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避
宝楹的爱恨都很简单。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 会毫无保留的对他好。可是她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一连几日,卫轩在施家门外负荆请罪, 宝楹就是闭门不见。
珍娘劝她:“你这孩子, 喜堂都摆好了,说不拜就不拜,也好在都是自己人,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要我说, 轩儿这事办得没错,你已经跟太子殿下和离, 再让你欠着他的人情,那你还是不还?他当初害得你那么惨, 叫他付出点代价是应该的。轩儿免了你的烦恼,你该谢他,怎么反倒怪上了他。”
“娘亲,你偏心!”宝楹鼓着腮,“卫轩是你亲侄子,你当然帮他说话。太子纵有千般不是,一码归一码, 他救了我,我得知道。还不还人情是我的事,可瞒着我就不对了。”
“是谁偏心?”珍娘伸出尾指, 在她面前比了一小节, “轩儿千般好, 有那么点不好,就是坏的了。太子千般坏,有那么点好, 就是好的了。”
宝楹撅着嘴不说话。她坐在秋千上,足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这个秋千架还是卫轩搭起来的。刚回扬州的时候,庭院里只种了两棵金桂,卫轩弄了几根平直硬实的柞木,在空地上搭起一架秋千给她玩。
她又恐高又爱玩,卫轩就故意把她推得高高荡起来,简直能透过院墙看到巷子。她总是在荡到高处时紧紧闭上眼睛,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看到,又缠着卫轩推她。如此往复,能玩一下午。
宝楹最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珍娘的话,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她生卫轩的气就是只是因为他不好,与旁人无关。
她心目中白玉无瑕的表哥多了道裂痕,仿佛小时候被别人弄坏了她最喜欢的宝贝,她会好生气好生气,永远不想原谅那个人。
“总之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宝楹噌地站起来,“我要退婚!”
珍娘幽幽叹了口气。退婚又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哪能想一出是一出。
她准备叫来三家的长辈一起商量,谁知人还没叫齐,赵贞儿便带着丫鬟行装来了施家。
那日婚礼回去后,她跟宁连城吵翻了天,赵贞儿气急攻心,让人收拾了东西,要搬到施家来暂住。
她拉着珍娘的手痛斥,那宁连城简直黑了心肝,拿她的女儿去给太子做人情,还美其名曰在帮宝楹,说否则稀里糊涂地成了亲,日后才发现真相,对她的伤害更大。
珍娘心下亦是非常恼火,若不是那宁连城多事去给太子通风报信,又何至于搅黄了宝儿的婚礼。
只是当着赵贞儿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得宽慰了她几句,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给她住。
翌日一早,施家门外可热闹了。
卫轩是每日都会过来,宁连城今日也赶过来跟赵贞儿求和,还有一位稀客——宗铎今日也来了。
珍娘请他们到厅堂里看茶,宗铎率先道明来意:“施家太太,过两日这里的事情了结,钦差一行要拔营回京,临行之前,吾想跟楹儿道个别。”
宁连城也忙道:“我来接贞儿回去,在下昨日夫妻口角,实在是叫太太见笑了。”
珍娘道:“我到后院去说一声,不过她们愿不愿意出来相见,我也不敢打包票。”
珍娘一走,堂上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卫轩和宗铎互相视若无睹。
那日婚礼,谁都没讨着好,不过对卫轩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夺妻之恨。他没在这里动手打宗铎,已经是很给姑母家面子了。
宗铎脸上却是一派淡然,从那放松的姿态中看得出来,他心情还挺好的。
他本来就没想过能立刻挽回她,但连日来锲而不舍的攻势,至少拆散了她和卫轩。事态一步步走在他的预料之中,步步为营,方是取胜之道。
宁连城看了看卫轩,又看了看宗铎,还是识趣地保持起沉默来。
珍娘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长久的沉默中,三人等得都有些心焦。
宗铎最沉得住气,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神像般端严。
宁连城站起身来,负手欣赏起施家厅堂的摆设。
卫轩握着茶杯却没喝一口,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日日来找宝楹,只是她一直不肯出来相见。倘若今日托宗铎的福见到了她,倒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多时,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凝神一听,只有一个人的。
他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样的失望他日日都在承受,但因为今日宗铎也在场,所以这失望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快慰。
至少他并没有输给宗铎,不是么。
珍娘走了进来,有些抱歉地说道:“各位……还是请回吧。”
方才她好说歹说,那母女俩就是不愿意出来。珍娘这时才明白,宝儿从小就有的牛心左性原来是随了她亲娘。
无奈,她只好出来送客。宁连城一听,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那两人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等她。”卫轩道。
“我也等。”宗铎不甘示弱。
宁连城暗暗摇摇头,率先告辞了。
连他一个商人的时间都宝贵不已,耽搁半天都要少很多进项;那卫公子干什么的不清楚,不过太子堂堂一国储君,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裁决,竟有耐心在此枯坐候佳人,真是不知该赞他痴心还是斥其昏聩。
珍娘也由他们去,只是看了茶,便转到后院忙活去了。
宗铎和卫轩互不理会,却又别有一分心照不宣:其实凭他们的身手,几重院墙又如何能拦得住他们。想见宝楹,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但——有了彼此的前车之鉴,他们谁都不会轻举妄动了。
她想要的无非是真诚与尊重。唯有她愿意见面时,那这场相会才有意义。
直至天黑,珍娘不得已下了逐客令,两人才起身告辞。
珍娘回房里跟那母女二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茶也不喝,饭也不用,就一心干等着你出来。我的儿,铁石心肠也该松动了。那太子就不论了,毕竟轩儿对你一片真心,退婚实在没必要。”
赵贞儿倒是很讶异:“太子也等到这个时候?”
凭她对禁庭宫闱的了解,常年大权在握的人,是不知道何为“等待”的。他竟有耐心等了宝楹一天,实在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也仅仅是出乎她的意料罢了。
赵贞儿对宝楹道:“你若敢回头,我这一身伤残就白受了!”
宝楹不高兴:“知道了!我要跟卫轩退婚,跟那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是不能容忍半点欺骗罢了。第一次被人欺骗的时候,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接下来的欺骗就像滚雪球一样源源不断地砸落在她身上。
她正是从宗铎身上吸取了教训,才拒绝一切会使她受伤的苗头,又怎么可能回到那个伤害她的始作俑者身边呢。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反正我有乔家的祖业,一辈子吃喝不愁,未必就非得嫁人不可。”
但是她劝赵贞儿:“娘,你还是跟宁大叔回去吧。不管他本意如何,但至少让我知道了真相,不再傻乎乎地蒙在鼓里。我心里一点儿都不怪他,真的。”
赵贞儿冷笑了一声,面上虽犹存愠怒,其实心里已不像昨日那般恼火了。毕竟是多年夫妻,分开冷静了两天,又念起对方的好来。
她跟宝楹讲了些她和宁连城的往事。
当初,把刚出生的宝楹放在施家门口后,她不愿留在扬州这个伤心地,辗转来到杭州,只是一介妇人,又身无所长,只得重操旧业,以卖唱维持生计。
虽然她一直以纱覆面,但那宛转歌喉还是令她迅速声名鹊起。
当时宁连城是她追求者中的一员,她本不大看得上,只是后来有个官员也看上了她,欲纳为妾侍,赵贞儿不愿与官场上的人扯上关系,这才匆匆委身宁连城。
宁连城家境与乔景荪相似,只是他父母早亡,自己能够当家做生。见了赵贞儿的容貌,他简直惊为天人,哪里还肯嫌弃她的过往,直接娶作了妻房。
婚后,宁连城十分爱重她,见她审美不俗,于织物上颇有见解,便放手让她改革,宁氏布庄在赵贞儿一双巧手下逐渐打出名号,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杭州最大的丝绸商。
两人育有一子一女,正是宝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赵贞儿劝她:“你既不愿面对这里的人,何不随我到杭州散散心呢?也见见你弟弟妹妹。可怜见的,从小骨肉分离,是娘亲对不起你!”
宝楹一想,便同意了。
一则,她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卫轩和宗铎,这两个人越是纠缠不休,她心里越乱,简直无从思考;二则,她也确实想见见她那素未谋面的亲人。
从小,她就很羡慕如茵有两个哥哥。
尽管大表哥和卫轩都待她很好,可是懂事之后她便知道,他们都姓卫,是一母同胞的手足,血脉之间的牵绊是任何事情都斩不断的。
不像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现在更是永远失去卫轩这个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