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终章
卯时三刻, 天色渐暗,皇宫中亮起一盏盏灯笼,火光宛如游龙。
宫女太监端着酒水菜肴往殿中送去, 太后抱着小皇子高坐在龙椅上,两侧是大乾官员, 赫连煜等人则被安排在席首。
“皇上与哀家邀请六王子前来, 一为两国和亲之事,二么……如今有乱贼想祸乱我朝纲,所谓牵一发动全身,镇北王府的裴誉骁当年就与六王子不睦,为了两国的交好, 哀家还想问乌蠡借兵五万,不知六王子意下如何。”
“哦?借兵?”赫连煜拖长了声音, 目光微妙。
李慕白笑着起身道:“六王子不必顾虑, 太后借兵,自然不是怕了那些乱臣贼子,只不过战乱之下, 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为了百姓免于战火,才想与乌蠡借兵, 一来造福苍生,二来也好看看乌蠡求娶我朝公主的诚意。”
惺惺作态的一番话,赫连煜听了心中直冷笑, 但也配合的点头,“乌蠡自愿意借兵,我这就书信一封,夏侯, 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我父皇手里。”
裴誉骁颔首道:“是。”
李慕白满意一笑,让人端来笔墨,赫连煜写完信,又附上自己的信物,让裴誉骁拿去送信。
裴誉骁接过信,拱手告退。
李慕白则命宫人跟上。
裴誉骁走出金銮殿,一路往宫门口走去,宫门早已经下钥,无领不开,随行的宫人拿出令牌。
把守的禁军看过令牌,高声下令,“开宫门!”
一人粗的铜制门栓,由四个守卫一同抗下,硕大的宫门被推开。
裴誉骁站在原地没有动,跟在一旁的宫人催促道:“夏侯大人,快去快回吧。”
裴誉骁淡道:“放心,很快。”
宫人疑惑不解,下一瞬,耳畔突然响起利箭破空的声音,宫人慌急转头,只见一个禁军胸口赫然被剑刺穿。
他手捂着心口,嘴里赫赫喘着粗气,轰然倒地。
宫人大惊高喊:“刺客,有刺客!”
下一瞬,又是一箭。
守卫的禁军纷纷拔剑,却挡不住如雨的乱箭,裴誉骁就静静站在箭羽之中,看他们一个个倒地。
金銮殿上,曲乐生平,一个太监突然惊慌失措的跑进殿来。
“不好了……不好了!”
他苍白着脸,一步一扑,人直接扑在了地面上。
殿中谈笑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行人朝殿外看去。
见裴誉骁去而复返,李慕白蹙眉,“夏侯公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誉骁一言不发,他身后是一个个黑影闪现,手中刀刃泛出的寒光滑过李慕白眼中。
他脸色一变,“护驾!”
“迟了。”裴誉骁看着他慢慢开口:“无玊。”
李慕白眼瞳急缩,“你是何人!”
“呵。”裴誉骁轻笑一声,“不认得了?”
他抬手,五指覆盖铁面,缓缓摘下,众人看清他的脸,无一惊的乱了阵脚,面露土色。
“裴誉骁,是裴誉骁!”有人大喊。
李慕白紧盯着他的脸,目光几乎将他刨开,“径云啊,你还活着。”
昔日的至交,再次面对面,已经是仇敌,裴誉骁眼底渗出红意,“我活着,而你输了。”
李慕白眼下亦透着血红,他缓缓扯唇笑起来,“这么几个人,你就想逼宫?”
“来人!”
李慕白厉声一喝,四面八方的禁军从汉白玉扑成的甬道上一涌而来,将金銮殿团团围住。
人数远多于裴誉骁所带的人。
李慕白信步走到他面前,玩味道:“径云,你与你父亲通敌谋反,还有什么可狡辩,杀你两次,我当真于心不忍。”
裴誉骁目光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谋逆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李慕白眼尾狰狞抽跳,“赢的人才有资格说结果。”
他声音一厉,“拿下!”
“谁敢!”一道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李慕白眉眼含戾朝他看去,一个身披斗篷的人缓步走上前,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
李慕白眯起眼,在他不确定的目光中,男子慢慢摘下帽檐。
李慕白脸色骤然变白,殿内官员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太子,是太子!”
裴誉骁照着赵玄玉拱手一拜,“臣,叩见太子。”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李慕白震怒喝道。
他明明吩咐李青,务必亲眼看着废太子断气。
李慕白疯狂寻找李青的身影。
裴誉骁开口道,“你可是找他?”
他抬手示意,隐匿在人群的李青走了出来。
李慕白不可置信的暴怒,赤红的双眼目眦欲裂,“你背叛我。”
李青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们主仆多年,你背叛我!”
裴誉骁可悲的看着他:“想知道李青为什么背叛你么?因为他比你多了丝人性。”
李青抬起头,眼眶里裹着泪水和挣扎,“公子,你一直说,老太爷是病重,可事实是你杀了老太爷!我的命是老太爷救的,你还斩了画灵的手指,公子,她那么衷心耿耿。”
李慕白点着头,缓缓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狰狞的表情配上夸张的笑容,显得异常扭曲。
“裴誉骁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就是英勇,凭什么我杀人就是丧尽天良,你本就高高在上,你有那多奢侈的同情心,可我若同情旁人,我还在晟州龟缩着!就像我那愚不可及的祖父!”
裴誉骁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失望,“你自私自利,却怨天尤人,实在可悲。”
李慕白却平静下来,轻轻点头,“你说得是。”
他语锋一转,“可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么。”
裴誉骁眯眸,眸光锐利究看着他。
李慕白叹着长气,自顾道:“我就说怎么找不到长公主,原来是你早早就把人藏了起来,但是你能想到的,我就想不到么?”李慕白顿了顿,目光透出杀意:“大隐隐于市。”
裴誉骁眸光陡然变狠戾,“你做了什么?”
李慕白朗声大笑,“比起一刀杀了你,我果然更愿意看到你痛苦。”
“我只不过是想到了长公主或许就在皇城脚下,于是大肆搜查,终于在刚才,收到密报,发现了潜逃出城的长公主。”
裴誉骁唇角死死压紧,锐眸紧盯着李慕白,分辨他话中几分真假。
“你让一百人护送长公主,可我派了三百人去,你说,结果会如何?”
“你找死!”裴誉骁周身杀意尽显。
李慕白长长叹了声,好似遗憾一般,“本来是想吊起来给镇北王看的,现在给你这个儿子看,也是一样。”
裴誉骁唰的拔剑,直指向李慕白,手背青筋暴起。
李慕白大大方方迎着他的剑:“你敢杀我么?”
裴誉骁眼底血丝暴裂,血色布满眼眶,手里的剑却迟迟没有递出。
“哈哈哈哈。”李慕白笑得猖狂,“若想让你母亲活着,我要你现在就自裁于我面前!”
母亲若被劫,墨堰一定会放出信号,但是他不敢赌,裴誉骁回答的没有迟疑,“我答应你。”
赵玄玉按住他的手:“径云,万万不可!”
“这或许只是他的鬼话。”
李慕白只是笑:“信不信,你自己看着办。”
裴誉骁咬紧牙关,拨开赵玄玉的手。
“不可!”
“裴誉骁!”
两道声音交叠响起,一道来自赵玄玉,另一道,隔着重重守卫,并不真切,却精准的传到了裴誉骁耳中。
裴誉骁转过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自宫道上策马狂奔来的人影上。
江惜雪用力抽着马鞭,乌发在风中飞舞,纤柔的身姿却释放着刺目的力量。
裴誉骁瞳孔几番缩敛,大跨步朝她走去。
江惜雪跳下马,狂奔到他面前,裴誉骁看清她身上脸上的血,紧握住她的肩头,“怎么回事,你不是出城了。”
江惜雪大口喘着气,来不及说话,李慕白裹着杀意与浓烈嫉妒的声音骤然响起。
“裴誉骁,我要你现在就自尽,否则长公主必死!”
裴誉骁眼底聚起暴怒,朝着李慕白就要冲去,江惜雪一把握住他的手,她一路狂奔而来,手抖得厉害,却十分用力,“长公主没事。”
裴誉骁转过头,深深看着江惜雪,“当真?”
江惜雪大喘着道:“真的!她没有死,我暗中让长公主打扮成我的样子,已经随我父母出城了,有濯舟和暗卫保护,没事的。”
李慕白摇头,“不可能。”
江惜雪急道:“你信我!”
裴誉骁闭了闭眼,反握住江惜雪的手:“我信你。”
江惜雪松神一笑,裴誉骁握紧她的手,转头看向李慕白,“拿下。”
“不……”李慕白满脸灰败,赤红的双眸紧盯着裴誉骁和江惜雪紧握的手,“不应该是这样,不是这样。”
禁军冲上前,将李慕白扣押,他怕缚着手臂往外走,不停回头,“惜雪,不应该是这样,惜雪……你看看。”
江惜雪听着李慕白沉痛的喃语,闭眸将一切声音隔绝于外。
李慕白声音逐渐失控发狂:“惜雪,连你也背叛我,惜雪!你心中的人该是我。”
“裴誉骁。”他咬牙吐字,“杀了我。”
裴誉骁走到他面前,李慕白抬起头,发丝散乱,状若疯癫,“我不会杀了你,我会让将你所作所为,一一公之于众。”
李慕白像突然失了声,死死盯着裴誉骁。
杀了他不过是解脱,只有将他所求的一切都摧毁,才是真正的杀他。
“带走罢。”裴誉骁道。
李慕白再不做挣扎,仍有人将他押下去,唯一只留下一句虚哑的话:“径云,若你我调转身份,你又能做的多好呢。”
裴誉骁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
晨曦的光逐渐升起,大殿上的狼藉全都被清扫,赵玄玉走到大殿之上,太后被人押上殿,华贵的服制被剥去,神情恍惚瑟缩。
在她身边是内打的不成人形的内侍,下半身衣裳被剥去,男势健全。
“刘氏秽乱宫闱,毒害先帝,废去太后职位,赐白绫。”
“宣太医,滴血认亲。”
太医上前,拿匕首在内侍手腕上隔了一刀,又抱起幼帝,划了他的指尖滴血在碗内。
太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幼帝乃是先帝血脉,你们做什么!”
殿上无一人出声,只看着碗中的血渐渐相融。
“此乃刘氏所生孽障,一并处死。”
太后疯了似得爬过去,“假的!假的!你们这是谋害皇嗣!”
赵玄玉轻一摆手,就有人上前堵了她嘴,把人拖了下去。
帝位之争,早已血流成河,多一滴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正午的太阳直射进大殿,照去一切阴霾,照出金碧辉煌的颜色。
赵玄玉反身走到龙椅上坐下:“传朕令,镇裴承德与其子助朕拔除朝中毒瘤,今复尔镇北王之爵位,另此封地,食邑万户,世子裴誉骁加封侍中兼领禁军,江远山之女江惜雪救驾有功,赐封安阳县主。”
“谢皇上隆恩——”
江惜雪随着文武百官叩谢皇恩,起来时,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新帝离开后,官员也散了去,有内侍上前行礼:“县主连日操劳,可要去更衣休息一会儿。”
江惜雪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染血脏污的衣杉,实在是不忍观瞻,不过比起这个,她更想见到裴誉骁。
方才他现行赶去接长公了。
江惜雪朝内侍说了声“不必”,便加紧外宫外走去,刚走过金水桥,就看到裴誉骁往这里来,也是昨夜的装饰,看来是与她一样,一刻没有停歇。
江惜雪又加快了几步,裴誉骁走上前,眼底却不是与她相同的欢喜,分明噙着怒意。
江惜雪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难道长公主还是出事了?
她赶忙问:“长公主可找到了。”
裴誉骁点头,“找到了。”
江惜雪长长松出口气,旋即又问:“那你怎么……”
“母亲说,是你偷偷和她调换,让她跟着江父江母离开。”
江惜雪抿唇,目光闪躲。
裴誉骁锐利捉住她的视线:“谁叫你这么做的?”
江惜雪低声解释:“我怕李慕白找到长公主,我的话总好一些,还有机会周旋。”
“那若你出事呢?”裴誉骁声音微重了下去,“你用自己换母亲,你可知道,你出事我一样不能承受。”
看到她染血的衣裳,就知道她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裴誉骁即恼她大胆,更恨自己还是没有将人护好。
江惜雪伸出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袍,一点点全部攥到手里,然后把脸贴到他胸口,小声道:“我要我们都好。”
裴誉骁心口被狠狠一撞,抬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一切想要训斥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只将人抱紧了,低语道:“嗯,都过去了。”
身旁官员陆陆续续走过,不是有目光落来,江惜雪虽然不是什么守礼教的人,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总是羞赧的。
她轻推裴誉骁从他怀里退出,裴誉骁浑不在意的搂住她的肩,“躲什么,由他们看。”
江惜雪红着脸低低骂他不要脸,身子却紧紧靠在他怀里,看着旭日落在头顶,微微一笑。
一切都过去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