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甜蜜日常 玩一玩官袍
午后日头毒辣, 书房外头虽是竹林,却也渐渐热了起来。
苏蕴梨本就穿的单薄,隐约可见绡纱之下剔透肌肤上红艳艳的痕迹。
青年嗓音沙哑了起来, “郡主将此书遗落在了宜城谢府, 臣恰好拾到而已。便想看看, 让郡主彻夜不眠的,究竟是什么名家大作……”
这无垢公子当真是个狂徒。
还好, 这些污秽之物现在已被他执笔替代。
苏蕴梨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胸膛,“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话本子不容易买到, 而且这撰者已改了风格了, 后面写的都不好看了, 我往后不看就是。”
青年笑意慵懒, 他将她抱紧了些,在她耳畔絮语喁喁:“好,不说。只是……仙家对在下昨夜表现可满意?在下元阳可全都被仙家取了去。”
苏蕴梨耳根发烫, 昨夜行完事她推他, 他却一动不动,她便任他抱着, 就这么你中有我地抱了很久。
那种温情和缱绻,苏蕴梨从未有过。
那一瞬她真的很想和他有个孩子。
她脸色微红配合他演戏, 半挑眉眼波婉媚,似笑非笑道:“郎君就不怕本仙汲了你的*元后就弃你而去?”
他淡笑,埋首在她脖颈, 贴着她的颈侧啄吻,温声问:“你会么?离开我?”
她懒懒瞥他一眼,“会!”
青年神色一僵, 脸色苍白。
苏蕴梨却浑然未觉,回过身来捧着他的脸,娇嗔道,“往后你不许偷看我的话本。”
“不是故意的,恰巧拾到。”他说,郑重承诺,“只是想多了解郡主一些。往后不会了。”
见他恢复了一本正经,苏蕴梨却又心不在焉地将手往他松散的衣襟里伸,她还是喜欢他不正经的样子。
他身体霎时紧绷,耳廓发红,气息乱了,“别……”
她故意重重磨了一下,衣裙的皱褶衬得她的纤腰盈盈一握,她微俯下身与他咬耳朵,“大胆书生,面见本仙,衣襟下藏了何等妖物?此妖物还会发热发烫变大狰狞得很,让我看看究竟是何妨神圣!”
他实在喜欢贴着她。
罗汉榻上,她半睡半醒在他怀里,往旁边避了避,“有些热。”
青年衣襟半敞,露出清癯的锁骨和宽而结实的胸膛,墨发披散在肩头,端的是一副罕见的风流蕴藉。
他饶有兴致地亲了亲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哪里热?”
“不理你了。”她阖着眼,转过身。
青年又环住了她,一手不知从哪儿找来了折扇,“给你扇扇。”
书房中清苦的墨香被甜腻所侵染,汇成让人欲罢不能的暧昧气息。
谢随舟只觉得骨酥心软,她大抵是他的一味药,能救他,也能要了他的命。
“谢随舟……”情事过后苏蕴梨有些惫懒,她在他怀中闭着眼小声喃喃道,“之前在诏狱的事,是我失察,对不住。”
“嗯?”
“没听见我就不说了。”她哼了声,“好话不说第二遍!我可跟我父王都没认过错呢。”
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他硬挺的鼻梁摩挲她的颈侧,又开始黏黏糊糊亲她。
他什么都没说,她却知道他并未怪他。
苏蕴梨垂眸玩他在她腰间的手指,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净,手背上隐隐的青筋看得人欲念横生。
怎么手都生得这么好看?
她恍惚觉得,他才是来吸她的狐仙罢?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腰间一紧,乾坤倒转,她整个人被他抱得趴在了他胸膛上。
谢随舟痴痴看着苏蕴梨精致的眉眼,餍足过后妖精似的美艳,她的每一处他都爱极,与她成婚后,才知自己是如此恣情纵欲之人。
以前不是没有气血翻涌的时刻,但都强忍着。
后来成了婚,即便二人离着郡主府中最远的距离,可一想到她已是他的妻,他就浑身发热,硬得难受。不得已,才寻了那控制谷欠念的药来。
他知道,光堵不疏是权宜之计,哪一日控制不住,只怕是井喷之汹涌。
没想到有一日会与她这样亲密。
谢随舟搂紧了她,清风拂动,他深深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眼,心里软的不像话。
二人发丝纠缠,对他来说,现在是梦里都没有过的日子。
“看我做什么,放我下去……”她嘟囔道,“这青天白日的,岂不叫人笑话。”
他笑得胸膛震动,又将她重新按回,二人贴得很近,没有任何隔阂,真好。
日头落下去了些,但院落还是笼在朦胧的光晕里。院中的木樨花掉落在地,晒在游廊下的书卷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春阑和青苔立在院墙下,低声絮语。
苏蕴梨的衣裙脏了,只披着一层鸦青色的绸衫,绸衫宽大,在她身上松松垮垮。
她嫌二人挨着热,便将绸衫往上掀,却被他的手按住。
绸衫掀到她大月退处,线条柔美的月退又白又直,青年的手一寸寸爬进绸衫里……
苏蕴梨有些心慌,这青天白日的,如此恣情纵谷欠,隐约还能听见外头春阑与青苔说笑的声音,她按住他的手,“够了,够了……”
谢随舟漫不经心应着,鼻尖贴在她颈侧,“梨儿嘴上说够,另一处却贪吃得很……”
“你、你真是变坏了!”她无奈。
“梨儿的小字,为何不用了?”他问。
“小字……”她拧着细眉,“那小字也太难写了,两个字、都、都好难写……尤其是懿。”
“懿,嘉言懿行,很好的字。”他淡淡道。
苏蕴梨只觉得从里到外都要被他玩坏了,在茫茫的情海中只看得见他勾起的薄唇和琉璃似的眼,忍不住吻上去,“可我就是嫌难写……我不喜欢琳懿,不喜欢。”
他回应她的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占有欲。
苏蕴梨仰着脖颈,恍惚中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他吸出來了。
“不行了不行了,谢郎,饶了我罢……”她求饶。
“仙家法力无边,还未取到真经怎可轻言退缩?”青年的声音冷冷淡淡。
月白色的袍角在游廊绿荫一帧帧掠过,日影西斜,廊柱罅隙间细碎的金色光影仿若一场日暮西山的梦境。
无名居外。
“郡主呢?”贺澜问,视线往影壁后看,“前门上说郡主在此地。”
“贺大人!”青苔迎上去,也不正面答,只躬身问,“贺大人怎么得空来了?”
“我来不得么?你家郡主说我不能随意进出内院,可谢随舟的书房也不是内院,这院子当初是置放杂物的,竟也住人了?位置太靠里了些,害我走这么远的路。”贺澜似笑非笑道,懒懒地靠在廊柱旁,瞟了一眼院内,“怎么,我不方便进去?”
的确是不方便,罗汉榻上,披帛薄纱散落在绒毯上,女子莹白的肌肤上堆银砌玉,积雪点点,青年气息凌乱,胸膛起伏不定。
他的发色和眼睫都浓黑,就衬得那皮肤格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嶙峋精致,滚动间有种令人呼吸一滞的好看。
苏蕴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像小女儿家好奇打探,认真赞道,“好看,好玩……”
“郡主想怎么玩?”他柔声问。
苏蕴梨坐起身来,俯身,一双妙目中流淌着烂漫的笑意,红唇轻触上去,猛地嘬了一下,青年的掌心霎时收紧,呼吸急促,榻上锦缎都揉皱了。
其实她碰哪一处他都痒,越痒越想让她使劲儿些。
她极喜欢看他这般失控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用他的衣袍捂着心口,他的青袍宽大,在她身上愈发衬得她娇美动人,她坏心眼地对他上下其手挠痒痒。
青年斜倚卧榻,并不躲闪,眉眼间风流蕴籍,更像是在欣赏她的娇憨恣肆。
“郡主,大人。”青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贺澜贺大人来访。”
过了一会儿,居室里的响动止住,门被推开,苏蕴梨面色泛着红晕,神色也有些不自然,拾级而下,“容与?怎么这会子来了?”
“梨姐姐叫我好等,是什么好事,怎么只与谢大人研究?”贺澜靠着廊柱散漫道。
夜风扑面,吹起他的鬓角,他抬手拨了拨,笑得恣意,“不如与我也说说?”
“都什么时辰了,快戌时了?是有急事么?”她问,目光有些躲避,“快些说呀。”
贺澜见她眉眼间尽是潋滟风情,心中已猜到大半。
分明是有些凉的夜里,他却觉得浑身灼烧般疼痛难耐,几乎要站不稳。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要自我折磨,表面却云淡风轻:“姐姐自在些,无非是夫妻敦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不知,呵,谢大人是如此知情趣儿之人。”
“你!”苏蕴梨脸倏地红了,转过身紧了紧衣襟背对他,“没成亲的人,说话嘴没个把门的。”
“我虽没成亲,妾室可有七八房呢。”他似笑非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笑得狂妄,“姐姐不必把我当小孩了,我今年已及冠了。”
门扉动了,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天色已黯淡,青年长发披散,半披衣袍,乍一看去有些许清冷的魏晋风范,半敞的衣襟下很难不注意到胸膛上扎眼的痕迹。
“贺大人。”谢随舟随手系上衣袍,拾级而下,揽住苏蕴梨的肩头,“今夜月色不错,贺大人好兴致,来我们府上要与我与夫人一同赏月么?”
“赏月就不必了。”贺澜淡笑道,环顾左右,似是有些遗憾,“怎么不见团团?梨姐姐是不喜欢吗?”
“喜欢啊。”苏蕴梨道。
“那怎的不伴姐姐左右?”贺澜摇着折扇,“莫非是谢大人不喜?”
像谢随舟这等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自己都顾不上,怎会喜欢狗?而且是他以兄长名义送的狗。
不等谢随舟回答,他便收了扇子用扇骨往院外一指,“快到秋日了,我差人给团团带了些毛皮衣裳,它年纪小,切不能冻着,东西放在外头了,姐姐记得给团团穿。”
“时候不早了,我走了。”他道,“梨姐姐看着一脸倦容,不如谢大人送送我?”
苏蕴梨点点头,拽了拽谢随舟的衣袖,抬起盈盈妙目,小声说:“你去送送他嘛,玩了一通,我还没沐浴呢。”
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谢随舟和贺澜二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石灯发出昏黄的幽光。
他无意与贺澜继续明枪暗箭,此刻他心情很好,身上被她弄出的那些印记,像是他的勋章,巴不得人都恭喜、嫉恨。
贺澜亦是忽然倦怠了起来。
父兄已逝,家族不在,被留下来、始终放不下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谢谢大人相送。”他淡淡道,“不早了,早些回去罢。”
谢随舟拱手一揖,刚要转身,就听贺澜问,“大人的脖子……”
青年脖颈修长,月色下,喉结上明显的一抹红很是刺目。
谢随舟脚步顿住,回过身来慢条斯理地拨开衣襟,“她嘬的。”
一段诡异的沉默。
待谢随舟走出数十步,贺澜忽然唤住他,“谢大人留步。”
谢随舟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青年在夜色中款款而行,分明是个男子,却生了女相,听闻早年性格还十分跋扈,贺家明升暗降,历练了一番归来后,似乎才有了些阳刚气。
可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想来其兄长,也同样是令人厌憎之人。
贺澜站定,拧起眉,垂眸思索片刻,忽然看着谢随舟道:“那日在宜城谢府院中挖赃物时,不小心……挖到了一条密道,竟是从大人房中通往郡主居室的。我原说要上报御前,但转念一想这是谢大人私事。”
“只是如今细细想来,却尤为不安。不知大人可知这条密道所在?”他漫不经心摇着折扇,狭长的凤眼微眯起来阴冷潮湿的像草丛里的蛇,他的声音陡然狠戾起来,“安排这样一道密道去郡主房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贺大人多虑了。”谢随舟不以为意道,拂袖而去,“天色晚了,恕不远送。”
二人玩闹了一白日,又都累的沉沉睡去,白日里睡多了,到了夜里,就睡不着了。
“白日睡,晚上精神。”苏蕴梨笑吟吟的,指尖在他下巴上挠了挠,“谢大人不是往常还劝诫我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么?怎的到自己身上,就毫无节制肆意纵欲?”
他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她,“对郡主,微臣无节。”
她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如瀑的长发披散在半个肩头掩住雪白的背脊,昏黄的光晕下,她想了会儿,问:“谢随舟,你喜欢我什么?”
青年似是很诧异她会问这个问题,思忖片刻,说道:“喜欢郡主美丽、端方、善良。”
苏蕴梨侧目觑他,这个原因未免也太意料之中了,和那些讨好她、觊觎她的臭男人们说的一模一样,可偏他生得清俊,一双漆黑的眼看人时认真而清澈,所以即便是心里有些失望嫌弃,还是向他伸出了手,“抱。”
他将他的一切拥入自己怀里,柔声说:“我给梨儿讲故事,哄梨儿入睡,可好?”
“讲什么?”她眨着纤长的睫毛,颇为期待地环住他的脖颈,“你都看过些什么呀……”
“起居如惊,神气乃浮,不如就来讲讲养生源头《黄帝内经》。”他一本正经道。
“……无趣。”苏蕴梨变了脸,转过身去。
“那梨儿可喜欢《淮南子》或《楚辞·天问》?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天柱折断后倾西北,上古众神、巫族、妖族的渊源亦十分有趣。”他继续说。
青年的声音清润,此刻泛着情动餍足后的微微沙哑,分明更动听了。
可苏蕴梨还是觉得这些晦涩的言语如天书,忍不住回身提膝踢他一脚,妙目含嗔,“更无趣了!”
他按了按眉心,重新揽着她的纤腰捞回来,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胸膛,嗓音温柔低沉,“那不如来听听臣的心,听听它与郡主说,是如何爱慕郡主的……来,摸摸看。”
“不摸!”她扭捏道。
“摸摸。”
“我才不摸。”
“求梨儿,摸摸它……”
“哼!”
“往后让微臣伺候梨儿起居,微臣比春阑伺候的更好,好不好?”
“你、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吻层层递进,伴随着青年愈发急乱的心跳。
夜深了。
*
翌日,苏蕴梨又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恰逢谢随舟进门。
一身绿色官袍,革带束腰,鬓发从容,一边将直角幞头放在案几上,一边解衣扣。
“过来。”她直起身懒懒道。
青年身形一顿,迟疑片刻,便往床帐处来。
佳人长发披散,有些蓬乱,皎白的脸上没有妆容,泛着睡饱过后淡粉色的色泽,有种天真的妩媚,
“好你个谢随舟,现在见我都不知先在外头通传,亦不知行礼下跪了是不是?”她眯起眼,故作冷硬道,“你可知罪?”
不等他回答,她便跪在榻上直起身,指尖勾住他严谨的交领微微一拉,青年便倾身向前,与她鼻息相闻。
“那就罚你……罚你伺候本郡主梳洗!”她笑嘻嘻道,见青年面色微红,又起了歹心,在他耳侧悄声说,“官袍先别脱,让我玩玩穿着官袍的你……”
青年自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行动与这被调戏了的模样羞赧却不符。
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把人抱坐在身上,“郡主想在哪里玩?想玩哪里?”
玩过之后,苏蕴梨心满意足地起来,决定洗心革面,小谢大人毕竟是文臣,经不住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
而且他好像公务很是繁忙,给她梳洗过后,还给她穿了鞋袜,这会儿子又去了书房 。
苏蕴梨良心发现,揽着春阑去了灶房,想看看有什么吃食能给谢随舟补补。
“这次应该是能怀上了。”她自言自语道。
苏蕴梨从未来过灶房,一过来,灶房中的仆妇和伙夫都如坐针毡,笨手笨脚的慌得没个样子。
她挨个问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仆妇你一言无一语,语无伦次作答。
问到不起眼处一黑漆漆的砂锅盅,仆妇愣住了,想了想,说:“这个、这个是无名堂那边煎的药,青苔小哥从不让我们碰,不知为何,这次一直没来收走。”
“这次?”苏蕴梨袖中的手蜷了蜷,“他总喝么?”
“每半月一次。”仆妇躬身答道。
无名堂,想来就是谢随舟所居的那方没有名字的院落。
他竟一直在喝药?
苏蕴梨先入为主,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来。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这药要么是有助于子嗣的药,要么就是他有什么隐疾。
可经她体会,隐疾这个应该是可以排除了。
她的这个夫君温和正直,模样身材都极为出挑,心底还如此的……为了子嗣有望,竟一直自己默默喝这苦药还不告诉她。
什么药也不能总吃呀,是药三分毒。
苏蕴梨心中更心疼谢随舟了几分,遂挑了几样上好的吃食,让仆妇一并送去了“无名居”。
春阑眉头拧着,看着那药渣中明显的一味,她的娘出自杏林世家,是为此,当初秦王才钦点了她伴着郡主自小一同长大,所以她打眼一看,就知这并非有助于子嗣的配方啊。
她没有说话,只暗暗将那气味记了下来。
*
云京的夏末天高气爽,不冷不热,但北境的夏进入尾声时,却似进了深秋般,蕴藏了许久的凛冽争先恐后挤入人的骨头缝里。
一场大雨降临,帐子被掀开,一双手探出,手背上陈年的刀伤仍旧触目惊心。
“公子,下雨了。”火吐蕃侍女说,即便这七年里已熟稔了中原人说话的发音,说起话来时,还是有股奇异的氤氲,“小心着凉,每次下雨,您的旧伤都容易复发。”
七年了。
茫茫岁月就这样一晃而过。
当年声名鼎赫的北境军,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而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名将辈出又如何,帝心难测,还不是被连根拔起?
当年,先帝为了替太子铺路就要除掉功高盖主的手足秦王,而他便是秦王军中最合适的内应,一方面是家族使命,一方面则是……儿女情长也好,亦师亦父的秦王殿下也罢,都是他无法狠心割舍的。
但帝王暮年,时不久矣,没有耐心等他犹豫。
霸下之战,他与秦王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护送秦王殿下杀出重围后,他留在琅琊谷断后,点燃了烽火求救却始终不见援军。
朝廷是有援军的,贺家世代从军,不少叔叔伯伯都驻扎在距离北境不远的地界,在北境军杀入霸下之前,秦王殿下与他早已写信求援,怎会无人来驰援?
后来在慕士塔格山下捡了一个流放的贺家偏房庶子后,他才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场霸下之战,是秦王的必死之战,他放走了秦王,家族便因他的犹豫不决拖泥带水而放弃了他。
不会有人来驰援,因为他在与秦王一起拔营向霸下时,就被放弃了。
贺家世代簪缨,家风悍勇,自小他受到的就是极其严苛的家训,不讲情理,只服从命令。
贺家放弃了他,现在想想,实属那冷血寡情的“家训”之内。
青年看着茫茫的荒原,茫然地想着前半生。
锦绣云京,歌舞升平,唱不尽的旖旎,讲不完的才子佳人,娇俏青梅,少年将军,踏歌而行,令人艳羡……
被权势富贵堆砌的二十年,像是一场梦,只是这梦醒得太过惨烈。
恭维声、赞许声、欢呼声,到最后都化作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为何,没有援军!
援军……
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大宅门里的阴私算计,竟比那真刀真枪还害人。
长房嫡子若死在战中,贺家便有无数个韬光养晦的儿郎可以顶上。
还有林太后,那个阴毒妇人!该死!
雨幕中,青年轮廓冷峻,修眉长睫,神清骨秀,若只看半边脸,那堪称有冲击力的英俊。
然而,另外半张脸,却有一道寸许长的被利剑劈开似的狰狞伤痕。
玉面,修罗,两者赫然集中在一人身上,竟毫无违和感,反而都被他明亮冷酷的眼眸所吸引。
“公子。”火吐蕃侍女开口,仍旧像中原人那样称呼他,“公子,公主召见。说中原那边传来了消息。”
贺琅颔首,重新戴上假面。
出了帐子,银甲战士齐齐喊道:“公子!”
来火吐蕃已然七年了,这里的人,习惯了喊他公子,有时乍然听闻这个称呼,还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还置身于峥嵘轩峻的贺氏大宅,还是风光无限的贺家大公子,大昭的上将军。
那时少年心气高,不曾想过什么如花美眷,也不曾想功名利禄。
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建功立业。
武曲将星应以身殉,他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却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会与曾经血战的敌军为伍。
这般弃了脸面,如宵小般活着。
可先帝为太子铺路就要除掉手足,而太后为秦王报仇让他贺家巢倾卵覆,他的未婚妻被新帝指婚给了别的男人,既如此,他为何还要为这个王朝卖命!?
不值。
这些人,脏污,可恶,不值得他豁出一条命去。
仿佛是感受到主人的杀气,他腰间的佩剑微微响动,震得手腕上的红绳发出微弱的声音。
红绳上系着一只小小的平安铃。
那是苏蕴梨与他定情那夜,给他亲手系上的。
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羞怯低垂的脖颈……
给他系这红绳时,修剪得极好的指刮得他皮肉发痒,只想抱住她狠狠亲一口。
可他当时却……贺澜闭了闭眼。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即便他文武双修,当时却也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没有耐心去体会这种不知所云的相思诗。
初闻不解诗中意,再闻已是失意人。
或许在云京中像容与那样做个矜贵公子,娶一个如花美眷,才是最好的人生罢。
他不该跟着秦王去苦寒北境,若他留在云京,对权力更迭时的血腥巨变全然不知……
不过那样,以他的心性,总会觉得遗憾。
“你来了?”火吐蕃公主泷丽淡笑着,“睡得可好?可是梦见什么了?”
青年神情一凛,英挺眉骨下掩着锐利的眸光。
“不是我故意去看你,只是你很少睡这么久,好奇你做了什么梦而已。”泷丽轻飘飘道,又往炉里添了把枯枝,“真冷,北境的确不如中原好。上回你从中原带回来的那些绸缎,那么薄,在这儿可穿不了。”
“我没给你带什么绸缎。”贺琅脱口道。
泷丽倏地笑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知道啊,是你那些手下想让你讨好我,你不干,他们才冒你之名。我早说你刚直易折,怎么就不改呢?”
火光映着异族少女昳丽的容颜,有种妖异魅惑的美,她款步而行,腰间坠着的羽毛和宝石夺目,行至青年身边,抬手递过来一杯马奶酒,“尝尝,我亲自做的。”
贺琅被火吐蕃俘虏,在敌军的牢狱里,他寻死不成,不知受了多少侮辱。
死都不怕了,痛定思痛,青年开始一步步研究如何走出这牢狱,如何为贺家满门复仇,为北境军正名。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艳丽的女子没了耐心,发起怒来,昳丽的容颜带了几分尖锐的攻击性,修长的指尖狠狠掐住青年的下颌,“别忘了当初是谁,跟死狗似的求着我救他一命,是谁,求我给他个机会让他证明能让我成为天下共主!”
“难不成你也想像那来和亲的文慧公主一样?她是个女子,牵羊礼尚可行,你难道也想试试?给我跪下!”
说罢,一旁的侍卫上来,强行压着青年往下跪,可那青年竟似铮铮铁骨,饶是膝盖被利刃数次击打,也不屈膝半分。
泷丽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伸手扣住他的下颌骨迫他张口,强行将那马奶酒灌入青年口中。
贺琅喝不惯这里的酒,吃这里的菜也如同嚼蜡,隐忍的苦涩染了眉梢,他握拳抵住唇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看着大昭曾经的上将军,令火吐蕃将士们闻之变色的“苍狼”,名将世家下一代的掌权人成了如今这副狼狈模样,泷丽公主露出一口莹白的贝齿,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娇俏肆意,许久不停。
笑够了,她说:“今日叫你过来呢,就是要告诉你一声,大昭的一个文臣,查到我这来了,查当初霸下那陈芝麻烂谷子事儿。你说,要让他查吗?”
“谁?”咳嗽平息了,他问,“谢随舟?”
“好像是。”泷丽说,“他很知名吗?”
贺琅看着空气中的尘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顿了顿,说,“让他查,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先帝残杀手足,太后为昔日情人毒杀先帝,后又明升暗降贺家。
他大可以去查。
这见不得光的真相,北境军冤死的真相,都不应被掩埋。
他也从未想过要将其掩埋。
而且,那谢随舟的手敢伸到北境,就不怕被冠以通敌卖国之名么?
青年眼眸锐利,布满伤痕的手攥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贺澜是个小疯子,大家不要讨厌他啊贺琅是个好人,大家也不要讨厌他啊我爱每一个配角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