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人鸡大战
七月流火, 早晚之间已经有了凉意。
往年七夕,都是如茵宴请一些手帕交到卫家乞巧。今年姐妹二人合计着,要把小姐妹们请来王府玩。
宝楹写了请帖给孙姑姑, 让其派人往她的手帕交家中送请帖。
孙姑姑展开一看, 那名单上什么户部李主事家的二姑娘、顺天府刘捕头家的六姑娘也便罢了,里头竟还有个张屠户家的四姑娘。
孙姑姑看得直皱眉头,另外拟了一份宾客名单送到她面前。
宝楹拿过名单一看,只见打头写的便是韩王妃、魏王妃, 后头跟着的全是公侯重臣家的夫人小姐。
这些人她大多不认得,为数不多几个认得的, 像什么荣安郡主、徐家姐妹,还都跟她起过龃龉。
“姑姑给我这个干嘛?”
宝楹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曲起手指将它弹飞了。
孙姑姑连忙去把名单捡回来,重新摆在她面前。
“王妃,您如今是有身份的人,就算宴客,也合该宴请些公侯家的太太小姐,那些才是有用的交游。”
宝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姑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朋友就是无用的人吗?”
孙姑姑不卑不亢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王妃既已出嫁,一言一行比不得从前在家时, 一切行动当以王府的利益为先。奴婢可以帮王妃打点内宅,可是这些必要的来往应酬,却只能由王妃出面。”
宝楹最讨厌这个论调, 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如茵在一旁瞧着她的倔劲儿又犯了, 忙打圆场道:“好宝儿, 我正想结识一些贵人呢,不如你让我开开眼吧?咱们那些小姐妹,什么时候聚都是一样的。”
孙姑姑在一旁暗暗点头, 倘若王妃有卫姑娘一半那么明事理,她也不用整天操这些闲心了。
宝楹听如茵说想要结识贵人,哪有不依的道理,立刻便同意了孙姑姑的提议。
这场七夕宴会,是燕王妃在京城贵妇当中的首次公开亮相,孙姑姑格外重视。
曲水流觞的后园放养了一群鸡鸭,孙姑姑命人把它们全部关进笼子里,又将园子里的草皮铲了重栽,移来当季开得正盛的西蕃莲、虞美人、金丝桃等花木,一时间园子里花红柳绿,灿若云霞。
宝楹看了也喜欢,开始期待宴会的到来。
到七夕这日,燕王府廊下结着彩绦,树上系着金铃,门口车马填门,衣香鬓影,贵客云集,一派富贵无极的景象。
宝楹从没见过这么盛大的场面,好在有孙姑姑和青瓜红枣替她待客,倒也不用她出面招呼。
宴席主场设在园子里的春暄阁,此处依山傍水,遍栽桃杏,虽是早秋时节,亦不减葳蕤芳菲。
如茵左右逢源,游走周旋于作客的贵妇小姐们之间,颇如鱼得水。宝楹不喜欢应酬,坐在花厅里拿银签子扎着西瓜吃。
不多时,魏王妃携着一个紫衫女子走进花厅。
宝楹起身朝她们见礼,目光忍不住往那紫衫女子身上瞟。见她半颔螓首,模样生得极温婉柔美,顿时心生亲近之意,朝魏王妃道:“这位姐姐是何人?”
“这是我们殿下的侧妃,是礼部沈侍郎家的姑娘,今日特意让她陪我出来赴宴,也好让她瞧瞧燕王妃的风采。”
宝楹心里默默计算:卫舅舅在礼部任职,礼部侍郎,那就是她舅舅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他的女儿竟然只能给二皇子当侧妃。
她忙叫来如茵,介绍沈侧妃给如茵认识。
沈侧妃温婉有礼,如茵又长袖善舞,两人相谈甚欢。魏王妃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三皇弟的妾侍?”
宝楹顿时没好气:“这是我表姐!”
魏王妃斜乜着如茵,话却是对沈侧妃说的:“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来这么多话说?”
沈侧妃歉意地朝如茵笑笑,被魏王妃拉进里头坐下了。
宝楹觑了空,悄悄对如茵道:“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放在心上!”
如茵摆手笑道:“我没那么小心眼。倒是你,别什么都摆在脸上,平白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宝楹才不管呢。横竖是魏王妃先得罪她的。
懒得在花厅看她们,她拉着如茵到池塘边喂鱼。
青瓜正好领着荣安郡主过来,宝楹和郡主两厢一照面,谁也没有理对方,“哼”地一声把头转了过去。
花厅里的魏王妃将那情形看在眼里,待荣安郡主走进来,便招呼她在一旁坐下,含笑道:“郡主见着燕王妃,怎的也不同她行礼?”
荣安冷嗤一声:“她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去跟她行礼!”
端午那日,荣安自问在宝楹手底下吃了大亏,今儿愿意过来赴宴已是赏脸,怎么可能还主动去同她见礼!
“此言差矣。”魏王妃微笑道,“郡主固然是金枝玉叶,可终究是要出阁的。将来郡主生的孩子姓什么不知道,她的孩子却是百分百姓宗的。依我看哪,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燕王妃的好。”
荣安被她的话一激,气性越发地上来,冷笑道:“得罪她又如何,她还敢说什么不成?”
见宝楹和如茵正趴在栏杆上逗鱼,便气冲冲地朝她们走了过去。
一旁的沈侧妃见状摇摇头,不大赞同地说道:“若娘,咱们是来作客的,何必挑拨生事呢?”
魏王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朝她挑眉微笑道:“燕王妃口无遮拦,郡主也是个没脑子的。这两人撞上,等着看好戏吧。”
荣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如茵余光瞧见了她,忙站起来朝她行礼。
荣安侧目瞥她几眼,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如茵忙道:“我是礼部仪制司卫主事家的姑娘。”
“什么卫主事,没听说过。”荣安掸了掸手里的帕子,含沙射影地说道,“这里好歹是王府,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宝楹本来正在池边撩水玩,闻言噌地站起来:“谁是阿猫阿狗?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这种不被我欢迎的人才是阿猫阿狗!”
“你说什么?”荣安大怒,新仇旧恨一起算,扬手朝她打过去。
如茵眼疾手快地拉过宝楹,将将避开她的巴掌,陪着笑道:“郡主别生气,王妃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东西,有你插嘴的份吗?”荣安没好气地把如茵往旁边一推。
那池边长着青苔,如茵足下不稳,整个人往池面栽去。
好在一旁的婢女们纷纷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拉住她才没有跌入池中,只是也不慎打湿了大幅裙摆。
宝楹这下是真生气了,上前跟荣安理论。
这头的动静引起了花厅内众宾的注意,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徐家两姐妹亦受邀在场,见宝楹和荣安郡主争执起来,徐兰星悄悄对徐兰月道:“二姐姐,要不要去打个圆场?否则她这样闹起来,咱们徐家脸上也不好看。”
徐兰月一把按住她,低声道:“怕什么,横竖不过燕王府丢一回脸罢了。要不是这样,三殿下怎么能知道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到时我顶了她的位子,也才叫人心服口服。”
徐兰星一听深以为然,便歇了打圆场的念头,站在一边看起了热闹。
只见宝楹和荣安郡主三言两语吵了起来。
宝楹非要荣安给如茵道歉,可那荣安郡主自小娇纵,不占理也要横着走,怎么可能会低头道歉?
她一昂下巴:“有本事你打我。”
宝楹当真不客气,迈步上前便要将她往水里推。
如茵怕闹起来收不了场,忙伸手拉住她:“好宝儿,先别吵了,你陪我回屋换衣裳吧,我裙摆都湿透了。”
宝楹听她这样说,只得怒瞪了荣安郡主一眼,被如茵拉着往昭明殿走。
离了春暄阁,如茵方道:“宝儿,你不必为我生气,得罪了荣安郡主,不值得。”
“如茵你变了。”宝楹低着头闷闷不乐,“以前你都是教我,谁欺负了我要反击回去的。”
如茵苦笑道:“今非昔比了傻宝!你虽贵为王妃,可身后娘家势弱,更该谨言慎行,轻易不与人争执才是。”
“你这话跟我爹娘如出一辙,好没趣!我可不管他是贵是贱,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茵知道她认死理,一时也拗不过来,便笑道:“那你只当是为了我,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宝楹嘴上应了,心里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陪着如茵回了昭明殿,脱下打湿的外裳。
如茵过来王府小住,带的都是些日常的衣裙。今日宴会,来不及给她裁新衣,孙姑姑挑了一套宝楹没穿过的礼服,让裁缝照着如茵的尺寸改的。
如今打湿了,一时寻不到别的衣裳来换,只得让人点起熏笼,烘干了再穿。
如茵道:“你快回花厅去吧,别为我耽搁了待客。我衣摆干了就过去。”
宝楹可不把待客放在心里,不过她方才已经琢磨出了报复的法子,便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出门往春暄阁走去。
行至园内,偶然听到桥下的假山处有人窃窃私语,她好奇地循声看过去,竟隐隐绰绰见到两道人影抱在一处。
宝楹吓了一跳,忙缩回身子来,又忍不住好奇,遂扒过一旁花木的枝叶遮住脸,只露着一对眼睛俯望下去。
待看清那对人影,她不觉又是吃了一惊——那抱在一处的两人竟是魏王妃与沈侧妃!
宝楹见那两人耳鬓厮磨,分外亲密的模样,心中不由困惑:她跟如茵再要好,也不过拉拉手,何曾有过这么狎昵的举止!
看那两人的动作,她倒莫名其妙地联想起落水昏迷之时,宗铎嘴对嘴给她渡气的情形。
那会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到一张放大的俊脸在眼前,他呼出的热气扫着她的脸颊,明明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却觉得脸上热得发烫......
宝楹一个激灵,羞于再看那幕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忙松开手里抓着的枝叶,捉着裙子跑开了。
她动作太大,那枝叶擞然弹回去窸窣作响,反倒惊了假山底下那对野鸳鸯。
魏王妃抬头往上看,只捕捉到了一角织金云锦的裙边。
沈侧妃惊疑不定地问道:“是什么人?”
魏王妃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瞧那裙摆样式,好像是燕王妃。”
沈侧妃反倒松了一口气,道:“我看燕王妃性情率直,倒不像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想来应该不会与我们为难。”
魏王妃冷笑道:“你太天真了。燕王跟我们殿下斗得难解难分,她拿到我们的把柄,焉能不拿来对付魏王府?”
沈侧妃脸色一白,道:“那怎么办?”
魏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沉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我们先下手为强!”
殊不知宝楹一心找荣安郡主报仇,早已将方才的所见所闻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春暄阁,荣安郡主正在同几位贵女讨论时兴的衣装首饰。
江南以纺织繁荣,京城时兴的都是江南传进来的衣料。其中,又以宁氏商行的锦缎最得贵女们追捧,虽价逾千金,却供不应求。
宝楹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觑空插进话来:“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比这有趣百倍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荣安狐疑地打量她,这个小官之女,还能有什么见识不成。
宝楹慢悠悠道:“我问你,你可知这世上最珍贵的禽鸟是什么?”
“自然非一品文官补服上的仙鹤莫属。”
“可见你孤陋寡闻!”宝楹毫不留情地否决她,“你把皇后娘娘翟服上的凤凰放哪里了?”
荣安揶揄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谁不知道凤凰是传说里的神鸟,这世上哪有凤凰?”
“我的后院里就有啊。”宝楹冲她挑了挑眉毛。
荣安见她言之凿凿,心中不禁犹疑起来。
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有凤凰?看她说得这般煞有介事,不过是想在言语上胜过自己罢了。今儿非得撕开燕王妃的谎言,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个大丑不可!
荣安心下千回百转,面上反倒露出一个笑容:“好啊,那你带我们去开开眼,看看御苑珍禽园都没有的凤凰到底长什么样。”
说着,怕她推脱似的,赶紧呼朋引伴,把花厅里的贵女都召集了过来:“王妃说要带大家开开眼,去看她的凤凰!”
众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簇拥着要看看凤凰到底长什么样。其实她们心下也未必相信真有什么凤凰,不过是要看燕王妃的笑话罢了。
宝楹原本只想捉弄捉弄荣安郡主,不过这些人要来自讨苦吃,她当然也没有意见。
当下两边各怀心思,一拍即合,一众贵女浩浩荡荡地跟着宝楹往后院走去。
转过几处廊桥,来到一处紫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园子里,花木香芬里渐渐混进一股温热粘稠的土腥气。
走在最前头的荣安郡主不由以帕捂鼻,皱着眉头道:“什么气味啊?怪难闻的。”
“是啊是啊。”后面有人出声附和。
宝楹忍笑道:“这是凤凰的味道啊!就跟麝香、龙涎香一样余韵悠长,你们细细闻一闻。”
众人果真下意识地深吸了几口气,只觉腥臭异常,这些佩花熏香的贵女们何曾嗅过这种味道,一个个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纷纷以袖掩鼻。
宝楹领着她们在鸡笼前站定,对站在最前面的荣安道:“我的凤凰就关在里头。”
荣安狐疑地上前,捂着鼻子探身朝那笼子望去。
宝楹见她靠得够近了,就猛地把笼盖掀开。
可怜那些鸡鸭被关在笼子里挤了两天,骤然得见光明,一只锦羽大公鸡扑棱着翅膀便飞了出来。
荣安郡主来不及反应,兜头便见一只红毛猛禽擎着利爪迎面扑来,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大公鸡飞出来后,笼子里头的鸡鸭也争先恐后地纷涌而出,快活地冲着人群奔过去。
高门贵女们见到这些尖嘴动物,连声惊叫不迭,掉头便往外跑,孰料这个踩着那个的裙摆、那个拽着这个的披帛,一个个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荣安被挤在最里面,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她正惊恐地挥手驱赶周围的鸡鸭,又听“啪唧”一声,似是头顶乱飞的公鸡砸了什么东西下来,脑门登时凉沁沁的。
荣安抬手一摸,触手黏黏糊糊的,放到面前一瞧,竟是一滩恶臭难当的鸡粪!
金枝玉叶的郡主何曾见过这等秽物,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宝楹看着面前混乱不堪的人鸡大战,不由捧腹大笑,快乐极了。
孙姑姑的天塌了。
为了王妃的这次公开亮相,她精心调度了王府内外的人手,连膳食点心都请来了御厨操刀,只为尽善尽美,让人不敢因出身小瞧了王妃去。
孙姑姑知道王妃爱闯祸,可是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仅仅是去吩咐了一下传膳事宜,她就捅了个这么大的娄子出来——她竟以一己之力,开罪完了所有到场的贵客!
这回还跟夏娘子那次不同,连给封口费的环节都省了,不用明天,王妃恶劣的名声便可传遍全京城了!
孙姑姑焦头烂额地给各家夫人小姐赔礼道歉,派了车马将她们一一接送回府。
燕王府举办的乞巧会,成功贡献了令满京名门淑女灰头土脸、骂骂咧咧地打道回府的盛景。
面对痛心疾首的孙姑姑,宝楹垂着脑袋,双手绞在身前,弱弱地给自己辩解:“谁知道她们会吓成那样,她们平时都不吃鸡肉的吗?”
孙姑姑看着她那懵懂无辜的眼神,只得深深叹息道:“王妃啊王妃,你怎么能这么胡闹呢?殿下苦心经营的贤名,这下全都功亏一篑喽!”
“名声有什么要紧的,又不能当饭吃。”宝楹悄悄嘟囔。
孙姑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名声倒也罢了,奴婢也操心不来。只是您把郡主戏弄成这样,康王府要是问罪,奴婢真不知该怎么替您收场啊。”
康王是皇帝的胞弟,荣安又是康王唯一的女儿。她自小在太后娘娘跟前长大,就连皇后见了她都得礼让三分。
在燕王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荣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宗铎又不在京城,宫里怪罪下来,不是她一个奴婢能摆平的。
孙姑姑的担心却迟迟没有发生。
康王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这反倒更叫她提心吊胆,遣人去打听了一回,方知那荣安郡主回去后病了一场,康王妃心疼女儿,进宫向皇后告状。
皇后本来要传宝楹进宫问责,只是摸不准皇帝对她的态度,便先去探了皇帝的口风。
皇帝知晓此事后,倒是开怀地笑了许久,最后轻描淡写地表示:“小孩子玩闹,何必小题大做。”
这句话使宝楹免遭问责,因此她并不觉得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唯一让她伤心的是,如茵自觉没有看住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在王府待下去,引咎收拾东西回了卫家。
过了些时日,秋老虎走了,天气乍然凉下来。与京城的凉风暮雨相比,江南此时正是橙黄橘绿的好时节。
在杭州的一间酒楼里,宗铎刚刚接见完江南富商宁连城。
此人靠贩布起家,如今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他这番求见,是想要借宗铎搭上户部的线,成为内外承运库的唯一的买办,俗称皇商。
历来户部皇商非独一家,而是在商会中择优擢选。
宁连城想要垄断江南的丝织御贡,胃口大,出手更是阔绰。他向宗铎承诺,愿将每年利润的二成进献燕王府。
宗铎喜欢有野心的人,更喜欢痛快的聪明人,当即点头应下了他的诉求。
宁连城喜不自胜,眼角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他一早做过这位燕王殿下的功课,知道其不喜声色,府上也唯有一位王妃而已。
他命人抬了两口檀木箱子过来:“这里头是一百匹施妃锦,是小可孝敬给王妃娘娘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殿下笑纳。”
宗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施妃锦?”
宁连城嘿嘿笑道:“这乃是内子将应天云锦改良而来的新品,不是小可自夸,这云锦一经入市,必将风靡江南。因还未取名,小可便斗胆以王妃娘娘的尊姓冠之,还望殿下不要吝啬。”
宗铎对这位宁家太太亦有所耳闻。
当初宁连城不过是杭州的一名普通丝绸商,因娶了位心灵手巧的贤内助,将织物的花样进行许多别出心裁的改良,宁家织坊上的新奇织物层出不穷,迅速占领了江南的市场,还风靡到了京城。十几年时间,宁连城一跃成为杭州首富。
当听说宁连城要将新云锦命名为“施妃锦”时,宗铎眉心一皱,立刻便要回绝。转念一想,她那性子倒是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能有此巡盐之行,她确实功不可没。
他默许了宁连城的借花献佛之举。
回到浙江盐运司的官邸,元仪捧着一沓信上来。
“殿下,京城来信了。”
京城送来了三封信,第一封是穆先生的,讲得是北元之事;第二封是韩曜的,讲的是龙禁卫的公事;第三封是萧长史的,讲的是王府的事。
元仪自幼侍奉宗铎,对他的秉性了如指掌,将那三封信按着宗铎的关心程度排了序,最上面的是北元的信,中间是龙禁卫的信,最末是王府的信。
宗铎接过来,将信封旋开看了看上面的署名,两指一挑,竟先抽出了最底下的那封信。
信是萧长史写的,汇报了自他离京以来王府的诸般事宜。
宗铎阅信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直到看到信中写着“鸡粪淋头”,陡然露出疑惑的神色。
王府里怎么会有鸡粪?
目光倒回去,原来是他那不省心的王妃在园子里养了一群鸡鸭。
这便罢了,在广宴宾客的时候,她竟放出那群鸡鸭戏弄宾客,不幸“鸡粪淋头”的倒霉蛋正是荣安郡主。
萧长史在信中写道,他已备了重礼去康王府赔罪,却吃了个闭门羹。等殿下回京,少不得还得亲自登门道歉。
宗铎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康王是皇帝唯一的同胞手足,在朝中积威甚重,又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她得罪谁不好,怎么偏偏把这位得罪了?
他平静地吩咐元仪:“回京的礼车,分出一辆来装给康皇叔的赔礼。”
元仪道:“咱们总共就五辆礼车,一辆装献给皇上的礼,一辆装给宫里的礼,一辆装王妃的特产,余下的要装各位公侯重臣的礼,哪一辆都腾不出来啊。”
“把王妃的礼车腾出来。”
这次出巡,念在宝楹是功臣的份上,宗铎原本准备好好犒赏她的。这下只好功过相抵了。
“还有,”他又想起什么来,“打发人去宁府,告诉宁连城,不许叫施妃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