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026章 护短也要讲
敞开的车轩将光劈成两半, 裴誉骁就在这半明半暗间,望着她。
明处一如既往的桀骜,隐在暗处的半边脸则晦深不可测。
江惜雪由心底生出紧张, 她定了定神,让自己牵在唇畔的笑容更纯至一些。
“世子可要过去?”墨偃问。
“既然江姑娘诚意相邀。”裴誉骁目光始终看着江惜雪, 漫声吐字:“走一趟无妨。”
木制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 细细牵紧着江惜雪的心弦。
她凝神望着楼梯口,看男人高峻的身影逐渐印入视线,柔声启唇,“裴世子。”
裴誉骁走上前。
“世子请坐。”
江惜雪手指着对面的座儿,桌上摆着盏刚斟的茶, 飘袅袅水汽。
裴誉骁掀袍落座,抬指轻触杯盏, 不烫也不过凉, 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嘴角划过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淡漠,“江姑娘专程在此等候, 不知是为何事。”
他大抵有数, 无非是为昨日之事相求。
看破不戳破的神色让江惜雪倍感难堪,若昨日没有闹得那般难看, 她确实会软语相求。
可现在就算她那么做,裴誉骁也只会觉得她惺惺作态吧。
江惜雪在他的审视下,微微一笑, “我在此,是为了向世子道谢。”
裴誉骁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眉宇不着痕迹的皱了皱,“谢?”
他可还记得, 她是如何怨极了的盯着他,丝毫没有悔改知错的意思。
江惜雪点头,“当然是谢。”
裴誉骁把身子往椅背一靠,似乎来了兴致,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江惜雪轻轻笑道:“谢世子高抬贵手,没有让喜事变坏。”
“我可没有这本事。”裴誉骁难得谦逊,笑得意味深长,“除非这喜事,只是江姑娘你一人的喜事。”
屋外天青云碧,屋内茶香悠然,一双容貌气度皆不俗的男女,对坐着谈笑,任谁瞧了,都会觉得这一幕养眼。
只有候在旁的墨偃和栀夏清楚,现在的气氛比两军对垒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惜雪哪里听不出裴誉骁话里的讽刺。
却并不恼,依旧感激的笑着:“不管怎么说,世子昨夜没有去见二公子不是么。”
昨夜二字轻轻落在裴誉骁耳中,思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抓回那时。
如漆的瞳里揉进了些浓郁的暗色。
江惜雪只当他在思虑刺客之事,裴誉骁亦很快回神,“李二我什么时候都能见,不是么?”
裴誉骁声音依旧凉凉淡淡,眉宇间却挂上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意味。
还学着她话,慢悠悠的问“不是么”,似是突然心情不错。
江惜雪可不管他那么多,接着道:“我即专程在此等世子,就也不拐弯抹角了,世子若是有心告诉二公子,昨日就不会先来见我,想来世子顾念着与二公子那么多年的情谊,而我也确实与二公子两心相合,你若真那样做了,无异于毁人姻缘。”
裴誉骁一语不发,没了表情,深邃的眉骨压在眼上,只剩凌厉。
压迫感桎梏着江惜雪,可面对裴誉骁这样的男人,弄虚作态,不如摊牌。
“世子若想为难我,就不会让长公主做我与二公子婚事的全福人了,毕竟那样关系到的,就是三家人的脸面了。”
江惜雪在赌。
除非李家请长公主做全福人是临时起意,来不及告知裴誉骁,否则他不可能不知情,若有心阻止,大可以先拖着长公主不答应。
而李家做事向来规矩妥帖,一定是早早去像长公主说明了心思。
所以裴誉骁昨天说的,要约见李慕白,也是吓唬她。
他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江惜雪万分懊悔,自己又一次因为慌乱,而错估了形势。
还弄巧成拙,又与那夜的男人纠缠到了一起。
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像针扎在身上,她重重垂下眼帘,双瞳因韫怒羞愤而湿亮。
裴誉骁睇看着她埋低的脑袋,只有一截脖颈露着,细细弱弱,大抵是在反省。
江惜雪被他注视着,身上莫名升起一股难言的不自在,寻不到缘由,好似来自身体的本能。
她疑虑蹙紧眉头。
裴誉骁见江惜雪已经猜到,也干脆道:“希望你已经吸取了这次教训,万不要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江惜雪倏地抬起眼睛,泛红的眼圈确实如裴誉骁所想,很柔弱可怜,可湿亮的瞳仁明晃晃的泛着冷光。
理智告诉她,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一切委屈,一切的担惊受怕,都教她没法点这个头。
“裴世子,我是来道谢,不是来道歉的。”
“你还不知错。”裴誉骁沉了眸。
“是世子你,护短也要讲道理。”
轻细的声音,却好不倔强。
裴誉骁眉头用力拧紧,看了她许久,终是道:“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站起身欲走,看着不做声的江惜雪又补了句,“莫让我知道,你再对九公主不利。”
江惜雪委屈的便是这个,无人知道赵玉娇到底做的有多过分,多该死。
偏偏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裴誉骁认为是她下手太狠,可她不该狠吗?
只怕昨夜也和赵玉娇脱不了关系,只是她怎么也回忆不起中药的证据。
愤怒充斥着江惜雪,呼吸颤抖的厉害,连带那截露着的后颈也轻轻在颤。
裴誉骁轻轻移开视线:“不要真教喜事变坏。”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她就是二公子的妻子了。
江惜雪羽睫一闭,再睁开,扬起脸庞,“世子最好也管好九公主,莫再欺人。”
她眼中的湿潮沾到睫上,坠着眼睫不堪重负的轻颤,却直直注视着裴誉骁,要他个答案。
方才那句“护短也要讲道理”已经教裴誉骁一刺,他沉默着端起一直未碰的那盏茶。
饮下后道:“我会管好她。”
*
长公主才到江家商定过婚期,消息就在皇城中不胫而走,连着几日都有人往江家送帖子,有想同江远山交好的官员,请楚氏听戏的各家夫人,还有一些与江惜雪认识的闺秀相邀。
总之门槛快被踩破。
府上则如荼如火的为婚事做着准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气。
江惜雪也被这欢喜感染,将那些不快都忘了去,闲时就坐在屋内为自己绣出嫁的盖头。
两指拈着针,用尾指勾住丝线,每一针都格外仔细。
栀夏撇着嘴自外头走来,“姑娘,林姑娘递了拜帖来。”
她口中的林姑娘是翰林之女,林嫣。
江惜雪与林嫣也算相熟,只是后面赵玉娇与她争锋相对,林嫣怕得罪赵玉娇,渐渐与她疏远。
这会儿登门,想来也是得知了长公主当她全福人的事。
江惜雪放下手里的针线,“既然递了帖子,去准备些茶点吧。”
栀夏不情愿的撅着嘴,“这会儿知道上门来巴结,呸。”
江惜雪无所谓这些人是不是虚情假意,反正她也不真心。
栀夏却省着闷气,江惜雪好声好气的哄着,“好啦,她愿巴结就巴结,咱们心中有数,当看戏了。”
栀夏这才顺了点气。
稍作准备,林嫣也到了。
一见面,林嫣便热络上前拉住江惜雪的手,“得知你去二公子的好日子定下,我连忙就来贺喜了。”
江惜雪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我自然知道你对我挂心了。”
今日之前,林嫣为了讨好赵玉娇,近半年都没和江惜雪说过话,现在听她怎么说,脸上火辣辣的发着热。
尴尬笑了笑,招来身后丫鬟,“快将东西拿来。”
丫鬟递来一个锦盒,林嫣笑道:“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贺礼,看看喜不喜欢。”
江惜雪接过盒子,打开是一只雕并蒂莲的簪子,簪子雕的精细,两朵并蒂莲缠绕难分。
林嫣在旁道:“这可寓意着你与二公子夫妻同心,百年好合呢。”
江惜雪对林嫣这捧高踩低的做派不屑,可话却是她喜欢听的。
指尖轻轻碰了碰两朵缠绕的莲花,笑道:“谢谢你。”
见送对礼,林嫣松了口气。
两人坐在水榭里说话,一丫鬟行色匆匆跑来,“姑娘,九公主来了。”
江惜雪虽然与裴誉骁有言在先,一笔勾销,但显然赵玉娇打算死缠不放。
今日是又想来干什么?
她忍下心中的厌恨,“请吧。”
一旁的林嫣早就变了脸色,只以为九公主是来找江惜雪麻烦,要是看到自己在这里,恐怕迁怒。
江惜雪侧目看着坐立不安的林嫣,“怎么了?”
林嫣支支吾吾,“我想起还有些事,怕是要先走一步。”
江惜雪轻笑点头,“也好。”
而后又对栀夏道:“待林姑娘往后门走吧。”
林嫣顿时涨红了脸,歉疚的朝江惜雪看去,咬唇道:“多谢。”
江惜雪无所谓的轻轻摇头。
林嫣快步离开水榭,不多时赵玉娇便由丫鬟迎了过来。
离摔马已经过去几日,赵玉娇的脚恢复不少,只是走快了还有些不稳。
江惜雪冷冷看着她,待人到面前,才收起眼里的冷意,“见过九公主。”
“无需多礼。”赵玉娇大咧咧的摆手,上下看着江惜雪,似乎想说什么,半晌没吭声。
江惜雪心中戒备着,赵玉娇瘸着腿也要来,怕也是知道她和二公子的婚妻已定,总归来者不善。
她不动声色问:“公主今日驾临不知是为何事?腿上可好些了?”
赵玉娇立即接话,“你倒还知道本公主伤着腿,我可是为救你伤的,竟也不见你慰问。”
不满都快冲破天了。
如此找茬还真是稀奇。
“是臣女的不是。”
江惜雪话说到一半,赵玉娇打断她,“行了,知道你也进不了宫。”
江惜雪皱起眉,不知道这尊大佛究竟要做什么。
“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江惜雪垂下眼,赵玉娇却又瞪眼:“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她说完不免心虚,咳了咳嗓子,“你与李二哥哥的婚期都定下了,就这样罢。”
赵玉娇想让她放心,自己以后不会跟她抢了,但她的性子,哪可能说软话,能这样都已经不得了。
江惜雪看了她几许,淡淡回:“多谢九公主成全。”
两人一时没了话,还是江惜雪先打破沉默:“九公主腿伤未愈,还是早些回宫修养最为妥当。”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她实在不想和赵玉娇接触,怕会控制不住情绪。
赵玉娇却像听不懂,“这点伤,有什么打紧。”
江惜雪深呼吸,“那么主今日专程过来,就是为……”
“当然不是。”赵玉娇不自然的反驳,随便找了个由头,“我是听闻城西的戏楼排了新戏,所以打算去听戏。”
“原是如此,那么主莫耽搁了。”
赵玉娇没动,半天才施舍般道:“我看你也无事,就准你一同去吧。”
这么明显的胡搅蛮缠,说没有目的江惜雪可不信。
也好,她就看看她要做什么。
她只是答应一笔勾销,可如果赵玉娇非要挑衅,那就只有自食恶果。
“臣女谢过公主。”
见江惜雪答应,赵玉娇眼睛顿时亮起。
之前的误会、针对,她多少过意不去,如此也算补偿一些。
两人各怀心思去到戏楼,赵玉娇不愧她娇蛮的性子,将二楼雅间的人全都赶去了楼下。
偌大的戏楼二层,就剩下她们两人。
楼下戏台上,角儿咿咿呀呀的唱着,赵玉娇听的专注,江惜雪丝毫没有掉以轻心,茶水糕点一律不碰,以防着赵玉娇再动手脚。
赵玉娇听着戏,吃着糕点,看江惜雪不动,眨眼道:“你怎么不吃。”
说着把糕点推到她面前,又怕她拘束,干脆拿了一块给她。
江惜雪看着她手里的糕点,周身爬过一阵怒寒,她就是吃了糕点中的药,她怎么还敢给她糕点。
也对,在赵玉娇的视角,她并没有中招。
江惜雪挽起嘴角,“多谢公主。”
她接过糕点,低头佯装去吃,暗暗将糕点藏到袖中。
她不管糕点里有没有下药,她不会吃,不仅不会吃,还要将东西还给赵玉娇。
江惜雪假意抿唇回味,“味道真不错。”
她抬袖,手在那盘糕点上拂过,来到赵玉娇面前,将那块糕点原封不动递给她,“公主也再尝尝。”
尾音消失在唇边,江惜雪冷不丁感到一道锐芒自身后覆来。
敏锐回身,一楼大堂,裴誉骁不知何时坐在那里,不声不响,静静看着她,眼神警告。
赵玉娇无所防备,伸手来拿,江惜雪反应极快的收回手。
赵玉娇奇怪看她,也看到了坐在楼下的裴誉骁,讶声道:“表哥怎么也在。”
江惜雪嘴角抿紧着一声不吭,看裴誉骁起身往楼上来,好笑的想,他该不会只看到自己给赵玉娇递糕点,以为她要做什么吧。
思忖间,裴誉骁已然来到两人身后,高高的身影低覆落下。
赵玉娇满是吃惊的问裴誉骁:“表哥怎么来了?”
裴誉骁凉凉道:“我听闻有人摆架子,把一层楼的看客全赶下了楼,来看看何人这么嚣张。”
赵玉娇不服气的反驳:“清场子看戏的多了,怎么到我就不行。”
“嗯,你说得对。”裴誉骁点头,“非要我说,我专程来看着你的?”
他对着赵玉娇说话,江惜雪却感觉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分明是来看着她的吧。
赵玉娇差点跳起来,想到自己所作所为,又无从辩解,瞪他一眼,“什么嘛。”
她为表示气愤,扭过头只顾看戏。
裴誉骁自旁拉了张椅子坐下,朝一直没转身的江惜雪道:“江姑娘。”
江惜雪挽出一抹笑,回过头:“世子。”
裴誉骁将视线落到她拿糕点的手上,“糕点味道如何?”
果然如她想的,他只看到片面,就以为她要对赵玉娇做什么。
江惜雪干脆把糕点递到他面前,“世子尝尝不就知道了。”
楼下戏正唱的激烈处,锣鼓当当当急敲,将两人的声音遮得很低。
只有无声相触的视线,相互质看。
江惜雪视线炯炯,一眼不错,仿佛在问,她就是动手脚了,他敢吃么。
裴誉骁轻声而笑,拈起糕点放到口中。
江惜雪一诧,旋即愤咬住牙,裴誉骁敢吃,无非知道她不敢对他下药。
后者嚼了两下对,不紧不慢的评价:“不错。”
江惜雪没忍住冷哼了声,“那世子就多吃些。”
她拂着指尖的糕点碎屑,裴誉骁抬指擦唇上残屑。
两人像同时想到什么,僵住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