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074章 就当我求你
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 山林见只有风啸与兽鸣,裴誉骁手握长剑在林中疾行,肩胛不停有血渗出, 他握剑的力道却不减半分。
墨偃紧跟在他身后,身上同样有伤, 眼神丝毫不放松, 紧紧观察周围的情况。
前方裴誉骁忽然停下脚步,墨偃快跟上去。
只见几块碎石的夹缝中挂着什么东西,裴誉骁用剑尖挑起,是一方刻有瑞麟的玉佩。
墨偃立刻认出,惊道:“这是太子的玉佩!”
玉佩一角已经碎了, 有血滴落在上面,墨偃心头一沉, 脸色都白了下去。
卞州盘踞着几大世族, 乃是大乾经济命脉的腹地,近日却突然流入一批乔装打扮的外族人。
圣上怀疑他们是想笼络勾结世族,特命他随同太子一起暗查。
他们行事低调也并未下发公文, 却在进入卞州后就遭遇伏击, 必是被人泄露了行踪!
眼下更重要的是太子被掳,若不能顺利救出太子, 圣上避会降罪。
墨偃咬牙,“世子,那些人是有备而来, 贸然前往恐怕连自己都要陷入险境,还需从长计议。”
裴誉骁下颌绷的极紧,“殿下在他们手中多一刻,后果都会变得不可控制, 不堪设想。”
“可我们我们人手不够。”
裴誉骁看着那块半碎的玉,月影打在玉佩之上,泛起的寒光映进他眼中,照出一片锐冷。
*
据江惜雪得知裴誉骁出事已经过去快半月,这半月里朝中什么消息都没有。
即便有,事关重大,也不是江惜雪可以知道的。
她试图说服自己,裴誉骁的一切事都与她无关,可每每独处的时候,担虑总会催不及防的袭来。
她说不清原因,只能归结为,他救过她。
她怕过裴誉骁,也恼恨过裴誉骁,可细细想,他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反而多次在她走头无路的时候解救她。
如此想着,江惜雪只觉愈发坐不住。
那日李慕白所说的话还在她脑中回荡,裴誉骁和太子遇刺,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系。
江惜雪恨不得立刻去求证,可是该找谁问?
……
御史台殿院。
李慕白伏案翻看近日几处下辖府衙的巡查案卷。
同为殿中侍御史的陈殊跨进殿内,“李大人。”
李慕白抬眸与他寒暄,“陈大人也来调卷宗?”
“是调卷宗,也帮传个话。”陈殊露出带着深意的笑。
李慕白放下手里公文,陈殊朝外院的方向送去一个眼神。
李慕白跟着看过去,廊柱下江惜雪静静站在那里,凛风吹过廊下,将她的发丝吹起。
陈殊一脸羡慕的神色,“我看江姑娘还提了食盒,想是专程给你送吃食来,赶紧去吧,可别让人等久了”
李慕白古井无波的眸光,在听到陈殊的话后,有了一丝松动迹象。
含笑点头,朝外走去。
李慕白缓步走进,果然看到江惜雪提在手里的食盒,如今天冷,她露在空气里的手也吹得发红。
李慕白看了许久,才开口,“惜雪。”
江惜雪垂着眸思索着要怎么向李慕白开口,连他已经走到自己都没有发现。
眼眸慌促闪了闪,抬头仰起笑容,“你来了。”
李慕白走近,“这么大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江惜雪略抬了抬手里的食盒,“我闲来无事做了些糕点,便想着拿来让你尝尝。”
“去殿内坐。”李慕白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脸上露出许久没有过的真切笑容。
李慕白将人带入殿中,陈殊非常有眼力间的给二人腾了地方。
江惜雪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一叠糕点放到李慕白面前,“快尝尝好不好吃。”
“你做的,自然好吃。”
李慕白温柔笑看着她,江惜雪脸颊微烫,稍稍低下眼眸。
李慕白唇边的笑意更深,长指拈起一块糕点放到口中。
江惜雪待他吃了两块,才试探开口,“我听闻近来朝中事多,你定也很忙。”
她问得委婉,李慕白却从她飘忽的目光里看出了不对。
口中的糕点泛着甜腻,他其实不爱吃甜。
李慕白端起清茶饮了口,开口问:“你想问什么?”
意有所指的问话让江惜雪眼帘跳了跳,更后悔自己冲动过来。
那日她思来想去,除了二公子,她想不到还有从谁哪里了解到关于裴誉骁的事。
她只是想知道裴誉骁的安危,可二公子未必怎么想,他们好不容易才熬过万难。
江惜雪按下那些还未问出口的话,“我自是想让你不要那么疲累。”
李慕白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点点头。
江惜雪后悔自己真是越来越冲动,好好的又把事情弄糟糕。
她脑中想着要怎么说些挽救的话,已经离开的陈殊又去而复返,面上带着惊喜——
“李大人,宫里刚传来的消息,一个时辰前,太子和裴世子就秘密回到了京中,已经去见过圣上。”
江惜雪愣了一下,唰的扭得看向陈殊,裴誉骁平安回来了!
压在心头多日的担虑终于拨云般散去,眸子也有了亮色。
李慕白对陈殊说了声知道了,眼睛一直看着江惜雪。
陈殊道:“我去告知宋大人。”
陈殊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殿中一下安静下来,江惜雪终于觉察到李慕白的视线,心头咯噔。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李慕白没有情绪的说。
“我不是。”
江惜雪连忙要解释,李慕白已经站起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送你回去了。”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直接转身走出殿外。
江惜雪起身就去追,想要解释。
眼看李慕白的身影已经绕过回廊,江惜雪心急不已,提了裙子加快步子。
李慕白却在转过廊柱的时候停了下来。
下颌轻抬,看着前头自中庭而来的裴誉骁,须臾,侧身看向江惜雪,“跑那么快,也不怕摔了。”
江惜雪气喘吁吁的停下,她以为李慕白不会等她了,听到他关心的问话,鼻尖和眼眶都不住发酸。
李慕白心中计算着和裴誉骁之间的距离,望向江惜雪的目光愈加缱绻,“惜雪,你心中最在意之人,究竟是谁?”
“当然是你。”
毋庸置疑的回来,也是江惜雪一直已经追逐的目标,根本都不需要思考。
李慕白缓缓笑开,朝江惜雪展开双臂,将人揽入怀中。
江惜雪贴近他怀里的瞬间,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她就把这不自在压了下去,安静靠在李慕白怀里。
而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裴誉骁正看着他们相拥的画面,眼中不见情绪。
身旁的官员提醒,“世子,宋大人还在里面。”
裴誉骁将目光收回:“走罢。”
……
裴誉骁和太子平安归来,最开心的莫过镇北王和长公主。
得知与裴誉骁先行入宫面见圣上,长公主立刻催促了夫君一同入宫,自己则在几次去到王府大门处等候。
快到傍晚的时候,父子俩终于回来,长公主急急忙忙迎上前。
看着面容沧桑的儿子,长公主双眸立刻就红了,“你吓死母亲了。”
裴誉骁心头触动,“让母亲担心了,我这不好好的。”
“好什么好。”长公主斥了一句,声音又哽咽了,“你可知我得到消息,说你遇刺失踪有多担心。”
长公主拿起手绢拭泪,镇北王看得心疼,搂过妻子的肩哄慰,“好了,径云不是平安回来了,先进去再说。”
三人一同用过饭,镇北王就与裴誉骁去了书房长谈。
烛火的光芒印照着两父子。
镇北王神色凝重,“此番遭行刺,是何人漏的风声你可有数?”
裴誉骁摇头,眉宇深蹙起,是谁放出的消息他竟然一点痕迹都查不出。
“既然做了,就不可能毫无痕迹。”镇北王沉吟,“除非。”
裴誉骁瞳孔轻缩,接过话,“除非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计。”
从番邦勾结卞州世族就是计,目的是引他和太子前去。
镇北王眉宇透出肃杀之意,“当初禀报此事的,正是贵妃母家的官员,她诞下皇子,目的在储君之位,如果这次刺杀顺利,太子丧命,就是给她的儿子让了路。”
裴誉骁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刺杀或许只是第一重计谋,若不成……”
伤口突然涌起剧痛,裴誉骁蹙紧眉宇,血腥味漫在口中。
镇北王扶住他的肩,正色道:“你伤得很重,先养伤再从长计议。”
*
临近年关,长街上都是挑担卖年货的百姓,家家户户也都做起准备,又逢小皇子百日,景帝大设宴席,准百官及家眷入宫。
一切看起来都分外的好。
宫宴这天,江惜雪仔细打扮了,随着父母一同进宫。
一路上她都在忐忑,宫中设宴,裴誉骁一定会去,两人避不开会碰见。
她垂低的睫羽轻轻扇动,担心又会发生什么不可控之事。
不过裴誉骁回京后也不曾出现在她面前过,或许他已经想明白,反而是她多虑了。
江惜雪一路安慰着自己,很快就到了皇宫,宫宴设在承乾殿,她与母亲坐在家眷席中,离殿前的官员隔了不小的距离。
她起初还寻了寻裴誉骁的身影,看他只自顾与身边官员闲谈,始终没有朝她看来,高悬的心也渐渐放下。
宴过中时,宫墙外放起烟火庆祝,女眷全都赶去看烟火,江惜雪也走在人群之中。
赵玉娇突然出现,挡在她面前。
江惜雪面不改色的行礼:“九公主。”
赵玉娇反而显得犹豫不定,半晌才道:“我有话跟你说。”
江惜雪皱眉,“不知公主要说什么?”
“你跟我来就是了。”
赵玉娇话落,一个宫女走到江惜雪身边,“江姑娘过去请吧。”
江惜雪心头微凛,赵玉娇是非要她去不可了,宫中那么多人,她就不信她会做什么。
江惜雪定了定心神,随赵玉娇往僻静处走去。
赵玉娇将她带去了一座空置的殿宇,一进门,就屏退了宫人。
江惜雪心中提防着,问:“不知公主究竟要说什么。”
赵玉娇看看她又垂下眼,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江惜雪愈加摸不到头脑。
不管赵玉娇要做什么,总之不要久留一定是对的。
“若无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见江惜雪要走,赵玉娇终于开口,“对不起。”
江惜雪沉默了很久,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转过头看向赵玉娇,看到她眼里的愧疚,更觉不可思议。
“九公主又想做什么?”
她可不信,赵玉娇是会认错道歉之人。
赵玉娇憋红了脸,一跺脚道:“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给你下药,我以为下的是让人起疹子的药,我不知道明游自作主张换了药,也不知道你收了那么多的伤害,对不起,是我错了。”
赵玉娇一鼓作气说话,心脏狂跳个不停。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快把她折磨死了,今天终于说出来,江惜雪要报仇她也认了。
她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看向江惜雪,却看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眶一寸寸泛红。
赵玉娇吓了一跳,“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明游已经被表哥杀了,我也被狠狠训过,如果你不解气,我让你打,让你骂。”
江惜雪眼眶湿透,她不止一次想象过要赵玉娇向自己认错,要她受一样的苦楚,接过她告诉她药被人换了。
江惜雪想放声大笑,笑这一切的荒唐。
赵玉娇被她的模样吓得不轻,一个劲儿的重复对不起。
江惜雪闭紧眼眸,泪水从眼尾滚落,“对不起就有用了么?”
她所受的一切,是一声对不起就能抹去的吗?
赵玉娇虽然任性娇蛮,但也知道错了就要认罚的道理。
“你想怎么报仇都行,只要你能解气,但……”赵玉娇咬住唇,眼里满是犹豫,良久才豁出去般道:“你能不能对表哥好一点。”
江惜雪睁开双眼,泪还挂在眼下,湿透的双眸里满是困疑。
赵玉娇眼眶含泪,“表哥很不好,你能不能去看看他,就当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