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逃离(下)
荀玖盯着"赐婚"二字看了许久。
胸口那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她倒也没什么太多的情绪。
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些日子,沈亭不再送来的信笺。
一切的困惑在此刻应然而解。
原来如此。
沈墨没有骗她。
她望向镜中的人,看了很久。
镜中的人的脸,昳丽多姿,长了一张极浓极艳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瘦马坊里,妈妈教她们的第一件事:男人是不可信的。
那时她年纪小,听得似懂非懂。
后来她逃出来,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一个接一个。
到了最后一刻。
她竟然希冀的还是男人。
荀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涟漪已经平了。
她取出笔,在问素秋那张纸条的背面写字,落下了字。
字里行间,没有沈亭,没有任何人,只关这次出逃。
写完她将纸条卷好,蜡封封严。
等那圆脸丫鬟来收盘碟时一并递了过去。
丫鬟接过的动作极快,面上无波无澜,端着碟子便退了出去。
而荀玖回看这漫漫长夜,忽然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的东西在她心中打破,重塑了。
——三日后,婚宴当日。
沈家二公子成亲,邀请阑州境内的勋爵官员。
众人不明白,这沈家二公子成婚为何不在沈家的本家临沂,也不再皇城,但这婚贴相邀出去,这些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沈家二公子虽然职级不高,但胞兄可是未来的沈家家主,虽不知道这新妇出身何处,但仗着这几层身份,谁不卖个薄面?
夜半时分,荀玖静静坐房中。
此刻房内已经被布置一番,四处撒帐落下的早生贵子,与赤红双喜,还有燃烧的龙凤烛,都在提醒着成亲之事。
而前院的喧闹也在尾声中渐渐消失。
荀玖呼吸轻微地打在喜帕前,思绪不知道在些什么。
总之坐在原地犹如一颗木雕娃娃。
直到外面响起了几声,“二公子。”
荀玖这才眸色渐渐回拢,有了神采。
“吱呀——”门应声而动。
荀玖听到那步伐而来,片刻,眼前的喜帕被挑开,视线终于恢复了的正常。
烛火跳跃,映在他面颊上,将那双往日恣意放纵的双眼,此刻照得温柔明亮。
他的眼眶在她脸上反复地看了又看,“小玖……”
似叹息似感慨。
他的掌心落在她的脸颊上,“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荀玖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沈墨伸手去扶她头顶有些歪的凤冠,动作小心温柔,可眼底微微泛了红,"小玖,我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别怪我,别怪我自私,我离不开你!当真是离不开。"荀玖缓缓吐息,“你确定现在还要绑我吗?”
沈墨见那绳子捆得紧,已经有些磨红,他抿唇,下一秒扇了自己的脸,清脆的一声,瞬间嘴角浮现鲜红的血丝,“以后不会这样了。”
说完,他俯身上前,为她解开绳。
荀玖这才终于获得双手的控制权,耳畔传来沈墨的声音道,“小玖,我们该喝合衾酒了。”
沈墨嗓音带着一丝小心。
荀玖眼眸滚了滚,仿佛一副已经自知没办法反抗,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拿来吧。”声音近乎于冷淡。
沈墨见她这次没有反抗,终于笑了,他拿起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荀玖。
荀玖接过。
沈墨的目光落在荀玖的脸上,眼神难得没有吊儿郎当地随性,而是十分认真,“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说罢。
两只系着红绳的酒杯,清亮的酒液映着烛火。
沈墨端起另一只,勾过荀玖的手,动作变得绵长而又声色。
荀玖眸光轻轻垂落,遮下所有的情绪。
二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入喉,辛辣暖意一路烫到胃里。
荀玖放下酒杯,看向沈墨。
他正望着她笑,“小玖,我真的太高兴了,今日是我最高兴的一日……”
荀玖目光对上他的笑容,忽然开口,"沈墨,其实你是个好人。"沈墨怔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铺天盖地的炫耀之感直冲头顶。
他扶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腿却发软,只能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和慌乱:"小玖?"荀玖的目光看着他,一点点变得冰冷,却始终一言不发。
沈墨对着那犹如冰雪般的双眸,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上前两步想要去握住荀玖的手。
荀玖却毫不留情地退开那一步,眼睁睁看着他倒地。
“小玖……”他声音喑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荀玖蹲下身拉起他的衣领,沈墨以为荀玖改了注意,混沌昏迷的双眸渐渐挣脱一丝希望来,谁知下一秒,她抬手,“啪啪啪……”足足持续了好一阵的耳光打在了沈墨的脸上。
沈墨被打得神志不清,只感觉脸都肿起来了。
荀玖打累了,吐了一口气,淡淡道,"看在你在萧策的面前救了我的份上,我不要你的命。"“但,我们不要再见了。”
“以后你们沈家的男人见到我绕道走。”
说完她松开。
沈墨被打得两眼冒金星,头晕无力,只能在一阵阵药效的突袭当中,彻底晕厥过去。
荀玖快速扯掉嫁衣,外袍扔在地上,露出里面早穿好的素裳。
这边,小兆也进来了,第一眼就先地上脸肿得比天高的沈墨,嘴角抽了抽,想到正事,忙道:"娘子!问娘子的马车在后巷!"荀玖点头,拉着小兆,“我们走!”
小兆点头。
夜风侵袭,月影照的人影斜长,仿若在身后追杀般。
圆脸丫鬟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见小兆和荀玖来了,立马道:“娘子跟随奴婢来。”
荀玖点头。
于是三人顶着夏夜狂风,三人影子在墙上快速掠过,终于到了最后一刻到了沈家后巷口,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那张熟悉清丽的脸在月下照得格外动人,“小玖,上来!”
荀玖点头,随即把小兆先塞进去,自己紧跟着翻进车厢。
问素秋不做逗留,对车夫低喝一声:"北门!"马车启动。
车轮碾过碎石,辚辚作响。
荀玖瘫坐在车厢里大口喘气,脊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却让她平静不少。
而反观小兆缩在一旁,攥着包袱的手指还在抖。
太刺激了……!
问素秋递过一件斗篷,握住荀玖冰凉的手,轻声道:"出来了就好。"荀玖望着她,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她哑着嗓子:"……多谢,素秋,当真是谢谢你。"问素秋压低声音:"你先别急着谢,出了城再说。"荀玖立马摇了摇,笑道:“多谢你给的药,要不然还真让沈墨那小子晕不了。”
提及沈墨,问素秋不由皱眉,对他这般强人所难行为感到唾弃。
问素秋:“那那可是药牛的药,足够让他难受好几日都没力气来追你了!”
荀玖事先吃了解药,故而就算沈墨拿酒拿错了,她也不会受影响。
荀玖问之一笑。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守城的士卒因为被问素秋打点过,所以很顺利的出了通过了关隘。
守将假模假样检查完文书后,挥手:"走吧,城门要关了,快些。"车夫闻声扬鞭,马车驶出阑州。
身后城门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轰",也终于带离她离开了这座住了一载的土地。
荀玖的心从一片沉闷中拨开了云雾,渐渐地仿佛见到了光明,马车向着西方而去,逃离夜奔。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确定彻底没有追上来的风险后。
问素秋才开口:"小玖,我替你打听了两条路。"荀玖恢复了平静,“素秋,你说。”
问素秋点点头,道:"眼下你有两条路,一是去往北边,你去北境。沈亭如今在北境督军,你若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或许赐婚之事是误会。"这几日问素秋在和荀玖的私下通信中,知道了荀玖和沈亭不一般,所以才会提出这个。
荀玖想都没想:“不必,我和沈家人牵扯到此结束。多谢你素秋,但我不考虑这条路。”
问素秋没有意外,随即道:"还有另一条,往南走,去沿海的镇子。越小的越好,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我托人给你办的身份文书是干净的,你若愿意,后半辈子没人找得到你。"荀玖靠着车壁,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月光照着荒原,一片苍茫。
“素秋,这条路我也不选。”
问素秋一怔。
荀玖而是道,“我要出海。”
问素秋的双眸一点点变得震惊,“你要出海?”
荀玖点头,“对,你还记得你和我说的那些奇闻趣事吗?我想,我从少时起就是身如浮萍之人,我注定是漂泊在这个世界的浮浪人,我现在也打算出去看看了,去看看你曾经说过的那些世界。”
问素秋无法形容她当下的感受。
她少时起随阿爷去过很多的地方,但那时她很小,有人护着,并非她主动意愿,她只是被迫的去接受,很少去主动打破什么。
就比如,她明明不想嫁人,也不想学那些世家的规矩,但为了能得到一丝的喘息,而去答应另一个她不想接受的条件。
她知道她在阑州赖在阿爷的身边,顶多两年最多两年,她也是要出嫁的。
这两年她还能自由,但本质上她依旧是从依附家族到依附阿爷。
她没有办法真正的踏出那一步。
或许只有身无牵挂,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你不怕吗?”问素秋轻声,只是嗓音已经带了她自己的无法察觉的轻哑。
荀玖忽然道,“我自少时起就靠着自己活着,只不过去更远的地方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那一刻,问素秋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手拉住了荀玖的手,“好,我送你去渡口。”
“小玖,替我飞得远飞得更高吧。”
荀玖沉默半响,“谢谢你,素秋。”
问素秋含笑,“不用谢,等到了别的地方给我说说奇闻趣事就好。”
“……好。”
——十日后,北境军帐。
沈亭刚刚结束一场沙盘推演,和几位将领议定了下一阶段的布防,送走众人后独自坐在案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帐外风声呼啸,卷着北地干燥的黄沙扑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
双寿端着热茶进来,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爷,您这阵子都没给阑州那边去信,不担心荀娘子么?"沈亭的手顿住。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敌军的布防和己方的驻点,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线,就犹如他的心一般。
这段时间他派人仔仔细细在庸城查了一遍。
他基本可以确认将他囚在庸城之人就是荀玖。
而他没有那段记忆。
但他的属下却通过推断告诉了他大概率是被关在一处暗室,整整三十日。
沈亭素来自傲,听到这个消息他有些难以言喻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自是舍不得的小玖的。
可眼下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再者小玖与萧家牵扯过深,眼下将人放在阑州,也是对她的保护。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就打算去阑州亲自去接人,把事情再说清楚。
他道:"她如今待在阑州更安全,若她与我书信往来,被那些人所发觉,定然会以此作为攻讦,我不想让她牵扯这么多。"双寿自然知道那些人所谓何人。
陛下青睐公子,惹多少人眼红。
而陛下多次提及想要将朝阳公主嫁给公子。
前些日子旧事重提,公子自当是拒绝了。
只是不知何人对于公子这些传言甚嚣尘上,说公子是无才之人,只能靠尚公主方可得到陛下亲眼。
这种谣言荒唐可笑,公子素来不理会。
眼下要是知道公子与荀娘子有关系,又查出荀娘子和萧家有所牵扯,恐怕那些人一口一个唾骂都能将人淹死。
公子自己不在乎,可他在乎荀娘子。
双寿无奈叹口气,只期盼这谣言莫要进到荀娘子耳中才好。
正当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外面驻守的官兵上前,“沈大人,有人持着沈家腰牌要见您。”
沈亭的目光落在那纯黑色腰牌上,他眸光轻微一变,“把人叫进来。”
“是。”
片刻,一道黑影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身上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喘息未定:"大人!"沈亭抬眸,认出来的是派去阑州盯荀玖的暗卫之一。
他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小玖那边出了事。"暗卫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大人,属下愧对你的嘱托,沈二公子知道您将我安排在荀娘子身边,这些日子一直把我拘着,直到他和荀娘子完婚那日,才将我放出来。”
军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烛火哔剥的声音。
沈亭坐在案后,一动不动。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白瓷盏沿被捏得发响。
双寿更是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说什么?"沈亭嗓音很沙,很沉,又看起来十分平静,平静的不像话。
暗卫满眼惊惧,立马道:"荀娘子与沈二公子在阑州沈府完了婚。"那一刻,骤然仿佛有一阵阵巨浪掀来。
沈亭感觉到眼前骤然发黑,胸口似腥甜搅动,指尖扣紧桌沿,他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再说一遍。”
声音又沉又缓。
暗卫心已经彻底有了要赴死的打算了,咬牙,“荀娘子与二公子完婚了,属下也是被当日送出城,无法进城去救荀娘子,这才马不停蹄地来向大人传话。”
那一刻。
沈亭眸色闪过一丝不解,迷茫。
但更多的是那痛彻心扉的翻搅,几乎无法让他保持仪态风姿。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打碎,打碎,不断地打碎。
他分不清他到底是痛,还是酸,还是恨。
腹部的翻搅像是刀一样。
“她是愿意的吗?”他喉结滚动,用尽最后力气问出这句话。
暗卫眸光沉默,“属下不知。”
沈亭掌心一点点掐紧肉里,大片鲜红顺着掌心一点点滴落,“她是不是怪我,这段日子没曾给她去书信,所以她才……”
暗卫无声。
沈亭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双寿见之一惊,“公子,你要去何处。”
沈亭压下胸口的所有痛楚,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去找她,解释清楚,再把人带回来。
“去阑州。”
双寿连忙道:“公子,眼下可是在军备前线,你可是督军!”
沈亭喉头滚入腥甜,眼神被这锋利的北风割成两半,一半混乱痛苦,一半清明挣扎。
“大人,身后可是立洲城的百姓。”
沈亭双手一点点握紧,那一刻,所有的克制,理智冲出了胸膛,满眼猩红,一口鲜血骤然吐出来。
“大人!”双寿一惊。
沈亭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凌迟般,被割得七零八散,呼吸乱了,最终在所有的情感冲破理智的最后底线的瞬间。
他道:“派人把人带回来。”
双寿又惶恐又庆幸,好在眼前人没有彻底疯了。
若是违背军令,擅自离开阵地,沈家上下……
双寿:“是!小的这就派人去办,大人你放心,荀娘子定然是被逼迫的,定然将荀娘子好好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