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女大不中留
回到寝居, 已敲过三更的鼓声。
小江等人相继告退,只剩宝楹跟宗铎大眼瞪小眼。
烛影摇红,床帐灯昏,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今夜她睡哪儿?
昨晚他们是一起睡的。
宝楹想起赵王妃的话, 心里怪别扭的,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跟宗铎一起睡了。
而宗铎心想,昨夜伤重昏迷才没有制止她,今夜无论如何不能纵容。
见宝楹走过来, 他正要开口,谁知她一把顺过自己的枕头, 抱着去了榻上,被子一裹, 拿后脑勺对着他,自顾睡下了。
宗铎的话堵在嘴边,只得轻哂了一声。她还怪上道的,免了他多费口舌。
但不知为何,心下就是不大痛快。
费心劳神了一整日,如今精神乍然松懈下来,此刻方感到伤处痛楚难当。
那创面本来就深, 换作寻常人,此时恐怕根本起不了床。而他强撑着到宝和殿中坐了两个时辰,又拐道去了车马苑, 伤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只怕要裂开了。
宗铎抬手抚上腰腹处的纱布, 不见有血渗出,方微微放下心来。这一夜折腾,宝楹和小江也已累极, 如无必要,他不想叫醒他们。
只是那疼痛实在难忍,别说入睡,就是躺在床上也冷汗直流。
捱了半宿,忽而听到一阵轻细的鼾声,侧头望过去,宝楹翻了个身面朝里头对着他,此刻已经睡得熟了。
窗外雾蒙蒙的月光照进来,她那张小圆脸倒像白莲子似的满月,在暗室里头也泛着柔光,连带着黛眉乌睫丹唇也看得分明。
那樱桃小口微微张着,从起伏的胸腔里带出规律的细鼾。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凌晨的那个吻。
云朵一样的软,花蜜一样的甜,春雨一样的润。
而她整个人又香又软,钻在他的怀里,凉润润的肌肤紧贴着他,别有一番熨帖舒适。
伤处的痛楚似乎也在这回忆中渐趋远去,宗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宝楹起来,刚洗漱完,小江就过来了。
见宗铎睡得沉,小江便没有叫醒他,出到外间跟宝楹逗乐。
见她精神恹恹的,连抢她早膳吃都没什么反应,小江察言观色道:“王妃怎么了,该不是病了,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平安脉?”
宝楹摇了摇头,不说话。
可她心里到底是藏不住事的,过了一会儿,见他还在自己面前晃悠,忍不住道:“小江,你杀过人么?”
小江吓了一跳,道:“王妃,这话可不兴瞎说,我是大夫,怎么会杀人呢?”
宝楹松了口气,觉得他又是那个可以亲近的小江了。
她压低了声音道:“那殿下杀过人么?”
顿了顿,又补充,“除了那个腰果。”
小江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斟字酌句道:“殿下在北疆待过两年,肯定杀过不少北元人吧?”
宝楹又松了一口气。
在她的认知里,北元人长得三头六臂,跟妖怪一样,动辄跑到边疆抓大靖子民吃。杀北元人是情有可原的。
小江道:“王妃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那赵王妃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宝楹老老实实道:“她说殿下是坏人,我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小江尴尬地笑了两声。
按她那套好坏标准,宗铎确实不算是个好人。
只是这种事也轮不到他来说,小江只得含糊道:“王妃放心吧,赵王妃吓唬你呢。只要殿下在,他会护你周全的。”
宝楹半信半疑。
赵王妃的下场属实让她觉得可怕,连带着待在宗铎身边都觉得不安。
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照顾他的活计全推给了小江,自己溜去膳房找吃的。
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只有低着头来去匆匆的宫侍。
昨日发现了姚过的尸首,因凶手未明,行宫附近的围场都被包围了起来,不许闲人出入。
随行的官眷人心惶惶,也没有心思再出去游玩,因此都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宫人们闲暇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事情。
昨夜皇帝亲审,宝和殿中只有几位重臣及诸位亲王,事后又下了戒严令,本不该传出风声,然而魏王和肃国人的车驾连夜离宫,到底传出了些流言蜚语。
宫人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姚过是魏王杀的;有说围场出现了索命鬼,所以魏王和肃国人才连夜跑路的;更有离谱的,说燕王是被赵王妃打伤的。
在一堆谣言中,宝楹又听说了一个新的消息:皇帝从京城调了一个断案高手过来,很快就能把杀姚过的凶手绳之以法了!
她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坏了,要是宗铎被抓,她岂不是成了罪眷?她那个梦该不会要成真了吧!
宝楹忧心忡忡地回到寝居,见宗铎已经醒了过来,拿了本书正在看,不由急道:“殿下,快别看那天书了!”
怕隔墙有耳,她忙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皇上派了个断案高手过来,咱们的好日子快到头啦!”
她靠得太近,吐息间幽微的甜香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
宗铎把头微微往后仰,跟她拉开了点距离:“皇上派了谁来?”
“不知道。”宝楹嘟着嘴,“我爹总说,邪不胜正。殿下,咱们这回要完蛋了!”
宗铎忍不住抬手弹了弹她脑门。
“这你就别操心了。不管皇上派了谁来,只要你别露马脚,谁都抓不出我的错处来。”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担心。
毕竟,这个呆瓜儿喜怒毕形于色,是他缜密布局中唯一的破绽。
“你贵为王妃,就是刑部尚书亲自来了,也只能问话,不能审讯。问话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待着就好,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用害怕。”
“嗯!”宝楹连连点头。
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天,翌日一早,听说那位钦差大人已经到了行宫,正在拜见皇帝。
宝楹如临大敌,连早膳里她最爱的蒸乳鸽都吃不下了。
宗铎看着她那坐立难安的样子,无奈道:“又不是你杀的人,你紧张个什么劲?”
宝楹哭丧着脸道:“你又怎知我心中的苦闷,从小爹爹就教我要奉人守法,可是如今我却为了荣华富贵当了你的帮凶,呜呜,我变成一个邪恶的人了,我有愧爹爹的教诲!”
宗铎无言以对。
看来这丫头不仅呆,还轴。
他懒得跟她讨论什么正义邪恶的辩题,只道:“你若是觉得有违良心,那称病不出就好了。”
毕竟,她前儿刚受过那么一番惊吓,哪怕病倒也是情有可原。
宝楹一听还能这样,顿时转忧为喜:“怎么不早说!”
她也不出去闲逛了,就安心窝在屋里烤火。
午后,那位钦差大人果然过来拜访了。
宫人过来通报的时候,宝楹忙把门一关,道:“不见不见!我病了,不能见人!”
宫人应声离去,可没过多久,那人又过来敲门:“王妃,那施大人说一定要见您呢!”
宝楹忙捂住耳朵:“说了不见不见呀!”
宗铎却道:“哪个施大人?”
宫人在门外回道:“皇上调过来查案的施大人啊!好像是顺天府衙门的总捕头。”
“咦,是我爹!”
宝楹眼前一亮,忙从榻上下来,欢天喜地地推门出去。
只见施大路候在庭院的月亮门外,身上穿着磨得起毛的官服,肩膀处打着个补丁,正是她从前调皮弄破的。
“爹爹!”宝楹像出笼的小鸟飞扑到他怀里。
施大路乐呵呵地揽住她,待她稳住身形后,又忙把她往外扯:“宝儿乖,嫁了人了,可不能这样抱爹爹了。”
宝楹撅起嘴:“又是这番陈词滥调,没嫁人的时候就说‘是大姑娘了,不可以抱爹爹了’;还不是大姑娘的时候就说‘太重了,爹爹抱不动了’……”
施大路嘿嘿笑了两声,又摸摸她的头,关切地问道:“你怎么病了?严不严重?”
“哪有什么病呀!我健康得很呢!”宝楹提着裙子欢快地在他面前转了两圈,“对了爹爹,你怎么过来了?”
施大路笑道:“爹爹奉了皇命过来查案呀!”
“你就是那位钦差大人?”宝楹蓦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钦差大人,就是个推官罢了。爹爹听说你病了,见完圣上就赶紧过来了。一会儿去拜见一下燕王,爹就得赶紧开始查案了。”
“啊,这……”
宝楹心虚地挠了挠脸,不知所措地往屋里望去。
小江正好从里头出来,走到施大路面前,朝他拱手行了个礼:“施大人,燕王殿下请您进去。”
将施大路引入屋内,他又赶紧拽着宝楹到外头玩去了。
施大路转入内室,只见屋里飘着清郁的药味,宗铎阖着双目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减凤子龙孙的端贵之气。
施大路忙上前行礼:“下官施大路,拜见燕王殿下。”
“平身。”
施大路却未起身,又道:“多谢殿下救了小女。累您身负重伤,下官实在惶恐不安。”
宗铎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受伤原也不是因为王妃。”
施大路一愣:“下官不解。”
宗铎睁开了眼,支着身子坐起来,施大路忙递了个大引枕在他背后垫着。
宗铎咳了两声,道:“皇上派你来查姚过的案子?”
“是啊。”
提起这个,施大路还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多如牛毛的京官中名不见经传,这么重要的案子,也不知道皇帝怎么会专门挑了他来办。
“莫不是殿下举荐的下官?”
他唯一能想到的缘由就是他的亲王女婿了。
宗铎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微微抿起嘴角。
看来,宝楹受圣宠,跟她爹应当没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道:“孟氏一案,王妃受了委屈,这是皇上补偿她的。大人办完这件案子,回京后必能高迁。”
提到宝楹遇险的事,施大路一阵心疼,又不无激动地朝皇城的方向一拱手道:“皇上赏罚分明,下官一定全力以赴,查办真凶!”
宗铎又咳了一声:“本王看过你的履历,你跟刑部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不同,身上有些查案的本事。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姚过正是本王所杀。”
施大路大吃一惊,不禁抬头看向他。
宗铎散着长发,脸上的病容削弱了他五官的锐利之气,虽是柔和,也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矜傲。
他颤颤道:“殿下,此事可不能开玩笑,擅杀内廷大珰,乃是藐视天威的重罪!”
宗铎清锐的目光望过来,带着不躲不避的坦然:“本王没有说笑。姚过治下的东厂欺官霸民,敲骨吸髓,他的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想必是人人额手称庆吧。”
施大路肃然道:“姚人人罪行累累,来日自有律法惩处。殿下贵为皇子,却以暴制暴、以恶止恶,将国朝律法置于何处?”
宗铎不由正色打量了他两眼。
怪道那小妞总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原来是随了爹。
他不紧不慢道:“那么施大人可知,端午当日,王妃在西苑落水生病,正是拜姚过所赐。”
施大路遽然握紧拳头,面上浮现怒容,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胸口起伏几息,仍是艰难说道:“下官奉皇上之命查处真凶,岂能因为私怨而隐瞒真相,这非但有愧我这身官服,也辜负了皇上的信托!”
宗铎默了默。
好一个大人无私的施总捕,难怪这么多年还是辗转在顺天衙门这座小庙里。
他仍是澹然道:“本王尊重大人的选择。不过,本王受伤的缘由在皇上那里已经有了定论,倘若大人执意秉人执法,只怕王妃也难逃一个欺君之罪。”
施大路神色骤变,宗铎却是好整以暇:“本王既钦佩大人对律法的维护,也敬重大人拳拳爱女之心。情理与法理,只在施大人一念之间,请大人自行裁夺吧。”
施大路默然不语,脸上却写满了犹豫纠结的痛苦之色。
他办了二十年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没出过一起冤案错案,没收受过一分一毫贿赂,没偏私过任何一个人。
然而这一回,被放上天平另一端的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双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睁眼时已经下定决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办了。”
宗铎淡淡一笑,又道:“施大人既是本王的泰山,本王亦不忍大人操劳,且提供两个线索:姚过的致命伤是一掌一剑,掌是青阳道长的独门绝技,剑是无涯剑的成名剑招。呈给皇上的疑犯,大人可二者择一,也可都呈报上去。”
“多谢殿下赐教。”
施大路百味杂陈地起身施礼。
看来这桩案子跟他从前办过的完全不同,里头涌动着各方势力的博弈,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从屋里出来,坐在廊下的宝楹忙迎上来,叽叽喳喳地发问:“爹爹,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呀,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施大路勉强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宝儿,殿下待你好不好?”
“还成吧。”宝楹点点头,又摇摇头,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比卫轩好。”
卫轩会捉弄她,宗铎不会。
“要真比轩儿对你还好,那爹爹就能放心喽!”
施大路深深叹了口气,“爹爹要去办案了,你好好侍奉殿下,别任性、别跟在家里一样耍脾气,知道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宝楹揪了揪她的两只圆耳朵,“都听起茧啦!”
施大路苦笑一声,摇头走了出去。
宝楹忙跟了上去:“爹爹,我跟你一块儿查案!”
施大路从她那骨碌骨碌转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心虚,他也不点破她,只道:“你走了,殿下那头怎么办?”
宝楹现在可顾不上宗铎,她要盯着老爹,万一他找出什么关键证据,她得赶紧藏起来。
她拽着施大路的袖子撒娇:“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天天来找他,我留在里头也不方便!”
“那你就跟着爹爹吧。”施大路无奈地说道。
“嘻嘻,爹爹最好了!”
宝楹挽住他的胳膊,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施大路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脸,心中的郁闷尽数消散,又酸溜溜地想:真是女大不中留,这小丫头的心这么快就倒向她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