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记忆恢复
沈亭吐完那口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当夜就害病了,起了高热。
双寿急得满头是汗,让人去请军医。
军医来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
榻上的沈亭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周遭的一切仿若被黑色的潮水吞没,所有的声音,感官都仿佛被隔绝。
他眼皮如此地重。
脑海唯余“荀玖”两个字,如同丝线般缠绕在他心间。
小玖小玖……
他在心口念了无数遍。
唇间干涩的像是在吞瓷片般,每一下都带着腥甜。
终于,在那黑色的潮水之中所有的感官终于满满的变得清晰,是一件寻常人家的院落,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腥味,旁边是禽类的叫声遍地鸡毛的臭味,随意搁置的磨盘,处处都叫人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满眼带着疑惑,迷惘地看着四周。
忽然身前多了一道身影,是个女子。
她手底牵着木棍,似乎感觉到他没有动了。
他忽然听见属于他的声音在道,“是你……”
那清冷如雨后般的嗓音,带着笃定。
沈亭微顿。
倏然,他仿佛瞧见了那身影回头,熟悉的脸正在笑着望着他,“郎君,你在说什么?”
巧笑嫣然,人畜无害。
可沈亭一眼就认出了,这就小玖。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取代了他,“你莫要再装了。”
他心口瞬间紧紧地一缩。
忽然见那抹笑颜没有恼怒,反而轻微勾了唇,“是我。”
耳边夹着雨后的湿腥,她那似叹似怜的声音在道,“沈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对你这般的好,你竟想……”
“离开我。”
那一刻雨水蜿蜒着他的眉骨顺眼而下,看到了她眸底笑意的一丝丝悲凉以及愤怒,他的胸口却并不觉得恼怒,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再缓缓填补胸口般。
原本缺失的灵魂此刻终于补全了。
他呼吸一乱,伸手想要去抓的下一秒。
骤然,黑色潮水再度袭来,将他吞噬,他下意识抓了个空。
沈亭唇间极为干涩,呼吸乱了又乱,“小玖小玖……”
可眼前只有一片黑。
沈亭只能依靠着本能不停地往前走,淌过身下冰凉的水,终于黑色散去,四周黑暗逼仄,带着潮气的暗室难闻至极,他看见自己躺在那逼仄狭小的木床之上。
脖颈套着麻绳,深入脖颈。
而眼前人红唇艳色,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失控克制的沙哑,“我不会……”
他瞧见她的笑,带着戏谑与嘲弄,“堂堂探花郎,如今竟然连握笔都不会?”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胸口流入的那股羞耻,他下意识地沉着呼吸,“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沈亭微怔,他从小饱读诗书,蒙学至此已经无人可为他师。
究竟什么学问要亲自问她。
直到那落点而下。
瞬间激流遍布全身。
他瞬间整个人弓腰,呼吸发软,瞳孔微缩。
原来,所谓教学是如此……
沈亭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的小玖竟然会那么多,原来早就在他身上试过了。
那一刻他忽然胸口涌动了无数的情潮,一丝丝苦涩,难过,甜蜜涌入心头,直到到了耳边传来那带着戏弄逗趣的声音,“如此教学可好。”
“夫、君~”那一刻,他眸底涌动了太多的情绪,她早就叫过他夫君了,她合该是他的妻,他却慢了一步,弄丢了他。
他当真有罪!
天大的罪。
那一个瞬然,沈亭想抱着她说声抱歉,可伸手之间,眼前人却已经化成了幻影。
那一刻他茫然地站在甲板之上,唯有河风滔滔。
他看着自己朝着那船舱甲板处走去。
果不出其然,那道身影正坐在茶桌前,逶迤的华袍,黑色如绸缎的发髻,整张脸艳丽多情,只是目光看着他时多了一抹复杂。
“喏,当初说要给你制衣,现在送你。”
沈亭感受到手多了一件沉甸甸的衣物,触感极为熟悉。
他忽然想起,他被救之后身旁的确多了一件衣物,衣物的触感于此极为相似,如今记忆中的衣物与这件衣物重叠合影。
那件衣物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是了,被他让丫鬟给处理了。
那一刻,沈亭胸口仿佛汩汩的鲜血外冒,他听见自己说。
“小酒……谢谢。”
可眼下谢谢还多了许多的愧疚和懊悔。
她说,“沈亭,你说我们等下船之后就成亲如何,我不回庸城了,我也不要我的夫君了,我们就找一处山野隐居如何?”
他的回答是什么?
很快,沈亭就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小酒,抱歉,此事我无法应你。”
沈亭心脏刺的鲜血淋漓,他此刻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答应?为何要拒绝,或许答应了,答应了就没有接下来的一切……
果然,他看见了她眸底闪过的那一丝失望。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终于画面如同被压缩一般,快速流过。
“抱歉……沈亭,之前是我做错了,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的交集。”
他嘶哑着开口。
“不,不许。”
可下一秒,她巨大的推力让他整个人往后倒,狠狠地撞在后面的房梁上。
他就这样看着,她带着小兆就如同那飞鸟般,丝毫没有犹豫,决绝地逃出船舱。
巨大的痛苦搅动着他的肺腑,他骤然眼前一阵阵针扎刀绞的疼痛划过他的眼睛,他终于听到了他当时的心声。
她不要我了。
她抛弃我了。
为何我做到如此地步她也要抛弃我?
怎么着这么痛苦。
太痛苦了。
恶心恶心恶心……
那巨大被抛弃剥离的痛苦,像是将人皮与骨剥开一般。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活该,一方面憎恨她抛弃自己,不留情。
“我要忘了她,我要彻底忘记她的脸……”
脑海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自己从船上跳下去的冲动。
被抛弃太痛苦了,那就忘掉那个人的脸,忘掉那段耻辱欢愉的记忆。
我不愿意再倾慕她了。
我……
恨她。
——沈亭从一堆混乱的噩梦中清醒过来,脸颊带着汗珠,整张脸苍白的像是从水中捞起来一般。
“大公子,你终于醒了!”双寿带着悲切的声音骤然将他唤回。
“你已经晕厥了两日了,权王的兵马已在立洲十里外了。”
沈亭眼神逐渐回复清明,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浓缩,他没有理会双寿,脑海只剩下一句话:把她找回来。
再抓起来,藏起来。
此刻沈亭已经分不清对于荀玖是爱多,还是恨多了,明明是她先招惹的自己,她却抛弃了他。
明明他这么爱她,她却看着失忆的他,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再度为她疯。
从小养大的自傲自尊,在她面前碎了一地。
他恢复了记忆,他恨她,但更爱她。
他与弟弟成婚了又如何。
抢回来就是了。
反正他当疯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总归她还在阑州,他把人抢回来就是了。
哈……
越想,越痛苦,越爱,越疯狂。
“先把这几日的战况和我说说。”他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清明。
见沈亭恢复如常,双寿大喜,他真怕自家公子脑子烧坏了,连忙开口而道:“眼下战况是这样的……”
“……”
三日后权王兵临城下,两军备战。
李朝主帅派出王将军与其阵前对决,大获全胜,士气大涨。
权王攻城数十日,兵折五千余,被迫退去云县一带。
六日后,李朝军队夜袭权王大本营,吓得权王弃下三千精兵带余下部队往西北方向撤。
十五日后,权王退居老巢,被迫休养生息。
权王止戈。
一月后,阑州城地界,一只队伍低调到达沈家府邸前。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