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总角之宴
珍娘闻声出来,看到卫轩,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轩儿!你怎么过来了?伺候你的人呢?”
施家和卫家隔着两座坊市,卫轩此时不过是个七岁小孩,身后又没有仆从跟随,他是怎么一个人找到这里的?
卫轩仰头冲她一笑,道:“姑母,我家里买了新上市的荔枝,我想着小宝妹妹没吃过,特意拿了些过来给她吃。”
荔枝是岭南鲜果,运送到京城来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单是一颗荔枝的市价便逼近一斤猪肉,饶是卫府财大气粗,也不过买上几斤尝尝鲜。
卫轩记挂着小宝妹妹没吃过,把他的荔枝打包起来送给她不说,还顺带把他大哥的份例一并卷走了。
他将一包荔枝放到宝楹手上,摸摸她的头道:“小宝快尝尝好不好吃。”
宝楹小手抓起一颗最大的荔枝往嘴里送,下一瞬皱着小脸把舌头吐了出来:“好难吃,扎嘴巴!”
“傻孩子,这个不能带皮吃的。”
珍娘哭笑不得,把宝楹咬破的荔枝拿过来剥了壳,将晶莹的果肉送进她嘴里。
卫轩好心提醒她:“还有核也不能吃哦。”
用他说!宝楹瞪了他一眼,小嘴一嘟,把圆圆的荔枝核“噗”了出来。
卫轩眼疾手快地侧头躲开,得意地冲她挤眼睛。
宝楹哼了一声,看在甜甜荔枝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珍娘把两个孩子拉进屋里,留卫轩下来用晚膳,又打发人去卫府告知一声,免得兄嫂不见了孩子着急。
用过晚饭,施大路要送卫轩回家,宝楹忙撇下筷子抱住他不让走:“哥哥在我们家住。”
珍娘逗她:“我们家哪有多余的床给哥哥睡?”
“哥哥跟我睡!”宝楹小脑袋在卫轩身上蹭了蹭。
珍娘和施大路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卫轩跟着施大路睡了一晚,珍娘去陪着宝楹睡。
一回生二回熟,认得来施家的路后,卫轩天天从塾院翘课去找宝楹玩。
珍娘忙着料理新家的诸般庶务,也无暇细想,只当他出来兄嫂是知晓的,反倒盼着卫轩过来陪宝儿玩。
她给了卫轩几文钱,叫他带着宝楹去街上买零嘴吃。
巷口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踢毽子,一不小心把毽子踢到树杈上去了。宝楹忙推了推卫轩:“你快去帮她们弄下来。”
卫轩身姿矫健,攀着树干爬上亭亭如盖的杏树上,将毽子丢了下去。
小姑娘们欢呼雀跃,宝楹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我哥哥!”
小姑娘们将卫轩团团围住,哥哥长哥哥短,一个说想吃树上的杏子,一个说想喝凉水,卫轩笑吟吟地都应了,摘了满满一兜杏子下来,又去汲井水给女孩们喝。
宝楹被挤到了一边儿去,看着他被女孩们围在中间,而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墙根下,不由气愤地跺了跺脚:“卫轩!你是我哥哥,不许你跟她们玩儿!”
卫轩这才记起她来,忙从一群小姑娘中脱开身来,牵着她去街上买糖葫芦来安抚生气的小表妹。
糖葫芦两文一串,那摊主见是两个小孩,便狮子大开口,要五文钱一串。
卫轩手里刚好有珍娘给的五文钱,便递上去要买一串糖葫芦。
宝楹忙按住他的手:“只买一串,那你吃什么?”
“我不吃。”
“不行!”宝楹脑袋后面的两个小辫子甩成了拨浪鼓,“你也要吃。”
她踮着脚朝摊主讲价:“我们买两串,我家就住在前面巷子,你找我娘拿钱。”
摊主凶巴巴的:“钱货两讫,有多少钱,吃多少米!”
这时后头铺子掌柜家的小少爷跑出来看热闹,见站在摊子前的小宝楹粉雕玉琢,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娇憨又可爱,不禁心生欢喜,凑上来就要摸她的手:“小妹妹,你给我当媳妇,糖葫芦管够。”
卫轩见状大怒,把宝楹拉到身后,拽过那小少爷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劈头盖脸一顿猛揍。
那摊主忙过来拉架,谁知这七八岁的小孩竟稳如磐石,拉都拉不动,没办法,只好赶紧进去找掌柜的。
那小少爷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却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鬼哭狼嚎地求饶。
掌柜的闻声赶来,见宝贝独苗被打得鼻青脸肿,岂能咽下这口气,提着宝楹和卫轩上门找珍娘要说法。
珍娘不料两个孩子出去一趟闯了这么大祸,那掌柜的又有钱有势,她摆平不了,忙差人去把卫舅舅叫了过来。
卫舅舅一看,卫轩不老老实实待在塾院读书,反而跑来打人闹事,气得胡子都歪了,勒令他给那小少爷赔罪。
卫轩梗着脖子道:“我不!他敢摸小宝的手,还叫小宝给他当媳妇,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宝楹在一旁流口水:“当媳妇有吃不完的糖葫芦!”
卫舅舅和珍娘顿时觉得卫轩打轻了。
他亮出官身摆平了那掌柜的,回头关起门,还是用藤条把卫轩打了一顿。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逃学!打架!
舅舅发起脾气来真让人害怕,宝楹在一旁缩着脑袋,等舅舅走了才敢凑上前,看着卫轩后背细长错落的伤痕,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卫轩故作轻松地朝她笑:“你连吃糖葫芦都想着一人一串,我为你挨一顿打又算什么。”
宝楹咬着手指道:“其实……我是怕你分我的糖葫芦。”
卫轩:……
虽然挨了一顿毒打,但卫轩在施家附近一战成名。小儿郎们虽喜欢粉雕玉琢的宝楹,碍于她有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哥哥,也不敢贸然上前献殷勤。
倒是巷子里的女孩们很喜欢他,也不知卫轩跟她们说了什么,小姑娘们争相巴结起宝楹来。
就这样,宝楹在新家附近交到了很多朋友,再也不觉得孤独了。
只是卫轩再不能随心所欲逃学找她玩了,卫舅舅对两个儿子寄予厚望,“一门双进士”是他的毕生夙愿。
每逢休沐日,卫舅妈就会带着儿女过来施家小聚。
宝楹从前跟如茵总是打架,小姐妹俩分开之后感情反而变好了,每次都黏黏糊糊的不愿意分开。
五六岁的宝楹终于迟钝地察觉到,每次她说“喜欢哥哥”,长辈们的笑声里带着的戏谑和调侃。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小小的宝楹也是要面子的,她决定再也不说“喜欢哥哥”了。
每次看到卫轩,她就对他哼气撅嘴,拿后脑勺对着他。
卫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去问如茵,如茵一针见血:“因为她喜欢你,又怕人家笑话。”
宝楹更恼了!为了证明如茵是错的,她更加不肯搭理卫轩了。卫轩也不恼,三言两语,又惹得她哭哭啼啼跑回家告状。
由于她一直刻意地不理卫轩,所以过了很久宝楹才发觉,她好像有好久没见过卫轩了。
旁敲侧击地去找珍娘打听,珍娘早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告诉她卫轩两个月前被一个高人收作关门弟子,已经随高人去蜀中了。
他知道她的脾性,一提到离别便要大哭大闹,所以特意没告诉宝楹。
宝楹果不其然又哭了。她不知道蜀中是什么地方,可是一听就很远很远。
这次娘亲没有笑话她,而是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哄劝,安慰她说哥哥年底就回来了。
于是宝楹天天抱着黄历数日子。
年底的时候,卫轩没有回。
她又等了一个春秋,家里的黄历都快被她翻坏了,终于到了年底,可是他还是没有回。
直到第三年的年底,卫轩终于回来了,宝楹也从垂髫稚童变成了十岁的小姑娘。
卫轩的变化就更大了,比她印象中的哥哥高壮了很多,脸虽然还是那张脸,却多了些英朗的少年气。
宝楹躲在娘亲身后偷偷看他,卫轩冲她招手,她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前去。
“连哥哥都不认得了。”卫轩打开他给她带的礼物,多是蜀中一带新奇的小玩意。
珍娘笑道:“我们宝儿长大了,不喜欢这些小孩的玩意了。”
卫轩恍然笑道:“那我应该买些珠花带回来的。”
在他眼里,小宝妹妹还是那个胖嘟嘟的、又呆又愣还喜欢炸毛的小丫头。
宝楹拿起一个竹哨放在嘴边吹,心里不忿地想:谁说我不喜欢了。
虽然喜欢他带回来的小玩具,但宝楹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理他。
卫轩察言观色,只是猜不出这小丫头心里在想什么。珍娘悄悄告诉他:“宝儿等了你三年,年年落空,这会子正恼着呢!”
卫轩恍然大悟,诚恳跟她解释道:“我们门派规矩严,不出师不能下山。为了见你,我日夜苦练,三年便下了山,可是我们门派近百年来最快出师的弟子!”
宝楹闻言转怒为喜,脸上虽还恼着,心里已经悄悄原谅他了。
她抱出自己的小百宝盒给他看,先掏出一个生了锈的小铁剑:“这是我两年前在庙会买的,想着过年给你,现在都生锈了。”
卫轩心里一暖。小丫头虽然迷糊,却记着他的喜好。
她又掏出一个竹编的食盒:“这是我去年留给你桂花酥油糕,可是你一直不回来,糕糕都快坏了,我只好含泪吃掉了。”
卫轩失笑。还是他记忆中的小馋猫。
宝楹还在低头扒拉,卫轩垂眸看着她忽闪忽闪的浓睫,莹润的雪腮像只香甜的小桃子,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宝楹呆住了,抬头诧异地望着他:“你亲我干什么?只有我娘才能亲我。”
卫轩忽然不自在起来,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哥哥是在教你,如果有别的儿郎这样对你,记得告诉哥哥,我帮你去揍他。”
宝楹抬手搓了搓脸,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他:“只有你这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