,看到她时,一扫方才的倦容,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蕴梨有些恍惚。

  这也是装的么?

  若是真的,为何包裹好的药渣还在她在袖中?

  “怎么了?”谢随舟牵着她往桌案边走,边走边柔声问,“怎么来御史台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话虽这样问,语气里却有着掩不住的缱绻。

  她望着他,话到嘴边还是顿住,决定不说那避子药的事了。

  她要如何说呢?问他为何不与她生孩子?未免太不体面。

  他不愿与她生孩子,羞辱她,那她不要他了就是!

  “看看你。”苏蕴梨淡淡道。

  谢随舟沉吟了下,拉过一旁的圈椅,“郡主坐,臣还有些公务还未处理完。”

  “好。”苏蕴梨坐下。

  窗外的绿意葳蕤,雨珠似白线自屋檐落下。

  细雨声,沙沙的落笔声。

  她侧目看着他执笔的模样,他的侧脸轮廓瘦削清癯,微微拧着眉,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谢随舟低垂着眸光,神情扭曲了一瞬,又恢复了淡然。

  他很有耐心。

  只是笔下的字迹与之前相比多了些狂乱。

  苏蕴梨却没了耐心,她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藏不住事。

  她还是问了,“是你弹劾张家?”

  青年执笔的手顿了顿,只说了四个字:“谏官之责。”

  她问:“那么多谏官,就你弹劾张家?你明知张之问与我……”

  谢随舟的目光微动,仍专注执笔,只哂笑了声,“所以,郡主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他这凉薄又淡漠的样子,苏蕴梨怒上心头,说是啊,“你未免太狭隘了些,那小厮冤了你,你就记恨至此?张之问已携了小厮来认罪了,而且他是因为我伤了身体,我本就愧疚,你还这样对他,他都看着没几天了,你何必弄这么一出?”

  “你可怜他?”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流云轻叹,“还是,对他还有旧情?”

  他才从宫里出来,她就得到了风声。

  之前还说要住在宫里多住些时日,现在却直接追到御史台来质问他。

  不是旧情,那是什么?

  苏蕴梨听出他话里的怀疑,觉得极为可笑,好像他是第一天认识她?

  她向来不是什么谨遵《女德》《女训》的名门淑女!

  “是啊!”她轻飘飘道,“你不知道?”

  谢随舟平静的眉眼此刻陷入阴翳中去。

  半晌,他嘲讽似地勾了勾薄唇,“我知道。所以就是故意怀了私心,针对郡主的旧情人?”

  “他张家若是清白,我即便是怀了恶劣的心思,也找不出他家的错处。”青年声调刻薄,“我不过是坚守谏官本心罢了。”

  苏蕴梨从未见过谢随舟这样冷待她,好像是熟悉的面具终于破碎。

  她冷笑一声,“是本心还是私心,谢大人自己清楚。得饶人处且饶人,张家族大,若鸡蛋里挑骨头怎会挑不出来?看不出谢大人竟是这样睚眦必报之人!”

  青年神色僵了僵,修长的颈间喉结滚了滚,本忐忑的心终于坠入了谷底。

  今日,他只是弹劾了张家。

  她知道张家家族大,族中旁支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奈何不了张家,却还来质问他。

  她都知道,只是关心则乱。

  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他要重要。他在她心里,已被打成是睚眦必报、心思狭隘之人。

  “若是郡主来此地是与我说我是一个怎样卑劣的人的话。”他倦怠道,“那我已知晓了,郡主还有何赐教?”

  他已没有了方才的冷厉,语调平静,可苏蕴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悲凉。

  她的心倏地刺痛了一下,袖中的药渣硌人,她咬了咬牙,压住涌上来的恼怒,冷声问:“好,你知道就好!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没什么瞒着我的?”

  青年沉默半晌,平淡发问:“郡主想听什么?想听臣是受人所迫才弹劾张家?但臣并不觉得言官谏言有什么错,张家若是立身正,就不会有错处让人拿住。”

  他站在窗前,雨水从窗外打进来,清隽的侧影拢在薄薄的雨幕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漠无情。

  “郡主既然如此喜欢张公子……”半晌,他垂下眼眸,低低笑了笑,“为何要嫁给我呢?”

  苏蕴梨给了他机会,本看着他的倦容,还心软了,可他竟还这样……

  她彻底恼了,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没得选。”

  他似乎是料到了她的回答,苍白的面容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苏蕴梨最厌他这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能影响他,她也左右不了他的情绪。

  “不是赐婚,我能嫁给你么?张之问还排不上号呢别说你了。”她轻笑道,“不过你倒是误会我了,我对那张之问同样没有几分真心。”

  青年眸光凝住。

  同样?

  没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他为人正派又有雅冠上京的美名,人也长得好,我便想与他一度春风试试,可是此人很是古板,非要娶我才可行事,我就没了兴致。”

  她眼睁睁看着他眉目间的平静消失殆尽,下颌线紧绷着,黑沉的眼底愈发阴云密布。

  仿佛他这幅样子,才能让她舒怀,苏蕴梨勾唇继续说:“谢随舟,我对你也是一样,我劝你若是没有容人的气度,就趁早别当我的郡马!你可以弹劾张家,但不能因为我,去针对与我有过关联的人,你这样置我于何地?不要再有下次!”

  话音落了,他强压着情绪,紧抿着薄唇,半晌,淡笑一声,拂袖离去。

  苏蕴梨倒吸口气,没想到他倒先走了,她气不过立即敛裙追上去,“谢……”

  那门槛太高,她走得急,一下子绊倒在地,青年的身形顿住,回过头来俯身将她抱起,垂着漆黑的眼睫看他,眼尾泛着隐隐的红。

  苏蕴梨用力推开他,被他气得胸脯起伏,“我让你走了么?我为君你为臣,我还没走,你就弃我而去,你混蛋!”

  他被她一推,却动也不动,抱起她往值房中走,笑意苍白,“郡主说得没错,郡主为君,微臣不是郡主的丈夫,郡主亦不是微臣的妻子。”

  他能怎么办呢,她从未把他当过丈夫。

  怕是只把他当做御赐的床伴。

  他能拿她怎么办呢?

  他这话说得没错,苏蕴梨却觉得一股无名的火。

  或许这就是他对她的回答了,服用那避子药,就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不是妻子,便不与她孕育孩子。

  他弹劾张家,心胸如此狭隘,怎会不介意她婚前的荒唐事?

  他这样的人就该配一个冰清玉洁贤良淑德的妻子,而不是她这样。

  他介意,所以不愿自己的孩子从她的身体里出来!

  苏蕴梨只觉得心里发寒,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脸颊因愠怒而泛着惊人的艳色,她撩起眼眸看他,“你知道就好,自此应谨遵君臣礼数。你也知道,我与你成婚之前有不少入幕之宾,成婚三年都无子嗣,想来是你我不合罢,往后我会寻一些身强力壮的来府里,你需本分些……”

  他脸色差得吓人,愕然抬眸,像是听不懂,“什么?”

  “太后等了三年了,我亦等了三年,既然你不行,就换别人来。”苏蕴梨淡淡道,“武将总是比你身体要好,实在不行多来几次,不信怀不上。这三年我也过够了寡淡日子了,何必如此,又不是非要与你怀?”

  “……别说了。”他隐忍道,漆黑的眼泛红,袖中的手背青筋暴起,咬牙重复,“别说了。”

  苏蕴梨勾唇冷笑,终于找回了掌控感,“你不爱听?不爱听我也得做。”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他的薄唇颤了颤,强压着怒意,冷冷凝着她,“你可知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谢随舟,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不以为然道,与他擦身而过,柔声笑,“你会知道我说的是气话还是真。”

  怎料还未行至门口,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修长冷白的手微微颤着,骨节泛红,极力克制着不弄疼她,他深深看着她,“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语气依然平静,苏蕴梨却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这让她心里徒然升起报复的快意,她看着他的手,细眉拧着,似乎在认真思考。

  半晌,抬眼看他,笑得甜美,“自然是当与我生子的工具,寻欢作乐的玉势。工具不好使了,怎有不换掉的道理?”

  一片寂静,细雨斜斜顺着敞开的窗打进来。

  打湿了青年漆黑的额发,顺着狭长阴郁的眉眼溪行而下。

  他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下一刻,将窗子关上,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抱起往内室中去。

  做这种事,情浓时是畅快,但现在,苏蕴梨已觉得是屈辱,更何况这是在御史台的公房!

  但他大开大合,全然不给她反抗机会,砚台落了地,笔架散落长案,宣纸纷飞。

  案几冰凉,她的衣衫被撕破,肌肤骤然发冷,那冷意是屈辱。

  “谢随舟!”她咬唇呜咽,从未发现过他力气竟这么大,若他不想,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漆黑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居高临下,将她的双手束在头顶,咬牙切齿忍着痛意,“郡主不妨再试试我这个工具好不好用!”

  “你放肆!”她压抑喊道,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你放开我,放开!”

  “郡主不妨叫的再大声些?”他被她打得侧过脸去,隐忍又痛苦,用力将她抱进怀里,“让微臣的同僚听见郡主和臣是如何琴瑟和鸣。”

  苏蕴梨住了口。

  可青年已全无理智,脑海中都是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和即将失去的恐慌,他死死扣紧她的腰肢,“听话点,才不那么痛。”

  他失去了一直以来的隐忍和理智,发泄着这些年爱而不得的委屈和不甘,他难道待她不好么?还不够容忍么?为何她为了谁都能来折辱他?他才是她的丈夫!

  他的泪一滴滴砸在她颈间。

  苏蕴梨头一次发现他竟能如此凶悍冷戾,完全像变了个人,全然不似昔日里温润斯文的模样。

  屈辱的时光漫长,她不得不强忍着承受,她又痛又怒,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事了宗室之后满心屈辱吧!?才在此刻此地这般折辱她,但他放心,她一声都不会哀求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苏蕴梨娇美的面容失了血色,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鬓发凌乱,眼泪扑簌,尤为可怜。

  居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看着她,眸中蕴着痛苦和嗔怨。

  他想触碰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苏蕴梨擦净了,将帕子扔在他脸上,咬牙道: “恶心!”

  谢随舟衣襟微敞斜倚在圈椅里,那带着嗿腥味儿和她的味道的帕子覆在面上,他勾唇笑了笑,笑意散去,整个人动也不动,眸光黯淡如死灰。

  心像空了个洞,绝望的冷风灌进来。

  他真是疯了,竟在此地强迫了她……

  门开了,又关了,她走了。

  离他而去。

  余光中,但间地板上有包裹得极好的青灰色包袱。

  他凝视片刻,起身来去拾起,隐隐的苦涩药味传来,待看清是什么后,青年瞳孔紧缩,面色更差了。

  *

  当下还是晌午,御史台公署尚有官吏持册穿行。

  苏蕴梨掩着衣衫,只觉得颜面尽失,这是在最重纲纪最不容私亵的庄重之地,谢随舟却如此不顾体面。

  过往的官员有的侧目,有的低头阅卷,可苏蕴梨却觉得那一道道躲闪的目光和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凌辱。

  繁复的裙裾扫过下过雨的石板路,即便她神色一如往昔倨傲,可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歪了的簪子,还有手腕上清清楚楚的红印都引人遐思。

  公房里整理卷宗的几个书吏动作顿住,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

  她羞愤欲死,眼底浮起水汽来,脸又白又红,不敢抬头不敢看人,从未有过的羞耻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郡主,郡马他锁了门,奴婢撞不开……奴婢怕高声声张引来旁人窥探,那郡主就更没颜面了。”春阑忙扶住她。

  苏蕴梨摆摆手,浑身微微颤着,步履仓皇失措,在春阑的掩护下逃似地出了御史台,行走间裙裾里还有黏腻炙烫的掖体蜿顺着月退蜒而下……

  苏蕴梨出了大门之后,方听见细碎的私语悄然蔓延开来。

  小吏的笔尖在卷宗上氤出一圈墨色啦,用胳膊碰了碰一边的同僚,“是、是做什么了?兰阳郡主气冲冲地来,怎的成这样了?”

  一旁的官员把卷宗重重一放,“你没听见里面动静?兰阳郡主又哭又喊,后面没了声,桌椅还碰撞着,出来的时候都成什么样了?青天白日,官署重地,太没分寸了!”

  “谢大人素来端稳清直,往日里连其他官眷登门他都避得远远的,怎么今日……难不成是因为今日早朝之事?兰阳郡主为了旧情郎来问谢大人的罪?”

  “你们管好自己手上的案子罢!不过是兰阳郡主来与谢大人讨论案由。”年长些的御史从廊下走过,脚步没停,警示的声音飘进几人耳中,“别乱嚼舌根,仔细大祸临头!”

  话是这么说,但几人好奇又恶趣味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西边公房的窗棂瞟,隐隐可见青色的官袍一角,细看去,那清隽的孤影是半分动静也无。

  “快,快走。”苏蕴梨上了软骄,紧了紧衣襟,却还是有种全身被扒光的无地自容感,说话间已带了哭腔,“快走……回宫!”

  随着起轿,她伏在春阑怀中掩面痛哭,心被狠狠揪着,几乎呼吸不上。

  *

  不过半日,在乌金西坠之时,数道圣旨自宫门传出,由面色冷肃的太监传旨到当日在御史台当值的官吏府上。

  所有官吏除御史中丞外,尽数外派,去江北查盐运的、去闽地盘铁器库存的、去楚地核查河工的,各领差事,天不亮就离京,无诏不得返京。

  宣元帝御案上烛火燃着,帝王指尖捻着的字条已有了数道折痕,眸光暗沉沉的。

  那上面写着御史台白日里的一幕,她手腕的红痕,廊下官员的窃窃私语,都描述的清清楚楚。

  他虽未目睹,却如同亲眼看着一般心痛。

  他抬手将字条往烛火上送去,火焰舔过一角,缓缓烧成灰烬,那灰落在手上他也丝毫未觉。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立即躬身跪下,“陛下!”

  “陛下已将知晓此事之人都遣散出京,那御史中丞必然会与自己治下下官告知此事内情,无人会非议兰阳郡主了,陛下放宽心啊!”

  皇帝冷笑了声,“你说,朕是不是该杀了谢随舟?”

  李开喜与谢随舟自上次蜀地节度使之案就结了梁子,当然希望他死,可皇帝难道不知么?

  现在皇帝问了,他绝不能顺着说。

  几番思忖下,李开喜道:“陛下,谢御史与郡主本就是夫妻……夫妻乃一体啊。”

  言下之意是夫妻两个关起门来的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但李开喜一看皇帝脸色更差了,他瞬间就懂了,继续说道:“奴才是无根之人,不知世间情爱纠葛是何等滋味,但谢大人的为人,朝野都知,他不是什么恣情纵欲之人啊。”

  “若陛下斩了谢大人,那岂不是让寒门心寒?岂不是告知天下人,事宗室、尚公主风险巨大,届时不免有人议论郡主娇纵跋扈啊。”

  “奴才知道陛下震怒,要给郡主一个交待,不能让郡主白受委屈,那不如、不如就将谢大人也派出去罢,再不相见就是……”

  “派出去?”皇帝低笑一声,“只怕他宁肯抗旨死在刀下,也不肯出京!”

  李开喜脸色一肃,也没了法子。

  半晌,皇帝眼中愠怒未熄,像要将牙咬碎,“传谢随舟来面圣。”

  没过半刻钟,宫门便开了,传旨的太监马不停蹄往御史台去,彼时御史台已然冷清萧瑟,那青袍官员尚在寂静漆黑的公房中。

  公房一地狼藉,散落的卷宗、漆黑的泼墨,女子艳丽的披帛。

  未点烛,一片昏暗,只余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给枯坐许久的青年侧身拢了一层阴翳。

  他面色苍白倦怠,听闻有声响,袖中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做了错事。

  做了很多错事。

  脑海中都是她流着泪咬着红唇的模样,那样委屈,失望。

  她的眼泪都流到了他心里,灼烧剧痛,难以平息。

  白日里的那场情事,没有任何掠夺的快意,只有摇尾乞怜的嗔痴。可她就是不肯说句软话,不肯说一句喜欢他。

  只一句,哄骗他也好。

  可她都不愿。

  他怎会与她到了这般境地?

  谢随舟缓缓阖了阖眼,胸臆中憋闷难当,头也剧烈痛了起来。

  “谢随舟接旨,陛下召见。”传旨太监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严,“请吧,谢大人。”

  青年理了理皱褶的官袍,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一路入宫,甬道萧肃,沿途的宫人见到他各个垂首屏息。

  风雨欲来。

  他那样折辱了她,是该死。

  他不怕死。

  只是还想见她一面。

  但她再也不想见他了罢……

  青年在进殿门的瞬间,忽然停住,回首茫然地望着漆黑的夜色。

  她在这宫中么?

  “谢大人。”李开喜冷声提醒,“别让陛下久等。”

  谢随舟微微颔首,进了殿,皇帝缓缓转过身。

  他屈膝跪下,官袍触地,那一角已变得僵硬,残留着污浊,他愣住,定定看着。

  “谢大人?”太监冷声提醒。

  膝下金砖寒意蚀骨,让人切切地清醒,“臣,谢随舟,参见陛下。”

  皇帝凝视着他,没有呵斥也没有动怒,半晌,他声音平缓却透着寒意,“朕今日遣御史台所有官吏离京,不是赦你之罪,也不是为你遮掩,而是顾全大局,不愿把丑事摊在满朝文武面前。”

  “谢随舟,告诉朕,你知罪否?”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青年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知罪,今日臣失序妄为,惊扰官署体面,是臣之过。”

  皇帝往前踱了两步,却仍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凝着他,“知罪没用,事已至此,你与兰阳郡主和离罢,那药也不用服了,朕予你解药,你与朕的约定就此作废。”

  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青年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霎时苍白。

  “怎么,你不愿?”皇帝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当日你为了求娶兰阳郡主,自愿服下毒药让朕放心牵制你,你甘愿做朕最趁手的刀,现在郡主与你已形同怨侣,这药自然不用服了。”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李开喜都愕然看向谢随舟。

  怪不得陛下将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兰阳郡主指婚给了寒门出身的他!原来是权衡过的。

  只是这年轻人未免太决绝,为了求娶郡主,竟不惜侵害己身!?

  可知帝王心难测,若哪日皇帝不想给解药了,他岂不是死都死不瞑目?

  青年垂下眼帘,敛了情绪。

  这种秘闻,也只有在此时才穷图匕现。

  当年他只是个探花郎,身后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求娶金尊玉贵的梨儿,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只有这一条命,用命赌,这是他甘愿。

  这些年,服用避子汤避免让她有孕,除了怕她有了孩子去父留子外,还有便是因为他还每月服着毒。

  他怕她生下不健康的孩子。

  天知道他多想与她有个孩子,每每看着她熟睡时抱着她的模样,他的心都软得不像话。

  他想当她的丈夫,当她孩子的父亲,想与她血脉相连,想在这世上除她之外再多一个血亲。

  “这是你外放的折子,你若同意和离,就去云州当个知府,云州富庶,是个肥差,不枉你寒窗苦读多年为朕办的几次漂亮差事。”皇帝说,将御案上明黄的折子和一道雪白的信笺往前推了推,“另一个,是和离书。”

  殿外下着细雨,殿内长信宫灯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青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上一黄一白之物上。

  这无疑是他祖坟冒青烟的好结局,折辱了郡主,还能远离风云诡谲的朝堂,到自古是膏腴之地的江南做知府。

  可这要拿自此与苏蕴梨再无相干来换。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浅饮一口,也不催他。

  跪在金砖上的青年肩背笔直,影子在跳动的烛火下绷成一道孤直的线。

  在皇帝即将没有耐心的时候,就听那青年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倘若臣,不愿呢?”

  皇帝将茶盏重重一掷,目光锐利,撇唇笑道:“你若不愿,那就回去罢。”

  谢随舟沉默下来。

  皇帝不会再给他每月一次的解药。

  梨儿亦不会再见他,不会原谅他。

  两种结果,都是要他死。

  一边是锦绣余生,一边是只顶个虚名的死局,是个人都知道如何去权衡,或者说根本不用犹豫。

  但他只觉得,死局才是他的必赴之路。

  脑海中闪过苏蕴梨半抬香腮向他索吻的模样,还有在旖旎狭窄的床帐中恩爱的日夜,青年闭了闭眼,薄唇勾起一抹苦涩又释怀的笑。

  他宁愿做梨儿的亡夫,也无法接受与她毫不相干的余生。

  顿了顿,谢随舟神色平静,笔直的腰背伏地,深深拜了三拜。

  跪拜的是御座上的帝王,说的话却是:“臣伏愿郡主千秋万岁。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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