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报复
他借着微弱的烛火望着她的睡颜,眼眸熨烫着暗色,他目光一点点汲取她脖颈间的雪白。
他想,他应该惩罚她。
毕竟,她抛弃了他。
两次,每一次她都没有丝毫的后悔。
他想,她怎么能这般心狠?
没有答案。
沈亭垂着眸凝视了半响,缓缓屈身而去,裹着凉意的手指悬在她的脖颈之上,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动作,这三年这个人在他心中辗转反侧,让他痛苦,日夜难眠。
他曾梦中无数次梦见她,和她鱼水之欢,缠绵悱恻,但无论何种梦境都是她化作烟般消失的身影,那种反复抽离的痛苦让他开始无法入眠。
后来他开始在梦里杀她。
一次。
两次。
……
无数次。
每一次都在他的胸口出酣畅淋漓,随之而来就是几乎要将他碾碎般的痛。
恨得极致一定是爱的。
爱反过来亦然。
沈亭想到方才她又要逃跑的模样,浑身背脊仿若有无数的刀刃在剜动他内心的那块腐肉。
或许正如空净大师所言,他要抹去这个病灶。
彻彻底底将眼前人忘个干净。
沈亭的掌心估量着她脖颈的尺寸,只要一掌半就能轻易折断。
只要落下。
就能解决了这痛苦。
可当掌心落下的一瞬间,他胸口遏制的情绪却如水半倾泻而来,微张的虎口终是并拢,掌心落在她的面颊上,温热包裹了整个掌心,一切都落到实处。
他阒黑的眸底倒映着她的脸。
“没关系,回来就好。”
沈亭低喃一声,随即脱去外衣,到了她的床边,将人一点点往自己怀里抱,直到整个人被抱的满满当当,波动的心绪才渐渐归于平缓。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脖颈。
荀玖半夜几乎是热醒的,朦朦胧胧睁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缠着她,转过身去,就看到那一抹银白霜色的发丝,她看到了沈亭的睡颜。
沈亭……?
荀玖脑子有些晕乎乎地,难道又是梦?
她没想太多,习惯性地跟随着梦境朝着他的唇贴了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然后踢开身上的被褥,抱住他的腰,贴在他怀中就睡了。
沈亭在黑夜中缓缓睁开眼,眼眸倒影着烛火,情绪难辨。
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眸波澜而起。
——次日,荀玖从梦中醒过来,揉了揉眼,本能地往身侧一瞧,空无一物。
……人呢?
荀玖撑起身子,四处走了走,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她黛眉微蹙,难道是又做梦了?
她心绪微微一动,片刻过后,笑了。
这三年在海漂泊的时候,四处奔波忙碌,她偶尔……也会梦到沈亭,梦到许多事情,可每次醒过来却是一身的空虚与恍惚。
看来昨晚又是做梦了。
一个成了亲的男子有什么好梦的?荀玖有些唾弃自己。
正当这时,外面一声响,冷风淌了进来。
荀玖抬头就瞧见了双寿,他穿着青袄,面带笑容,身上裹着外面的寒气,“娘子昨夜可睡得好?”
荀玖神色微动,“你说呢?”
双寿被呛住了,好在也是见过世面的大家仆,含笑,“娘子若睡得不够妥帖尽管吩咐就是,今日是冬至,娘子可要出去走走?”
荀玖的脸忽然颇为得兴致地抬了起来,“我能出去?”
双寿笑了:“这是自然,娘子关在此难免憋闷,郡王设宴,娘子若无聊可以前去一观。”
荀玖又是一句:“我能去?”
双寿点头,“自然能,只要娘子愿意。”
荀玖漆黑的瞳仁轻微一转,心下拿定了主意,随即起身,“那就去。”
双寿看着她眸底闪过的精光,已经有几分猜测。
但还是唤来丫鬟为其洗漱,等装扮好,再由丫鬟带荀玖出了暗室。
荀玖这些年常年在海中,多以简单舒适的衣裳行走,如今换了华裳总觉拘束,发髻也是梳成妇人发髻。
双寿迎面就瞧见了一袭烟紫的荀玖,眼眸微微一亮,“娘子,马车就在外面候着了。”
荀玖瞧着远处那排场颇大的马车,“他在上面?”
他……双寿明了,“家主已经去赴宴了,不在上面。”
荀玖抿了抿唇,到底有些摸不透那人在想些什么,能嘱咐她去宴会,那也只有沈亭做这个主,但偏偏,他也不等她,让她一个人去。
沈亭到底在想什么?
到了马车前,双寿命人搬来踩脚凳,不往道,“娘子莫要试图找旁人为你脱困,如今这登州之下,家主实权最大,就算郡王也得谦让三分,娘子在登州地界还有那些商队好友,若您跑了,那些人恐怕不会好受。”
这话夹着隐隐的威胁,也是点拨之意。
被猜破心思的荀玖骤然一僵,她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多谢小哥提点。”
双寿含笑,命人将她搀扶上去。
荀玖坐稳了马车,马车滚动压过积雪,缓缓驶向郡王府。
她本想借着机会看有没有机会逃。
但,双寿都如此敲打了,那就意味着彻底堵死了她要逃走的路。
所以想要离开还是得从沈亭那里想办法。
不过他如今瞧着倒是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荀玖忽然想起了浴池沈亭的所作所为,倒也不一定毫无可能。
毕竟看起来,还是对她的……身子是有兴趣的。
那有兴趣,那就有机会。
荀玖不算是自怨自艾的人,重新振作了精神。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郡王府。
郡王府的守门长厮瞧见是沈次辅的专属马车,连忙上前,丫鬟给了拜帖,交代事宜后,这才搀扶着荀玖下了马车。
气派高门的郡王府众人,瞧着从沈次辅专架下来的荀玖,顿然一惊。
什么时候见过沈次辅的专车下来过别人……还是个女人?!
众人不由对她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荀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而是由郡王府管事亲自引路,带着几名丫鬟,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进入主宴。
而从荀玖入府开始,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内宅。
而荀玖一进到内宴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她。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成了目光中心,那些高门贵府女眷纷纷朝她投来目光,她眉心一蹙,有些莫名。
忽然,一道华赡富丽的身影从众女眷中起身,朝她而来,只见那人琼鼻凫微,气度雍容,墨白分明的杏眼瞧着她,语气热切道,“早就听闻沈大人家有一妻在老家养病,未曾见人,如今瞧,便是妹妹吧?”
那热络的语气带着亲近之意。
荀玖微顿,旁边的丫鬟低声道,“娘子这位是郡王妃。”
荀玖听到那句‘早就听闻沈大人家有一妻在老家养病’,心绪泛起波澜,看来这是爱妻在家养病,故而才让她来撑场子的?
她心口翻搅了一瞬,莫名生了一股子气性。
荀玖皮笑肉不笑:“郡王娘娘误会了,我并非沈大人之妻。”
这话一落,原本热络的女眷都一僵。
荀玖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目光中,语不惊人道,“我是沈大人养的别宅妇。”
众人:“……?!”
荀玖也不管这些人如何表情,四处张望了一瞬,“不知我坐哪?”
郡王娘娘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谁能料到,看起来不近女色的沈大人头一回带女眷参加宴席,居然带了个……姘头?
但,想到荀玖能被特地安排,自己的夫君也千叮万嘱,到底没失了仪态。
郡王娘娘笑了笑,到底没失态,“娘子不如就入我的下席吧。”
荀玖应声。
——此刻,风雪漫漫,刚从议事从抽出身来的郡王耳边堪堪传来那一句,“我是沈大人养的别宅妇。”
郡王顿住,瞧着那烟紫色的背影没差点吓得咬了舌头,不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着身边人道,“没想到沈夫人竟然这般会说笑,静深兄当真娶了个妙人……”
郡王没说粗鄙失礼,已经是委婉。
漫天的霜雪落在了沈亭的鹤氅之上,眉眼如画般雅致,眸底却似此刻的风雪般难以消融,他眸色不明,显然也清清楚楚听到了那句话。
长睫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响,他淡声道,“她的确不是我的妻。”
郡王一顿,傻了。
根据他对于沈亭这人的了解,不近女色,对于公事上近乎不近人情。
听闻早些年沈亭为了拒陛下再度赐婚,亲口说了自己有妻室,不过在老宅养病。
他设宴邀请沈亭,沈亭本是拒了,过了片刻又问可否能带女眷,他以为沈亭要带他的妻,自然是答应。
也对沈亭的妻室格外好奇。
毕竟谁都知道沈亭如今娶妻,但并没有人见过他妻乃何人。
他当真好奇得很……
没想到,沈亭之妻到没见到,却知晓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沈亭这样的冷性子,居然学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养起了外室?
郡王一下子震惊到不该说些什么好,但碍于如今沈亭的身份,只能道,“哈哈,本王瞧着那娘子颇为有气度,难怪静深喜欢,倒也别致!”
沈亭无声,也没回话。
郡王夸得话没人回应,一下子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觉得眼前这位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沈亭道:“但她不喜我。”
郡王一惊。
——宴席中程,荀玖的衣裙被一丫鬟洒了热茶,被迫离席。
郡王娘娘聊表歉意,专门派了自己的亲信丫鬟侍奉荀玖更衣。
荀玖被引到内屋,这些日子习惯自己动手,又是不认识这些丫鬟,颇为不适应,荀玖并未让她们替自己更衣,而是叫人出去等。
荀玖一件件褪去衣裙,耳畔是吱呀一声门响以及风声。
她以为又是那些丫鬟来了,正欲开口,“不必替我……”更衣。
话音还没落下,回头,就对上那双幽峭冷寂的黑眸,寒风吹动着他的白氅,犹如那雪中松鹤,清古绝俗。
棱棱骨相,眸光熠熠。
瞧着她,如同静谧的潭。
荀玖感觉心脏那一刻轻漏一拍,她反应过来,立马要拉起衣裳。
沈亭的目光自上而下,“拉起来作甚?脱光给我瞧瞧。”
荀玖手中一顿,“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亭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许是席间喝了点酒,霞飞双颊,醉靥生春,只是眉眼间含了些许愠色,显然是被他这句话给冒犯了。
他淡声,“既是我的别宅妇,讨好主家,这是你应当做的。”
荀玖眼睛流转,意识到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沈亭,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语气有些无奈。
沈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半响,“报复。”
那两个字落在荀玖的身上,从心脏连带着身体都轻微一抽。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