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敬懿太妃 这就算不清
永晖宫里挂起了漫天的白幡。
懿太妃的梓宫安静地在重重白幡深处停着。
官眷命妇们一身缟素, 不施脂粉,绵密的哭声萦绕在大殿的每一处。
分明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上去却黑压压, 压抑堵心。
皇后和诸妃嫔跪在前头, 香火缭绕, 遥遥看去,看不真切, 只见皇后一截皎白的腕子,指尖捻着的帕子湿了又湿。
哭祭过后,众人去中殿稍作歇息。
懿太妃的棺椁漆黑, 静静躺在那儿, 陛下赐了谥号“敬”, 称敬懿太妃。
待人散去, 苏蕴梨重新郑重跪拜了一遍,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中殿里。
官眷们窃窃私语, 有细数敬懿太妃的生平的, 也有叹文慧公主此生就这么与生母别过的。
苏蕴梨扶着雕花殿门,抬眸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心里有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成了罪人。
太妃薨逝, 礼数仪轨繁复,礼制严苛,尤其是她这般与太妃有这样令人说嘴的渊源的身份, 更是要恭谨才是。
闲言碎语令人厌烦,偏她还哪里都去不得。
偏殿里能坐卧的地方不多,她进来时,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都已坐满了,有几个坐的松快的,甚至还紧了紧。
如今她站在那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抬眼看着那香几上的绿梅,忽然想到这是敬懿太妃最爱的花儿。
春阑知道郡主的难堪,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在耳侧道:“郡主,要么咱们去太后宫里看看,听说太妃去时太后也悲恸万分……”
太后无疑是她的庇护,在此刻也唯有说去太后宫中侍疾,才能名正言顺的脱身。
以往也是太后庇护了她许多,但这次苏蕴梨却不想。
她与这些对她颇有微词的人来论个对错。
她做错什么了?
亲王驻守边境,无召不得回京,父王二十六岁离京,至死都再未回过云京。
难道她就该与父王死守了十几年的火吐蕃国和亲么?
那父王他到底守了个什么呢?到头来连女儿都护不住。
文慧姐姐嫁过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她去,怕是只能受尽凌辱后被糟蹋至死。
难道父王和他的兄长,还有北境军的命,还不够换她一命么?
公主受万民供奉,在皇权更迭朝廷不稳外族来犯时,就不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和担当么?
中殿里官眷们神色各异,苏蕴梨低垂着目光,情绪复杂不可言说,正在此时有个太监进来,太监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她身上。
“兰阳郡主可在?”太监恭声问,“陛下让奴才来请郡主,郡主跟着奴才来就是。”
引路太监一甩拂尘,“郡主,请罢。”
苏蕴梨提裙跟上,春阑在后,走出两三丈远,日头不知何时出来了,晃得人睁不开眼,苏蕴梨抬手半遮着面,就见一清隽身影自廊下转角处出来。
引路太监脚步停下,躬身道:“太妃娘娘她老人家去得急,奴才还有一摊子事,让谢大人带郡主去面圣就是。”
宫里平日不让点明火亦不让点香火,如今太妃大丧,烧化的纸钱融成熏人的青烟,呛得人眼睛酸涩。
“你怎么在这?”苏蕴梨揉揉眼问。
阴翳的白幡一尘不染,将那绿色官袍衬得愈发幽绿。
“太妃大丧,宫里不像平日门禁森严。”他看着她道,不等她再说话,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低垂着眼眸,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臣是不是来晚了?”
这到底是大内,他竟就这样抱住了她!
苏蕴梨一时没了主张,左右望望前后都大敞着的宫门和甬道。
“你……”她心慌。
“无妨。没人看到。”他说。
青年胸膛前的补子纹路微凉,轻轻刮在她脸颊上,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迷恋来。
“陛下召见你。”他收紧了怀抱,细嗅着她颈间的气息,哑声道,“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一直没回来……”她才想起来问。
“还是蜀地那庄案子,先前我在麓山中查探出些东西,要与陛下细说,这才耽搁了。谁知一耽搁,太妃竟薨了。”他说,“你呢?可是用过饭了才过来的?举哀还得三次,太妃娘家的哭祭也没完,一会儿还要等着陛下来亲视小敛,只怕回府还得有些时辰呢,肚子饿么?”
说着,他竟从袖中掏出一裹着油纸的糕点来,“尝尝?”
她惊讶,难以想象最是遵循礼法的谢大人每日上朝袖中竟揣着糕点,“你、你怎么还带这个?”
他薄唇勾起,柔声告诉她:“往日总是吃不饱饭,十几岁的时候更是容易饿,就习惯吃剩下一些装起来。但梨儿放心,自从有了官职有了俸禄后,就不曾有吃剩下的了,都是新的,没吃过的。”
苏蕴梨目光凝在那包得齐整的油包上,想起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
那时她只觉得此人太过寒酸,太不体面,心中满是嫌弃。
她心里浮上愧疚来,好像床笫之间的亲近也将他与她的距离拉近了,怪不得古人云阴阳调和。
苏蕴梨玲珑柔软的身子忍不住往他怀中贴紧,“谢随舟……”
青年应了声嗯,面色微变,冷白的耳廓登时红了,心被揪紧了,软软的,痒痒的。
她伏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苦的墨香,幽幽道:“以后不会让你挨饿,也不会让你被欺负了……”
青年的神色一滞,骨子里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似的。
她在心疼他吗?
原来他的梨儿这样心软,这样良善,只需袒露些令人耻笑的过往,就可令她这样动容。
“他们怎么都欺负你呢,怎么会连饭都吃不饱呢?还有陛下,陛下怎么能赐死你呢!你那么好,为人清正,不曾有半分阴私,分明是个好官,是个好人。”她愤愤不平。
是很少展露的小女儿家的一面。
谢随舟漆黑的眉眼在斜斜照过来的光束中专注低垂着。
他在梨儿眼中,原来是这样无瑕的君子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温柔平静道,“如今有梨儿这样怜惜我,我此生便知足了。”
“真的?”她问。
他那样的出身,所求竟并非功名利禄么?
那样看得见的青云路,就这样断送在成了她的郡马一事上,他,当真没有怨言么?
思索时,她的唇不安地掠过青年清瘦的颈侧。
谢随舟喉结微滚,下意识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
不远处传来又一轮的哭祭声。
他抿了抿唇,让自己冷静,温声问:“梨儿为何说,是陛下要赐死我?”
谢随舟温言解释:“那日在最后关头,是陛下派曹公公来阻止了太妃的矫诏。害梨儿与陛下徒生误会,是我的错。没有及时与梨儿说。”
什么?太妃矫诏?
苏蕴梨缓了会儿才从惊讶中抽离,她仰头望着谢随舟,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
太妃矫诏……
所以暴毙了。
她未与敬懿太妃有过多的接触,可到底这些年来敬懿太妃都生活在宫中,在与她相隔几丈的甬道擦身而过,与她曾看过同一片天同一轮月,更别说至今都有老宫婢感叹太妃曾经得宠时的盛况。
她记得先帝薨逝后,太妃就人淡如菊,一直安分幽居宫中。
一个深宫妇人,为何去对一个年轻朝臣下夺命矫诏?
思绪纷沓,难以理清的同时,她不由得后怕起来。
帝王一怒血溅十方,不用说取一个区区太妃的命了,而那日……她在御书房那样放肆!
脑海中,闪过宣元帝矜贵温和的面容,他太平静了,太纵她了!
一种不安爬山她的心。
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敬懿太妃莫不是疯了?若是那日曹公公去晚了些,在那诏狱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可就、可就……”
谢随舟眸光微变,她这样担忧他。
甚至还为了他与皇帝争执,实在让他兴奋又享受。
他忍下骨子里的战栗,回握住她微凉的手,笑容斯文清隽,“梨儿不必担忧,都过去了。何况我受帝王恩泽,又与梨儿喜结连理,已很是知足。”
“至于敬懿太妃如此做的原因,梨儿无需为此费心神。”他道,“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妃,竟惹得她这样害我。但太妃假传圣旨谋害官吏,是重罪,陛下明察,已处置了她。”
他轻叹一声,“想来也是可怜,文慧公主还在关外,都无缘见太妃最后一面了,母女之间阴阳两隔,都怪我才让郡主受人指摘……”
说罢,青年低垂下眼眸,掩盖眸中闪过一丝冷漠。
这样的恶毒妇人,早该去死才是。
当年和亲之事,令太妃耿耿于怀,自己的女儿去了那法度荡然的野蛮番邦,便嫉恨梨儿留在云京另立府邸。
他庆幸那敬懿太妃只迁怒于他,未来得及直接对梨儿下手。
这妇人愚蠢,和亲一事,怎是一女子能左右的?
懿太妃真正该恨的,是坐在那九五至尊之位上的才是。
是那人无耻觊觎自己的表妹,为此连亲妹妹都能舍得出去!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一番话,令她愈发觉得他温良大度。在诏狱里受了多少罪不说,还差点就命丧黄泉,如此这般,还为文慧姐姐和太妃可惜,为她抱不平。
“太妃矫诏害我,我无所谓,我只怕……”他专注望着她,温柔说,“只怕我死了,也得不到梨儿的半分怜惜……”
苏蕴梨的心急乱跳了起来,她耳尖发烫,低垂下眼眸,鬓发亲呢蹭了蹭他宽阔坚实的胸膛。
“怎么好端端的这样说,你若是死了,我怎会不怜惜,我都要气死了,太妃竟这样对你,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人呀!”
“微臣是郡主的人?”他笑得温文,高挺的鼻梁贴着她鬓发,琉璃似的眸子都是期翼,“再说一遍,臣是郡主的什么人?”
分明以往能旁若无人说出夫君二字,刚成婚时在太后面前也没少作那恩爱模样,可不知怎的,如今苏蕴梨对那二字羞于启齿了。
他静静看着她面颊泛起红晕来,实在忍不住,克制浅吻在她额头,低低道:“可否,唤臣一声夫君?”
不是应付他人作那举案齐眉逢场作戏。
而是,真的认可他。
苏蕴梨环顾左右,小声说:“回去叫,回去……”
廊庑尽头有明黄色的袍角。
青年侧目而视,勾了勾唇。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苏蕴梨的脸颊泛起红晕来,一双乌黑水润的眸子婉媚横了他一眼,而后踮起脚,捧着青年的脸吻了上去。
自廊庑那头的方向看过来,青年将女子窈窕的身形揽入怀中,他阖黑的眼眸有着极致的占有欲,女子雪白的丧服在纤腰处束起惊人的弧度,像要融进彼此身体里,又像一只被禁锢的白鸟。
“这……”不远处太监瞪大了眼,拂尘一扫,就要上去阻拦。
宣元帝抬手阻止,就那么静静看着。
宣召苏蕴梨来觐见,待议完事也不见她的踪影,小敛又要开始了,这才往永晖宫处来。
不料就看见这二人这么难舍难分的模样。
才几个时辰不见?
原来并非相敬如宾,而是如此地……
云翳深处拢着闷雷,压抑地轰隆作响,一道闪电游龙似地划过天际,照亮女子惶恐的脸,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里……
那样地亲密。
宣元帝眼里满是震惊。他也有皇后,知男女之间若非互通心意,不会有如此的情意。
他的皇后只是皇后,不是妻子。
而他的梨儿妹妹的夫君,却不只是夫君啊……
太监怔愣了下,和一旁的太监交换了眼色。
陛下既不愿在此刻“打扰”那对鸳鸯,又不好让九五之尊为他人让路,那便只有……
下一刻,只见一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远处的二人一惊,果然分开了。
小太监抖如筛糠,跪在地上直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这狗鼻子,一点香灰就熏着了?敢在陛下面前失仪,拖下去!”掌事太监扬声道。
宣元帝摆摆手,瞥了眼这糊涂的太监,皱眉道:“罢了罢了,太妃丧仪,不可见血。”
苏蕴梨见那明黄色的袍角,不由得吃了一惊。
她如梦方醒,方才的小太监是叫她去面圣的!
她心中惶恐,忙快走了几步跪下来,“陛下恕罪,蕴梨在此处耽搁了些时辰……”
她跪得姿态十分娴熟,雪白纤细的脖颈低垂着,繁复的丧服套在身上,愈发衬得她脆弱伶仃。
廊道里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哀哭。
她心提到嗓子眼,忍不住抬起头来。
宣元帝薄唇抿着,乌黑的长发用酇白色的玉带束着,一身素色常服,乍一看去像个清贵公子。
可他身后跟着那么多人,呵着腰,长久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那样看着他,皇帝眉心拢着的阴翳略散了些,可视线交错时,她立刻避开了。
他犹记得她刚入宫时,不懂宫规,闹了些许笑话,后来是何时学会了这些规矩呢?
她什么时候这样怕他了?
他忽然怀念起她的生动和莽撞来。
“行了,走罢,那边吉时快到了。”宣元帝移开目光。
苏蕴梨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往一片白幡的永晖宫处去。
走在最后的太监们抬了些小敛用的物件。
皇帝走得不算快,像是刻意放慢了步伐。
苏蕴梨小心抬眸看去,游廊里有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翩跹,乌黑的长发一晃一晃……
宣元帝长相斯文,有一双温柔清亮的眼眸,苏蕴梨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单薄的少年,脸庞有种男女莫辨的女气。
那时,她还以为是宫里请的戏班子里的哪个来自南方的伶人。
他的性子是极好的,只是后来成了皇帝,要面对伶牙俐齿的言官,一言一行都受百官审视,说话也尽量简短,只说命令式的回答。
再加上居于那高位自带威压,这才让人觉得愈发不可接近。
苏蕴梨想,其实皇帝还是好脾气的璟存哥哥,从来没有变。
以前教养嬷嬷要教她规矩,他便请了宫里头最好脾气的嬷嬷过来。
如今,对奴才还顾忌他们是否会累着,比如方才,他都没有责罚那个小太监。
也没有责罚她。
谢随舟侧目,目光一瞬不瞬地留连在她脸上。
她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去,脸上都拢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想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仅想钻进她的身体里,还想占据她的心神,让她不能想他不知道的事。
皇帝进了殿,立即被围上来的人群包围。
苏蕴梨望着人群中他的背影,悄悄长出一口气。
她往后退了些,想往官眷命妇队伍中去,没想到身后便是谢随舟,一回眸,眼梢瞥见他面容冷肃望着大殿的方向。
阴冷,淡漠。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眸光相接时,青年勾起唇角,温和对着她笑,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苏蕴梨的幻觉。
熟悉的脸上出现陌生的表情,令她心底浮出古怪的情绪来,十分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随舟淡淡看向她,毫不在意她平白无故的疏离,自然地上前一步将距离重新拉进,还握了握她袖中的手,嗓音温和:“小敛过后不必与旁人一同跪着守夜,太后还在等你。”
苏蕴梨应了声。
从太后宫中出来,已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
天色昏昧透黑,朱红的宫墙隐在夜色里,没来由的渗人,一片日暮后的凉薄凄惶中,唯有不远处的乾清宫灯火辉煌。
太后并未如传言中那样哀痛,反而精神头好得很,脸上神情也平静,甚至是有些舒怀。
说起敬懿太妃矫诏之事,太后曼声说:“她还是胆子大,还当是先帝在时呢,哼,如今得了鸠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谢随舟若是死在那毒妇手里,回头哀家再给你挑个好的就是,他的门第总归是太低了些。”
这一番话,令苏蕴梨的心里泛起一股难受的劲儿来。
以往不会觉得这样刺耳。
缭绕檀香后面的慈眉善目,好像与大雄宝殿中那些悲悯却无情的神像一样。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明白,原来太后的仁慈、太后更贴近母性的一面,只是对她。
她沉默走在甬道里,这一天太消磨精神头了,她面色露出掩不住的憔悴来,刚往前走两步,腿一软,春阑扶了她一把,惊惶道:“郡主……”
“不妨事不妨事。”苏蕴梨摆摆手。
兴许是太久没吃东西……
想到这,她摸了摸衣袖,想起早前谢随舟曾塞给她的糕点。
剥开来,咬了几口,又递给春阑些,边吃边往这不远处的灯火。
甬道另一头,青年袍角翩跹,深沉的眉眼在看到墙角处委顿的是哪位“宫婢”时,霎时雨过天晴了。
他正了正衣襟,怕自己面露倦容,还搓了把脸,站定脚步缓了缓,才走上前轻拍她的肩,故意冷声道:“何人胆敢在此偷吃?”
她身形一滞,随即转过身来,惨白的缟素映衬下,那容色比月色还清丽。
贺澜在她惊惶的凝视里,愣住了。
有一种醺醺然的感觉,那个夜里见不得人的梦又悄然攀上心头。
他与她本是不熟,全靠哥哥贺琅,二人才相识。
现在他后知后觉,也许兄长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与她相识呢?
苏蕴梨被他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夜色昏暗,并未注意到他眼底克制的心动。
她想发作,但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只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低低呵斥道:“好小子,要吓死我不成!”
他不似昔日嗷嗷喊痛,只微微俯身,侧过脸让她捏。
“你怎的还没出宫?”她放下手问。
“才从御书房出来,我才回京,陛下问了些蜀地的状况。”他说。
“说什么了?把那剑南道节度使法办了没?”她顺口问,“你吃了吗?饿不饿?”
甬道里没有点烛,圆月初升,洒下清冷的清辉来,却掩不住青年脸上升起的淡淡红晕,她关心他饿不饿呢。
自离京之后,很久无人关心他饿不饿了。
原来往日在贺府,婆子们、婢女们,还有姨娘们、母亲随口笑问的一句澜哥儿吃了吗肚子饿吗,是再不可追的珍贵过往。
过去,在他这永远过不去。
他希望她也陪他一同留在过去里。
青年已一门心思地认定了苏蕴梨,说话的语气便更为温和柔,解释道:“陛下已重重法办了那梁节度使,先前关谢随舟,便是想看看都有谁是与那节度使同气连枝,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同办了。”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若不是那节度使胆大包天惹了众怒,梨姐姐你在蜀地又怎会遇险?自你遇险的那一刻,梁展脑袋上的乌纱帽就不保了,如今谢随舟查出的种种罪证,不过是附赠给他九族的罢了。”
竟是诛了九族?
本朝还未有哪个官员能被处以这样严重的刑罚的。
方才那个被一群人浩浩荡荡围住的倦怠身影……他能温和赦免犯了错的奴才,也睥睨天下,富有四海,轻描淡写掌众人生死。
苏蕴梨觉得有种割裂感。
贺澜的话没说全,皇帝以仁治国,能动这样的怒,少不了梁展那厮为了讨好司礼监大太监,竟在山里搞伤阴鸷那套的原因。
百十个童男童女啊,就为了给那无根之人长出个新物件。
谢随舟之所以在蜀地、回京后都遭难,便是揪住了不该知晓之事,才被司礼监的人往死里整。
否则光不问世事的太妃一人,如何能成矫诏之事?
贺澜不语,苏蕴梨也怔了片刻,有些晃神,下意识伸手把那半块糕点递给他,“饿了吧,垫点。”
“还是梨姐姐惦记我。”贺澜微微笑,手掌托起她的手臂,俯身将那糕点自她掌心一口咬了去,“……很甜。”
他的唇温热湿软,像小动物一般蹭过她的掌心。
掌心处他留下的触感别扭,她惊愕抬眸瞧他,见他吃了她的东西后一声不吭地负手而行,一身墨绿官袍,肩背笔直,革带束腰,如松柏般。
往日那个动辄泼皮耍赖的二世祖,已长成了如玉的公子。
“走啊,再不走啊,宫门要下钥了。”他朗声道。
二人并肩走在甬道里,月色的清辉洒下来,夜渐深,宫里很静,让人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此次回京,若能就此一直留在云京就好了。”贺澜忽然道。
苏蕴梨有些意外,自他话语中能听出不自信和落寞来,这与她了解的贺澜可不符。
她笑道:“陛下既然让你回京,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哪有让人一来一回的呢?你就安心在云京待着罢。何况,当时贺家,本也没犯什么错。”
贺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贺家犯错与否,在君王一念之间。”
这话让她心里升起难以抑制的难受来,这些年在云京,她亦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侧目看去,青年容色俊美,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
但细看去,却早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与之一同失去的,还有力量和勇气。
当年那场“浩劫”,原来摧毁的不止她一个人。
他亦失去了显赫的门第,失去了兄长,后又陆续失去了父亲、母亲,还有看着他长大的亲眷们。
他的痛与她的不同,是绵延的,潮湿的。
这种失去,已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侵蚀成如今的破碎模样。
贺澜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不知为何会在她面前袒露这样不值得倚靠的一面。
“容与。”她停下脚步,轻声唤他,“容与,君子有龙蛇之变,做龙时腾云驾雾,俯瞰众生。蛇伏草莽亦有所乐,不要总想着以前做龙时是何等风光。何况飞龙在天,时人造也,往后日子还长着,有你在,贺家就在。”
他愣住了,深深看着她。
顺贞门就在不远处,二人静立于高大的宫墙下,寂静的夜,好像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相依。
许久,贺澜才开口道,语气平静而笃定,“有你在,贺家就在。”
苏蕴梨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与贺家又有何关联了?早就是过去了呀?
“走罢,梨姐姐,我送你回去。”他笑容恣肆,仿佛方才的那一瞬失落只是幻觉,“只是不知我不递拜帖就上门,是否冒昧,是否会让梨姐姐为难?”
知他话里有话,苏蕴梨唇角勾起,冷哼一声,“还跟我记仇呢?小崽子!”
“我如今成了婚,你一个外男,本也不能随意进入我的内院。”她说,“这也是为你好,要不然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你与我不清不楚,谁家姑娘还敢嫁你?”
贺澜垂眸凝着她,实在很喜欢这样的温情。
半晌,他笑了笑,“如何就不清不楚了?难不成进姐姐内院就是不清不楚么?以往我能进的可不止是内院呢。”
她不欲与他争论,今夜的他委实让她心疼。
二人走到了宫门口,郡主府的马车就静静停在不远处。
贺澜抬起手臂让苏蕴梨搀扶,一手替她掀起车帘。
车帘掀起,月色的清辉一寸寸、一帧帧地,掠过青年石青色广袖下修长干净的手、宽而平的胸膛、冷白如玉的脸庞。
谢随舟眸光凝住。
贺澜与苏蕴梨挽着的手臂那样刺眼。
他面无表情看着。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记得按时来品鉴海棠浴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