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午时前, 端贞长公主府将人送来。
前后一模一样的两顶小轿,顺利抬进南角门。
昨日的牌不曾玩够,加上心烦, 早膳后薛盈艳又带着侍女们到了畅园。
全安说新人入府要来谒见,其实她根本不想见,又不是她的妾、给她跳舞暖床, 见来做什么。
况且,虽说她没生气,但一想到日后要和别人“共侍一夫”、那人往后见了那边的又来见她、或者见了她又去见她们……还是心里古怪得很。
都是妾室, 就当彼此不存在好了, 井水不犯河水不成么。
但身边伺候的女官说:“在宫里, 入选的秀女们也要拜见各宫娘娘的。”
薛盈艳烦不胜烦,于是就点头了。
桌上一片香纷缭乱,女子们的手交错,伴随象牙牌碰撞的密脆声响。
便是这时, 接人的太监来了,身后跟着两道袅娜人影。
“娘子,新人曹姬、钟姬前来拜见。”
薛盈艳手里一顿。
亭里侍女们或要起身或要让开, 薛盈艳叫住了。
“让她们上来吧。”她眼皮都没抬, 懒洋洋道,“接着玩儿。”
侍女们相视一眼, 又回归原位。
阶下的太监将两个舞姬带上,到了桌边。
“娘子。”太监谄笑。
薛盈艳斜乜看去。
并肩而立的两名舞姬, 俱穿着立狮宝花纹的胡服,色彩鲜艳,愈显身形高挑修长。
两名舞姬来前应当是知道了要拜见的是谁,垂首行了礼, 再抬头,她们的样貌才显露出来。
薛盈艳有些惊奇,这两名舞姬竟是有西域血统,容貌上和国中女子有所不同。鼻梁更高挺,浅麦的肤色,头发栗色卷曲,红唇如血,十分英丽的异域风情。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两人,心下暗暗做了个区分。
左边高一些的胡姬唇角更翘,眼瞳泛着蓝,而右边的胡姬脸更尖些,眼睛也更大些。
都是难得的美人。
薛盈艳不由得怅然叹了一声。
一叹当帝王家的男人可真是有福,能拥有这么多美人,二是叹她怕是要失宠了。
幸好她收了不少金条银票珍珠藏起来,那人堂堂储君,就算不宠爱她了,应该也不会小气地抄她的被窝和地板吧。
但也说不准啊。
她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呢?她身后可没娘家助力,现在手里的东西都是那人给的,若是他之后不给了,到时候有出没进,她岂不是要重新变穷?
要不等之后再出府了,让容容带着钱,找机会把东西分批地藏到隐秘的地方……
她出神乱想之际,未曾注意到面前的舞姬们也凝神看着她。
曹姬和钟姬是自小便被蓄养作舞姬的,所见的都是帝京中的贵人,也知道自己将来必定是入哪位贵人郎君的府中。
前日夜宴上,元主子带着她们赴宴,让她们献舞,回来后,便说要将她们献来太子府。
献给那天夜里,盛宴主位上天姿华骨的副君。
她们欣喜得几欲落泪。
东宫啊,而且太子殿下是那样的英容,这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但来前,元主子派来的教养嬷嬷把她们叫去跟前,吩咐了几句:
“主子说了,如今东宫里只有一名妾室,是已经册封过、有品级的承徽。那女子美貌,很是受宠,颇为跋扈不肯容人,你们过去了,能不能得宠,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曹姬和钟姬听罢,心中记下,但当时并没有太紧张。
论容貌,她们自认不下于人,论才情,她们的舞帝京中也是首屈一指。
再加上,她们是两个人,难道还怕分不到宠爱吗。
再说了,既然她们能成功进来,就代表这东宫里没有一枝独秀之说。
但如今真站在这亭里,亲眼见到那位只传闻里听过的承徽时,警惕和危险顿时从血髓里升腾起来。
园亭桃柳烂漫,在侍女们重重环绕中、散诞款坐在交趾黄檀圆鼓椅上的婀娜美妇,就是她们将要面对的对手了。
此时回想起那嬷嬷说这女人美貌,只觉得荒唐,如何只用区区两字来示警她们。
眼前的妇人玉貌妖娆、肌如凝脂,一身摄魄的雪光攫夺人眼,墨发堆云积雾,身段丰腴美盈,素体缭绕着馥郁的幽香。
端贞长公主府中已是美女如云,但她们也不曾得见过这样的女人,那风流娇态,极度勾魂。
是女人欲滴熟红后才可能出现的极致妖润妩媚。
别说是男人见了,便是阉人见了、女人见了,也只会心鼓震荡。
而教养嬷嬷所说的很是得宠,也一看便知了。
妇人身上蝶绕繁花团窠纹的鸢紫齐胸襦裙,金线明煌,绣面华贵,这样繁复的锦缎,绝对是贡品无疑,并且一定是贡品织锦中最上乘的。
而她双腕上叠戴的翡镯金镯、纤指上的宝戒,俱是光辉亮目,手边随手丢的翠十八子手串颗颗大小一致、圆润深绿。
但凡歌姬舞姬,自是常年与妆容衣饰分离不开,而曹姬钟姬又是公主府中蓄养,眼界自然也不是寻常人能比。
故而两人当即便看出来眼前妇人的得宠程度,这样的首饰、衣衫、玩器,便是长公主殿下见了,也会为之心惊的。
何止是受宠。
曹姬钟姬飞快对视一眼。
若她们是未来的太子妃,必定会想尽方法将这女子除掉的,否则将来,说不得要出个祸国的妖妃。
暗流涌动良久方止。
“你们哪个是曹姬,哪个是钟姬呀?”心不在焉的妇人回神了,懒懒地问。
曹姬和钟姬提紧心,开口答了。
左边的是曹姬,右边的是钟姬。
薛盈艳幽慵懒散,点了头:“行了,今天算你们拜见过我了,往后大家一起侍奉殿下,不必这样客气。至于你们的位分,自然是殿下决定的,等殿下回来了,你们自己去问问吧。”
“我让全安安排你们住西配殿,我呢,住在东配殿,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经常来见我,是告诉你们一声,大家以后没事别凑一起,相安无事就行了。”
话落,曹姬和钟姬倒是愕然了。
这和“跋扈不肯容人”,哪里有一点重合?
愕然后,两人又心生警戒。
如若这样好相处不是真的,而是装出来的,那眼前的女人,心机必定深沉无比。
薛盈艳说完了,也不管她们应不应答,摆手就让她们下去了:“走吧走吧,带她们去西配殿。”
引路太监便带着人出去了。
走出畅园,全安已经在外头等着。
引路太监让曹姬钟姬原地稍候,小跑着到全安跟前。
低声把园里的情状细细报上。
全安听完,后脑连带着额角都抽疼。
“副总管,娘子说,这两位都送去西配殿,那现在是不是把西配殿给收拾出来……”
“收拾个屁!”全安猛地瞪眼,大为光火地一拂尘抽在面前太监的屁股上。
“副总管饶命副总管饶命!”
全安狠狠出了一口气,然后压低声:“先把人带到北边空着的厢房里等着。”
“是。”
……
午时正,日光大盛。
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今天陪在亭子里玩耍的侍女们都打起了精神。
“娘子,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咱们先回去吧,等用了膳再回来玩儿。”侍女们柔声说。
薛盈艳朝外头看了一眼:“哦。”
听话地把手里刚抓起来的象牙牌放下,站起身。
回到主院时,却没见全安或旁的人来说午膳已经备好,薛盈艳皱了皱眉,心想是不是那人还没回来。
又或者,是今日新人来了,午膳不和她用了?
于是带着侍女们先回东配殿。
不管是哪一种,到时候就知道了。
要是她不用去花厅了,她就在自己房里吃好了。
薛盈艳回到寝殿里,又想起方才在亭里的思量,遂对侍女们说:“你们都出去,容容留下就行了。”
侍女们退出门外,薛盈艳赶紧摆了摆手,容容将门阖紧。
“娘子。”容容问,“怎么了呀?”
薛盈艳则是站在床榻边,朝她招手:“快过来。”
她这拔步床是有暗格的,在被衾之下,每日整理床榻,她从不让容容以外的人做。
容容一下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娘子,下头的钱……”
“嘘!”薛盈艳让她把声音放到最低,然后用气声在小丫头耳边说,
“你也看见了,这府里进新人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多的,你娘子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宠了,咱们得提前谋划起来。”
容容听懂了,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全是崇拜和赞同。
薛盈艳又说:“我想着呢,咱们还是得把手上值钱又能带走的东西都清点一番,什么都比不上手里的金子银子强。等清点完了,之后找机会出府去,到时候……”
“嘭!!”
朱门猛然被大力踹开,惊雷震天般巨响。
床榻边的主仆俩一瞬被吓得一齐跳起来,惊吓回头。
只见迈步进来的太子朝服都未换,浑身骇人煞气。
挥手,身后的太监们直接快步进来,将容容强钳着带出去。
薛盈艳吓傻了,想要去拦阻,但太监们动作极快,且她如今自身难保。
房门再度紧闭。
薛盈艳发着抖,看着她许久没见过的,男人阴沉悍戾、欲要杀人的模样。
上一回见,还是她要寻死的那个雨夜。
这时候,殿外反倒还更安全。
她呼吸促颤,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不安地攥扯胸前衣襟:“殿,殿下?”
“殿下……这,这是,做什么……”
太子看着她几欲吓晕的模样,却扬起笑来。
噙着暴怒的冷笑。
“孤要做什么?”
“孤倒想问你,你想做什么?”
他逼近过来,狠挤掐住她雪颊,一字一凿:“孤看你是活腻了,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