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乱斗
众人看向殿门, 目光骤然被那身穿白狐出毛风领褂子、海棠红色绣花百迭裙的女郎吸引。
她挽着家常矮髻,头上只簪了两支白玉钗,脸上无多余妆饰, 素白的一张脸却美得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短暂静默后, 众人方将目光投向她身旁的宗铎。
他是坐着四人抬的敞轿进来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玄狐氅,衬得面色更加虚弱苍白。虽一身矜贵之气不减,到底是被身旁王妃的容光压住了风采。
抬轿的内侍将敞轿停在殿中, 宝楹盈盈欲拜,皇帝抬手道:“免礼。”
“是。儿臣参见父皇。”
宝楹于是站在宗铎身边, 只朝皇帝行了个福礼。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有如出谷黄莺, 让皇帝那冷沉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小宝儿,朕传你来,是要问明一事:前夜晚宴时分,你在何处?”
“我在围场里!”
宝楹答得理直气壮,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你去围场做什么?”宗钺急着揭发她,抢在皇帝前面询问。
宝楹瞪了他一眼。
她可讨厌这个魏王了,上次就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质疑她, 现在又想故技重施。不过她可不怕,宗铎就在旁边给她撑腰呢。
她按着宗铎教她的话道:“这是家事,为免有人说父皇偏听, 请父皇传贵妃娘娘和诸位王妃过来。”
“准。”
不多时, 贵妃和诸位王妃都相继来到宝和殿, 齐齐向皇帝问安。
看到堂中跪着的宝楹,赵王妃脸色一白,偷眼去看贵妃。
只见贵妃目不斜视地走到皇帝身边落座, 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不由也稳住心神,走到宗铆身边坐下。
待众人各自落座,皇帝看向宝楹:“人已来齐,可能向朕道明了?”
宝楹抬眸看向赵王妃,后者眼神一闪,只作看不见她。
宝楹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心柔,请你告诉大家我为何会在围场里。”
宗铎眉心微凝。
这跟他教的可不一样啊。
贵妃既已盖棺定论,赵王妃自然不可能承认骗她去围场的事,这傻妞问的什么话呢。
果然,赵王妃故作不解:“你为何会在围场,我如何得知?”
宝楹心里一沉。
先前他们说赵王妃是坏蛋,她虽然难过,可是心里还存了最后一丝希望。她不相信人可以坏成这样。
可是现在,赵王妃亲口打破了宝楹的幻想,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利用她的信任,故意骗她到围场去,让她迷路,让她挨饿受冻,让她小命不保。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呀,怎么可以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谋害她。就算是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不该被这样对待呀!
宝楹又伤心又生气,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奔到赵王妃面前,狠狠一拳揍在她的脸上。
这是卫轩教她的,巴掌打人使的是皮肉,别人疼自己也疼。拳头打人使的是筋骨,五分的力道可以给人十分的痛楚。
果不其然,赵王妃尖叫一声从座席上歪倒下来,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嘴里吐了口血沫出来。
宝楹打完一拳还不够,扑上去还要继续打她。
这番变故惊呆了殿中众人。
宗铎心里一紧,御前失仪可是大不敬。
他既担心皇帝怪罪,又怕别人拉架时没轻没重伤了她。奈何他身受重伤不能起身,只得赶紧示意韩曜上前拉住她。
没想到他那四弟已经抢先一步,上前将宝楹拦腰抱开了。
赵王妃捂着脸,手脚并用地爬出好几步,回头颤颤指着宝楹:“你、你这个疯子!”
宝楹要挣开身后人的拖拽,奈何他力气极大,抱着她不撒手,她只得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宗铠“嗷”地一声松开了手,宝楹几步抢到赵王妃面前,盯着她悲愤地喊道:
“孟心柔!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如果你看我不顺眼,大可以像郡生那样,抱团排挤我、栽赃陷害我,而不是一边派人替我解了围,跟我交朋友,陪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游玩,一边却又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把我骗到围场里去喂狼!”
“你知不知道我被雪地照得眼睛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能让你的帕子被外人捡走;我在黑夜里找不着路的时候,想的是你不要跟我一样迷路;我被风雪吹得牙齿打颤、被狼嚎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想的是你不要经历我受到的这些恐惧……”
宝楹说到后面哽咽起来,几乎泣不成声。
殿内针落可闻,只有她的呜咽声不绝如缕,听得众人心头一阵愀然。
即使梨园里最天赋异禀的戏子也表演不来这样深切的委屈与痛心,皇帝自然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王妃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宗铎握紧敞轿上的扶手,指甲攥得泛起了褪色的白,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宗铠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忍不住大骂道:“他娘的,老五你媳妇可真不是人啊!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该不会是你指使的吧?”
宗铆的脸色难看极了,往常他决计不会吃别人的排揎,不过眼下理亏,因此他先瞧了瞧皇帝的脸色,心下估摸还能不能替赵王妃说话。
贵妃却果断极了,当即断喝一声道:“贱人!谁给你的胆子,连本宫都敢蒙蔽!”
赵王妃惊慌地抬头看着贵妃,可她一向知道婆母跟她不是一条心的,因此虽然慌乱,却并不很伤心,只是重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宗铆。
谁知宗铆听他母亲这么说,立刻走上来,往赵王妃脸上扇了一巴掌,喝道:“真是最毒妇人心,连亲嫂嫂你也要算计!”
赵王妃被宗铆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
方才挨了宝楹的打,因着心虚的缘故,她并不敢说什么;可是宗铆凭什么打她?若不是为了他们母子,她又何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一时气血上涌昏了头,她两手拽着宗铆喊道:“我算计亲嫂嫂,还不是因为你们母子俩视她为眼中钉?昨天还搂着我说贤内助,今天就过河拆桥,你与豕犬何异?”
事情的走向大大出乎了宗铎的预料。
他原本预备了许多话见招拆招,没想到还没开口,那夫妻俩先内讧起来,把什么都吐得干干净净。
宝楹原本站在一边哭累了,正拿着帕子擤鼻涕,见状也呆住了,赶紧抹抹眼泪,不舍得错过这场精彩大戏。
皇帝见赵王妃越说越不像话,沉喝一声打断了她:“孟氏,朕且问你,你谋害皇嫂之事可是属实?”
赵王妃被这声喝问惊得清醒过来,慌忙跪了下来。天威在上,顶着皇帝愠怒的目光,她唯有抖如筛糠,什么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唯有亡羊补牢,求得苦生的原谅。
她膝行到宝楹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道:“三嫂嫂,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罢了,并不想要你的命。看在你如今平安无事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说着,她也顾不得尊严,当众给宝楹磕了好几个头。
宝楹硬下心肠,别过脸去不肯看她:“我不会原谅你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说对不起有用,那顺天府大牢直接关门好了!”
徐沛在一旁煽风点火:“燕王妃是平安无事,可燕王伤得惨重啊。张大医都说了,若非三殿下身子康健,可就跨不过这一鬼门关了。谋害亲王是什么罪名,赵王妃应该心里有数吧。”
宗钺不肯放过攻击宗铎的机会,冷笑道:“铎的伤是不是赵王妃导致的还有待商榷。要知道,姚公公可是死得不明不白啊!”
徐沛笑道:“二殿下还不知道吧,方才龙禁卫在山上搜到了那重伤殿下的猛虎。那头老虎肚破肠流,如今已死去多时。照二殿下的意思,莫非三殿下能在早上杀完一头豹子、晚上杀完一头猛虎之后,还顺便取了武艺高强的姚公公的性命?那未免也大传奇了些!”
“不可能!”宗钺断然否定,“行宫附近哪来的老虎!”
皇帝沉声道:“把那头老虎抬进来!”
不多时,外头的龙禁卫抬进一头浑身僵硬的老虎,只见其腹部有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已然死去多时。
宗钺瞧出不对来,嘲讽道:“燕王妃昨晚不是说,那是一头通身雪白的老虎吗?这头老虎黄皮黑纹,很是常见。可别是事后亡羊补牢,找不到白虎,只好找了个寻常货色滥竽充数吧。”
宝楹这会儿伶牙俐齿起来了:“那晚下了很大雪,二殿下不知道么?那老虎身上盖的全是雪,看起来可不就是雪白雪白的!”
“这......”宗钺一时哑口无言。
眼见踩宗铎不成,他便立刻将矛头转向宗铆。
赵王妃的娘家肃国公府在朝中举足轻重,若能拆了这桩婚事再好不过。
“父皇,既然还了三弟清白,那五弟妹可就不能轻饶了。一家子骨肉,竟使出这种阴毒计策,实在是令人胆寒!”
赵王妃方才将罪责揽下,并未攀扯旁人,是希望皇帝能对她网开一面,大事化小。
如今见宗钺这样踩她,一时也顾不得许多,遽然指向魏王妃:“魏王殿下,真正该令你胆寒的,是你的枕边人!要不是她从中挑拨,我又怎会生出这般坏心思!”
魏王妃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忙不迭地喊道:“来人,来人,赵王妃失心疯了,快堵上她的嘴!”
赵王妃冷笑道:“我的好姐姐,刚到行宫那日,你就跟我说三嫂嫂颇得圣眷,会分走我家殿下的恩宠,又说行宫天时地利,撺掇我制造意外让三嫂嫂死于非命,不是你给我出的生意吗!如今敢说不敢认了?”
魏王妃吓得赶紧跪下来,朝皇帝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未说过这种话!儿臣嫁入皇室三年,侍奉夫君,克勤克俭,绝不是那种搬弄是非之人!”
赵王妃正欲反驳,在一旁忍耐多时的肃国公遽然上前,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扯着她跪在皇帝面前,痛心疾首道:
“皇上,罪臣教女无方,恳求陛下赐一纸休书,罪臣即刻将这孽障送入家庙,余生潜心礼佛,以赎罪孽!”
皇帝被气得够呛,见再闹下去,还不知掰扯出多少是非,当机立断道:
“赵王妃孟氏,谋害兄嫂,其心可诛!念在肃国公于朝有功,着赐休书一封,玉牒除名!魏王妃周氏,无风不起浪,即便这些话你没说过,言行也必有过失之处,魏王,带着你媳妇即刻回京,禁足自省半年!”
宗钺万万没想到火烧到了他的身上,怒瞪了魏王妃一眼,脸色难看至极,再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宗铆更不必说,好不容易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竟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掰了。
宝楹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邻居家的两妯娌不和,也不过是从街头对骂到巷尾,哪有动辄取人性命的。事后被舅姑责罚,也只是少吃一顿饭,焉有青灯古佛、赔尽余生的道理?
她呆呆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头一回感受到了天家的残酷。
皇帝发落完罪魁祸首,面上犹带隐怒,挥手让众人各自散去。
回寝居的路上,小江等人与宗铎同行,众人都高兴不已。
这一仗打得漂亮,洗脱了杀姚过的嫌疑不说,还拆散了赵王与肃国公府的联姻,魏王禁足更是意外之喜。
小江兴致勃勃地说道:“殿下,回京以后你得请我们到永福楼吃三天三夜流水席!”
往常一说到吃的,宝楹就是最积极的那个,这次竟一反常态的沉默。
小江道:“王妃,你怎么了,高兴傻啦?”
宝楹没理他,伸手扯了扯宗铎的袖子,轻声说道:“殿下,我想去见赵王妃最后一面。”
宗铎看了她一眼。
方才在殿中,她的表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并不理解她那充沛的情感,可是看她哭得那么伤心,连他都不由为之动容。若是别人,还有可能是做戏给皇帝看;可在她身上,那毋庸置疑是真情流露。
这个傻瓜,怎么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就那么掏心掏肺?不过,让她伤一回心也不是坏事。人总归是要长大的。
宗铎吩咐抬轿的人:“到车马苑去。”
皇帝下了令,赵王妃今夜便要遣返回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等着套马车了。
到了车马苑,宫人领着宝楹去了赵王妃暂歇的厢房,宗铎的轿辇便停在廊下等候。
夜风朔朔地刮着,徐沛拢了拢斗篷,皱着眉道:“王妃又要干什么,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可别又节外生枝。”
“留芳,你过来。”宗铎淡淡开口。
徐沛忙走上前去,正要问他有何吩咐,迎面一个巴掌打了过来。
“啪”的一声,一旁说笑的小江和韩曜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宗铎。
这一巴掌并未使多大力道,然而徐沛脸上火辣辣的,当着小江和韩曜的面,耻辱更甚于疼痛。
他贵为阁老家的公子,平时去哪儿不是人人捧着,何曾当众挨过耳刮子。
然而打他的人是燕王,徐沛心下再屈辱也得忍气吞声道:“殿下……这是何意?”
宗铎淡声道:“被打脸的滋味,好受么?”
徐沛无地自容地捂着脸,只能咬着牙摇了摇头:“我……知错了。往后不会了。”
小江讶然跟韩曜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宗铎点到即止的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这是……把王妃当成了他的脸面啊。
宝楹走入厢房中,看到赵王妃颓然地坐在榻上,方才与宗铆拉扯时散掉的鬓发都未及整理,烛影憧憧,照着她嘴角的青紫,模样看上去狼狈极了。
赵王妃抬头,见是宝楹,自暴自弃地一笑:“你高兴了吧,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宝楹摇摇头:“我不高兴,我替你感到悲伤。我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赵王妃一愣,怔怔地抬眸看向她。
宝楹轻声道:“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坏,是贵妃和赵王害你变成这样的。可是,他们却什么事也没有,让你一个人承担了全部苦果。我看到你这样,心里真是难过。”
赵王妃捂着脸痛哭失声。
自东窗事发后,父亲骂她是丧门星,把她丢在这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宗铆和贵妃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的罪孽跟他们全无关系。
她没想到,最后会来看她、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人,竟是宝楹这个受害者。
“原谅我、原谅我……”
如果说在宝和殿里的道歉是为了给自己开脱,那么此时此刻,赵王妃是真心希望能得到她的宽恕。
宝楹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赵王妃,心里想的却是她成亲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赵王妃穿着凤冠霞帔,高贵美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谁能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收场。
宝楹虽然怜惜赵王妃的下场,却不想原谅她对自己的伤害。
“其实你这样的出身和身份,已经胜过了也间多少人,本可以一辈子荣华无忧的。贵妃和赵王坏,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们共沉沦么?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说完这句话,不欲再与她纠缠,转身要走,却听到赵王妃在后面喊道:
“你以为我有得选么?你以为你家殿下又是什么好人么?你以为你的荣华富贵能安稳么?宝楹,你不适合这个尔虞我诈的皇宫,你以后的下场,会比我更惨烈百倍的!”
宝楹连忙捂住耳朵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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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宗铎的小本本:
平嘉十九年十月廿五,天气:阴,心情:坏
赵王妃谋害我老婆;
魏王妃算计我老婆;
徐沛不尊重我老婆;
以及,
天杀的宗铠抱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