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退婚
杭州城正值金秋, 层峦耸翠,烟光凝紫山,飞阁流丹, 朱楼拥玉宇, 比起扬州更是好一派繁华迹象。
宁家府宅位于大平巷,与浙江各大省司衙门只隔了一条大街,虽不比京城寸土寸金,也是极其难得的地界, 宁府竟还建了座五进宅院,占去半条街巷, 足见其富甲一方的排面。
宁连城膝下一子一女,其子宁朔时年十七, 其女宁音刚刚及笄。他们样貌肖似其父,跟赵贞儿倒不怎么相像。
两人规规矩矩地给宝楹这位大姐姐问了好,宝楹面对陌生的弟弟妹妹也颇拘谨,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亲人初相认,两眼泪汪汪。
管事的引着宝楹去她的厢房安顿,小心地问赵贞儿:“大大,这……姑娘怎么称呼呢?”
赵贞儿不加思索道:“就叫大小姐吧。”
宁音转头扑进赵贞儿怀里, 撅起小嘴冲她抗议道:“娘,我不要当二小姐。”
“放肆!”宁连城喝道,“你大姐姐来了, 你不当二小姐, 那当什么?”
宁音吓得一抖, 平时父亲对她多有疼爱,何曾这样疾言厉色,嘴巴一扁, 眼圈便含了一层薄泪。
赵贞儿摸着宁音的头,蹙眉看向宁连城:“好好的凶孩子做什么?”
宁连城悻悻道:“没大没小,就是该骂。”
宝楹有点尴尬,忙道:“没事的,我不当大小姐,不拘叫我什么都行。”
为了安抚妹妹,她忙让随行的丫鬟拿来见面礼。
她虽然不缺银子,但想到这两人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寻常礼物入不得他们的眼,便叫珍娘做了一盒玉带果仁千层糕给他们。
这是宝楹最爱吃的糕点之一,用的是上等的白糯米,细细磨成粉状,再用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蜜渍青梅、金橘丝五种名贵的果仁蜜饯,拌以冰糖和猪油制成果仁糖馅,一层糯米粉一层果仁馅层层压实,大火蒸熟放凉,再切成一块块的,能放十几天不坏。
这糕点工艺复杂,但切面如玉带般整齐透亮,晶莹玉糯粉夹杂着红绿蜜丝,好看极了,因此得名玉带糕。
宝楹把装着糕点的六角描金漆盒递过去,那兄妹两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只是谢过她,却不动。
“你们怎么不吃?”宝楹悄悄咽口水,“很香的,是京城的特产,这边买不到的。”
一提京城,宁朔和宁音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曾经被魏王掳去京城,在那里过了一段阶下囚的日子,说起来,还是拜这位姐姐所赐。
宁朔到底年长些,比较沉稳,伸手拿起一块玉带糕递给妹妹。
宁音嘴一撇,瞥了宝楹一眼道:“我不吃,吃这个会长胖,一身肥肉难看死了。”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宁连城大怒,上前打了宁音一巴掌。
宁音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宁朔也冲上去护住妹妹,对宁连城怒目而视:“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的亲骨肉!”
宝楹惊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孩子,但感觉应该跟她脱不了干系。听到宁朔的话,她觉得特别难过,忍不住悄悄看了赵贞儿一眼。
赵贞儿头痛地挥了挥手,让人把宝楹带下去安置了。
临走时,宝楹回头看了眼灯火辉煌的厅堂,门已经关上,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因此更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无措。
宁家给宝楹安排的厢房非常用心,床帐衾褥都熏了安神浅淡的金桂香,可是她辗转了一夜却没睡着。
本想过来杭州散散心,交点新朋友,没想到一来就让妹妹挨了巴掌。
她心里有点不过意,大清早爬起来,叫人带她去宁音的院子里,准备去安慰安慰她。
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方白石栏杆围起来的活渠,来到宁音的院子外,先见到两棵秋海棠,里面错落地种着桃杏牡丹,虽不在花期,却也别有一番风致。
宝楹好奇地东张西望,见阶前围着几个丫鬟,她妹妹好像也在里面,便轻移莲步走过去,见宁音正指使着几个丫鬟喂她养的哈巴狗儿。
她瞧着有趣,也要上前去逗狗,谁知近前一看,那喂狗的东西正是她送给宁音的玉带糕!
宝楹大叫一声冲上去,一把抢过丫鬟手里的食盒,气愤地喊道:“你不吃别糟蹋呀!这是我娘辛辛苦苦做的!”
赵贞儿于庖厨上一窍不通,因此宁音知道她说的是她那个娘。
宁音一昂下巴,道:“你自己有娘,为什么还来缠着我娘,分走我的疼爱!”
宝楹抱着食盒,气得胸脯一鼓一鼓:“你娘也是我娘!她疼我爱我,那是天经地义!”
宁音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你,害得我娘变成这样,她以前那么美,又会跳舞又会唱歌,现在脸毁了,嗓子毁了,路也走不成了!你还好意思顶着和我娘那么像的脸招摇过市,为什么被炸的人不是你!”
她一把搡开宝楹跑了出去。
宝楹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没想到宁音会这么恨她,其实她也怨自己,让亲人一个个卷进残酷的争端中,可是,以前的那些事,她也是受害者,她也无能为力。
丫鬟们一窝蜂地追自家小姐去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宝楹抱着食盒伤了一会儿心,低头看着地上被咬得七零八落的玉带糕。原来妹妹不欢迎她。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有血缘关系的手足尚且如此,像卫轩那样无条件包容宠爱她的哥哥,以后再也没有了。
宝楹越想越伤心,弟弟妹妹不喜欢她,宁连城又不是她爹,只能去找亲娘求安慰了。
来到正院屋外,却见到宁音正趴在赵贞儿怀里,委屈巴巴地啜泣。
宝楹忙避了开去,又忍不住悄悄探头张望,只听宁音抽抽噎噎道:“我不喜欢姐姐,娘,你把她赶走。”
赵贞儿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轻言抚慰道:“姐姐也是娘的孩子啊。娘没陪过她一天,你就当做做好事,让让姐姐。等她在杭州散完了心,依旧回扬州去,不会抢你的东西。”
宝楹心里酸酸的。她虽然跟亲娘相认,却总是对赵贞儿有种莫名的畏惧,谁曾想原来她对妹妹也有那么温柔的一面呢。
就算抢到了母亲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的绛金罗又怎么样,她永远不可能像宁音那样躺在母亲怀里撒娇。
缺失的那二十年的陪伴,不是一条亲缘系带可以抹平的。
好在,她也不是没有家,她要立刻回到她自己的娘亲身边去,跟娘亲哭诉她的委屈!
宝楹走进去,看也不看在赵贞儿怀里撒娇的宁音,只对赵贞儿道:“我不想在杭州玩了。我想现在就回家。”
赵贞儿吃了一惊,忙撇下宁音,问她这是怎么了。
宝楹没说早上跟宁音的争执,只道:“我想我爹娘了。”
宁音听说她要走,心里正欢喜,可是看到母亲撇下自己去搂姐姐,又气恼不已,不由去扒拉赵贞儿:“娘,你管她干什么,她要走就让她走呀!”
赵贞儿虽极其疼爱宁音,可是也知道女儿骄纵的性子,她肯定是给宝楹气受了,不然宝楹不会突然要走。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小女儿的一意蛮缠,她不由不耐烦起来,拍下宁音的手,斥道:“你这糊涂虫!把姐姐气走了,看爹爹回来打不打你!”
宁音又“哇”地一声哭了。
宝楹觉得自己已经是很爱哭的了,没想到她比自己更爱哭。
可是她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因为赵贞儿虽然训斥了宁音,可是字字都是回护,就连挽留她,也是怕宁音被宁大叔教训吧。可是,她巴不得宁大叔教训宁音一顿呢。
她糟践了珍娘的心意,宝楹也不喜欢她了。
因此无论赵贞儿怎么挽留,宝楹就是去意已决,不为所动。
赵贞儿无奈,只好叫人知会了宁连城,让他备车送宝楹回去。另又开了库房,装了一车金玉绸缎给她不提。
宁连城不敢怠慢,忙雇了护卫,又亲自送宝楹回扬州。
路上他照顾宝楹无微不至,衣食住行,都打点得周到妥帖,简直比施大路对她还用心。
宝楹觉得受之有愧,道:“宁大叔,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跟大子已经是过去了,今后也没可能破镜重圆。你对我这样好,我实在无以回报。”
宁连城笑道:“你当我是为了讨好大子才对你这么好么?诚然有这缘故,但其实也是冲着贞儿的面子。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与贞儿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人家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做夫妻的,讲究一个相互扶持。是亲是疏,不过一念之间而已。”
宝楹似懂非懂。
这次回去,宁连城带了好几个精干得用的掌柜过来,他交代施大路:“这些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乔家的要紧铺子,把这些人放进去用,让他们给丫头好好盯着,免得那乔氏族人中饱私囊。”
施大路自然是对他千恩万谢。
宝楹跟珍娘在屋里说体己话。
她问珍娘卫轩去哪了。
珍娘见她愿意主动提起,心里很高兴,又告诉她:
她离开扬州的第二天,青城派的弟子过来报信,说掌门病重不久于人世,卫轩便动身去了蜀中。
紧接着大子一行人也启程回京,卫舅舅一家跟着进京论功行赏了。施大路不舍得妻女,还是辞官挂印留在了扬州,反正宝楹名下有着乔家的家业,便是无官无职,也没人能轻易欺负他们了。
珍娘问她:“怎么样,出去玩了一遭,可想清楚没,真的要退婚?”
宝楹道:“娘,我不生卫轩的气了。”
珍娘一喜,道:“当真?”
宝楹点点头,却认真地说道:“但是我还是要退婚。”
“你这孩子!”珍娘嗔道,“既然不生气了,又为什么退婚?”
宝楹把她在杭州的感悟告诉了珍娘,她终于懂得,她对卫轩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不能忍受我的枕边人骗我,可是一想到会跟卫轩形同陌路,我又很伤心,因为我觉得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可是,如果他还肯当我的哥哥,那其实我不介意被哥哥骗。因为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好,就像爹娘当初在身世上骗我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怪你们。”
珍娘听她这么说,也只好慨叹一声有缘无分。
她打发人送信去蜀中,卫轩坚持了那么多天不松口,可是在信上看到她的理由后,很快回了信。
只要宝楹高兴,那他接受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