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少女心事
卫轩只在京城待到元宵便走了。
宝楹又不舍地哭了一场,不过这次不像小时候那样伤心了。就像糖葫芦,只吃糖壳子是没意思的,一定要伴着酸糯的山楂果肉,方显出格外的沁甜。
卫轩回京的短短半月就像那层薄脆的糖壳子,因为聚少离多而变得弥足珍贵。
宝楹有时候想,为什么是她留在京城等他回来?若论公平,应该让她去远游,卫轩每天眼巴巴地算着日子等她才对。
可是,她又舍不得离开爹娘,而且听说他习武的门派在山里,日子不知道过得多清苦,说不定连肉都没得吃。
宝楹想不明白,放着好好的官家公子不当、亲人团聚不要,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吃苦。
卫轩临行前,宝楹揪着他的衣角,仰头问出心中不解。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一点就懂了,人生的追求不该只是吃喝玩乐。
可是,宝楹一直长到十三岁,依旧没领悟他的话,人生的追求还是吃喝玩乐。
不过卫轩在她眼里陌生了许多,十几岁的少年个子比她爹还高了,声音也变得低沉磁性,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小哥哥了。
他神采飞扬地走过来拍拍她的头顶:“小宝,你怎么半点没有长高?”
宝楹抬眸瞪了他一眼,谁说她没长高了,去年榆树下的刻痕比她现在矮了好几寸,她长得可快了!
“是你长得太高了!”
卫轩哈哈大笑,正要捏一捏她的脸蛋,陡然察觉面前的小少女芙蓉如面柳如眉,已然褪去了幼时的肥润,有了几分豆蔻年华的清姿。
他微微一怔,收回了手。
过完除夕,爹娘带宝楹到舅舅家串门。
她特意穿了身新裁的大红袄裙,头上别着两朵珠花,乌发雪颜,打扮得跟戏台上的仙女一样漂亮。
娘亲打趣她:“宝儿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因为哥哥回来了?”
“不是的不是的!”宝楹急得跳脚。为了自证清白,她决定到了舅舅家一个眼神也不能给卫轩。
来到舅舅府上,却并没有见着卫轩。舅妈说他在后院练剑。
宝楹坐了一会儿,抓起一包糖炒栗子,借口说去找如茵,噌噌噌往后院跑。
穿过垂花门来到廊下,果然看到柿树下立着一道矫捷如松的人影,青锋起落间剑光映雪,少年的身姿矫若游龙,一招一式利落优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宝楹躲在廊柱后面,一边剥着糖炒栗子吃,一边悄悄偷看他练剑。
从前她只知道表哥剑术卓绝,只当是好看的杂耍。此刻亲眼见着了,才发觉少年肩背宽阔,剑锋起落间自有一股沉稳踏实的气度,又好看又陌生。
她正看得出神,树下的卫轩已缓缓收起剑势。他早就留意到廊柱后面的小小看客,一边拿巾帕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大步迈向宝楹。
直到人走到近前,少年身上伴着雪意的清凛气息扑面而来,宝楹才回过神。
他微微垂眸,递了张干净的帕子过去,笑道:“快把口水擦擦。”
宝楹讪讪地吸溜了一下口水,涨红了脸分辩:“是吃栗子的口水!”
卫轩看了眼她手上的栗子,挑眉道:“真有这么好吃?给我尝一颗。”
宝楹偷看被他抓包,脸上犹自滚烫,手忙脚乱地剥了颗金澄澄的栗子递到他面前。
卫轩刚练完剑,没来得及净手,便微微俯低身子靠近她,示意她把栗子喂到他嘴里去。
宝楹只得踮起脚,把手上的栗子递到他嘴里去。
卫轩张口接过去,唇畔擦到她的指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宝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却下意识地用吮手指的方式来弄干净她的指尖。
刚把手指含进嘴里,便见卫轩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两丸黑眼珠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吮着被他唇瓣蹭过的手指。
她两颊一红,窘得转身就跑,手上的栗子没抓牢撒了一地。卫轩失笑地望着她的背影,小短腿跑得还挺快,一溜烟没了影。
他跨过连廊,俯身把地上的栗子悉数捡起来。掌心捏碎栗子壳,一颗颗送入口中,却都比不上她剥的那颗甜糯。
过后几天,宝楹再没跟着爹娘一起来串门。
元宵一过,卫轩又要启程回蜀中了。为此,卫舅舅跟他好一番争执。
当初,卫舅舅看儿子读书不成,又听他师父一番力劝,说他是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这才想着不如让儿子去学一身武艺,将来好走武职入仕。
谁知卫轩跟他对着干,错过了去年秋的武举乡试不说,过完年还想着回去当什么青城派弟子。
卫舅舅气得下了通牒,要他留在京城,先说一门亲事成了家,再好好准备两年后的武举乡试。
卫轩自然不肯。他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怎甘心弃下江湖之远回来成家立业。
父子俩不欢而散,卫舅舅断掉了卫轩的花用,还把他锁在了屋子,不许他离家半步。
谁知这点关押根本难不倒卫轩,趁着卫舅舅上值,他留下一封手书,翻过府墙远走高飞。
卫舅舅被气得够呛自不必说,卫舅妈也是愁容满面,寻到施家跟珍娘诉苦。
宝楹听说舅妈来了,兴高采烈要去讨吃的。
刚走到屋子门口,听得她娘在里头宽慰舅妈:“轩儿才十六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里肯听你们摆布。不若让他在外头历练几年,把心沉淀下来了,再回来成家立业不迟。”
宝楹心里一跳,悄悄贴在门口想听她们在说什么。
只听得卫舅妈道:“这孩子在外头心野了,哪里把我们这些老的当回事。要说上心,也不过对你家宝儿上心点。”
她拉着珍娘的手道,“好妹子,其实我从小就看这俩孩子相衬。想着等他们大了些再定个亲,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咱们两家人还似一家人,岂不美哉。”
这番话说到珍娘心坎里去了,她也拉过卫舅妈的手道:“我正有此意!我就宝儿这一个掌上明珠,就算招赘,也怕我们夫妻俩百年之后女婿欺负她。若能嫁回卫家是再好不过的,就是让我即刻闭眼,我也安心!”
宝楹躲在门后咬着手指暗忖:哼,娘亲三言两语就把我卖掉了,还是卖给卫轩。不干不干!
一时又想到他在树下练剑的翩然身姿,不由得脸蛋红了红,转身捉着裙子跑开了。跑的时候没注意台阶,又扑通一下摔了一跤。
宝楹悻悻爬起来,把这笔账算到了卫轩头上。
宝楹十五岁那年的腊月,卫舅舅身为礼部的官员,提前收到了宫里选秀的风。
因好几位皇子到了纳妃的年纪,皇帝决定办一次大选,从京城七品以上的官眷择选秀女,以充作诸皇子的妻妾。
彼时施大路刚好升了七品官,宝楹和如茵都在择选范围之内。
卫舅舅巴不得如茵高嫁,但他知道施家小富即安,舍不得女儿入宫,因此他赶紧来到施家商议对策。
施大路和珍娘都大惊失色,他们清楚,以宝楹的美貌,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的家世注定了她当不了正妃。他们怎么舍得掌上明珠去给人当侧室,哪怕皇子侧妃也不行。
因礼部会严查官员躲避选秀的行为,未婚适龄官眷都必须参加选秀,因此两家长辈连夜议定,让宝楹和卫轩在正月的大选前成婚。
送走卫舅舅夫妇后,珍娘和施大路把宝楹叫来,将他们的决定告诉了她。虽然成婚仓促,可为了躲过选秀也只好出此下策了。好在卫家知根知底,将来必定不会亏待她。
宝楹虽然舍不得爹娘,却也知道皇命难违,要是当了什么秀女,别说见不到爹娘,连如茵她都见不着了。还不如嫁去卫家,以后天天跟如茵作伴,跟在家里也差不多!
她欣然接受了这个仓促的婚约。
谁知过了几日,卫舅妈又登门了。她十分惭愧地告诉珍娘,昨日卫轩才赶回京城,听说爹娘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婚事,即便新娘是他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但他还是断然拒绝。
卫轩的理由很充分:第一,正月之前成亲太过仓促,对他和对小宝都不公平;
第二,小宝年纪太小,在父母膝下承欢两年再议嫁也不迟;
第三,若要躲避选秀,他手上有一道秘传药粉,用了之后不痛不痒,但身上会起红疹,三五天方可消退,可以直接躲过选秀。
殊不知她跟珍娘说这番话时,宝楹就站在门口悉数听了过去。她没记住那些复杂的理由,只记住了结果:卫轩不想娶她,给了瓶会让人变丑的药粉,让她自求多福!
宝楹伤心坏了,她一直以为卫轩也是喜欢她的,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她伤心地跑回屋里,把卫轩送给她的东西都扔了出去,并且把他列为她最讨厌的人!
过了两天,卫轩竟亲自来负荆请罪了。
宝楹跑回床上,拿被子一蒙头,打死也不肯见他。可是爹娘还是盼着他们和好的,还是把卫轩放了进来。
入得宝楹的小屋内,见被子下鼓起的小包,卫轩便能想到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河豚,可爱又扎手。
他在床边半蹲下来,戳了戳被子下面的人影,温声笑道:“是我,小宝也不肯见么?”
宝楹本来不想理他的,可她是个急性子,根本受不了沉默,气呼呼道:“你都退了我的婚,还来干什么!”
“谁退你的婚了?”被子外面的男声沉润而坚定,“我娶你。我不会放手的。”
宝楹一愣,将被子拉开一条缝隙,眼睛滴溜溜地瞪着他:“你那天不是让舅妈过来说,打死都不娶我么?”
卫轩忙辩解道:“我没有这么说过。我当时……是觉得仓促了些,想着等你长大点,我们再谈婚论嫁也不迟。可是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宝楹疑惑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