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十指交穿, 暗用力握了握,将悬着晃荡的心定下来。
随后抬眼,偷睃神色冰冷的男人一眼:“殿下……是生妾身的气了?”
“是为了昨日的事?”
太子未发一言, 深眸微动。
这对于薛盈艳来说是默认。
她顿时深吸一口气,抿着唇闷出双眼水雾,直接就求饶:“殿下, 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太子淡道:“你不敢什么了?”
她张了张口,但没立刻说, 而是身子连带着圆凳朝他“蹬蹬”挪过去, 如以往撒娇一般依靠到他肩膀。
纤手抚握着他的掌, 然后无辜又微带哀怨:“殿下别觉得妾身狡辩,昨日真是那谢家小姐不请自来,在外头闹扯了好一阵,非要见妾身, 妾身才让她进来的。”
“她说话也怪腔怪调、云里雾里,妾身瞧着一时不爽快,就逗了她一下, 不是故意的, 妾身没骂她,也没打她呀。”
太子依旧不语, 但也并未挣开她。
薛盈艳胸腔里的心更稳当了些,旋即扬起个笑来, 诚心地认错:“殿下放心,妾身往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会再和谢家小姐起争执了,不, 妾身下次若是再遇着谢小姐,就上去给她赔礼。
“殿下别生气了,妾身初来乍到,不知道谢小姐是要紧的人。郑嬷嬷先前教导过的,还有殿下说过的,妾身都记得,妾身绝不会犯善妒的罪了。”
她自顾自地说,却没注意到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说完好一阵,被她缠偎着的男人却还是毫无反应,薛盈艳才意识到不对来。
原本快沉到肚子里的心忽地又不受控一提。
“殿,殿下?”
寂静无声。
再歪头靠着是不可能了,薛盈艳咽间动了动,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
带着疑惑和小心的轻唤:“殿下……”
离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清烈沉郁的气息,坐直身后抬起头,
看见的是太子面无表情的脸、寒井无波的眼神。
薛盈艳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脊背寸寸发凉,颤巍地:“殿……”
没等她再说话,太子却忽地笑了。
极为轻微的笑意,幽深重涧里缓浟的波澜。
“你说这些,是真心的?”他问。
薛盈艳一愣,随后呆呆地点了点头。
当然是真心的。
有谁会把话说出口了还说自己是假心呢。
太子凝睇着她,忽地说:“孤不喜欲擒故纵。”
薛盈艳更迷茫了,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太子冷道:“你若直说,孤不怪你,你若是口是心非、巧言令色,孤才不容你。”
薛盈艳这回是真的迷惑了。
这人说什么呢?
是他找她来,她问他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他又默认了,如今又说什么巧言令色……
几霎间思绪飞转,她便想起之前她为了出府、不上学,做了许多“口是心非”的事来招惹他,靠迂回着路子达成目的。
故而她在这人面前扮乖的信用如今已然很低,是以她今日一来就认错,他恐怕不大信。
薛盈艳这才想明白了,恍然大悟。
随后赶紧正色,诚恳无比地说:“没有没有,妾身这回确是真心的,妾身是真的知道错了,妾身对谢家小姐也绝没有怨怼,妾身,妾身对天发誓——”
她的三根手指将要竖起来朝上戳的时候,太子猛然起身。
薛盈艳当即又被吓到了,惊愕地仰头看去。
只见太子目中阴沉,那冷锋一样刮着她、刺着她。
那冷淡的笑意也消失无踪,拂袖大步离去。
只留着薛盈艳愣愣地坐在凳上,不知所措。
侍女们从厅外又进来,德贵也小跑进来:“娘子!”
“娘子,殿下怎么——”
“你问我?”薛盈艳还没回神,瞪眼看他,“我还想问你们呢?”
她又哪里做错了?
认错也不成吗?
发誓也不成吗?
难道还要她去庙里对着神佛祷告不成?
再说了,她分明也没把那谢家姑娘怎么样,不至于让她为了这么点小事发毒誓吧。
她又看向这一桌的菜肴:“那这,这些怎么办呐?”
德贵满头的汗:“殿下方才出去时,瞧着盛怒,说,让娘子自己用吧。”
薛盈艳抬头,和太监对视一眼,然后扭捏着坐直身。
“又怎么了这是?”她恼得低声嘟囔,“什么毛病呀……”
这人的脾性实在是机深诡谲。
怪不得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帝王家的男人着实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跟着孙世耀和李阑的时候,哪里吃过这些揣度心思的苦麻烦。
烦人。
……
瞰岳堂灯火荧煌至夜。
从瞰岳堂回到主院时,侍女们报,东配殿那边已经灯灺歇下了。
午膳过后,薛盈艳其实带着补汤到瞰岳堂去过,但却被拦住了,没能进来。
全安亲自出去拦的,说殿下在忙公务。
拦完了回来禀报:“娘子倒是没见多生气,将汤留下便走了,让奴才带话给殿下。”
“娘子说,她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心认错的,等下次出府遇到谢家七小姐,一定去认个错,和谢家七小姐化干戈为玉帛……”
全安禀时,看着案后主子的神情,冷汗越冒越多,声儿也越来越小。
而后在主子沉斥一声“滚”后,赶紧跑出了书房。
而那只是第一关,现在回到主院来了,还有第二关。
东配殿伺候的芸芳来了,行礼细声说:“娘子睡下了,睡前还说,殿下怕是不想见她,但娘子是想见殿下的,只不过今日不敢再来扰殿下不快,只求明日殿下回府,娘子再来求见,殿下能听娘子解释。”
霍肇默然片霎,面无表情:“她想通了?”
“是。”芸芳一听有门儿,立刻道,“娘子说,殿下不信娘子说的话,是情有可原,谁让她先前做了许多让殿下不信的事呢。娘子用了心,已经挑好了送去太师府的礼,都是上好的、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只求殿下看娘子是如何行事的,再听娘子分辩。娘子说,只要殿下看见她是诚心地改错,就知道她不是骗殿下了。娘子还说,其实她也是喜欢谢七小姐这样的女孩儿的,就当认识个妹妹。”
说完,芸芳还邀功般笑了一下。
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全安小宏子等太监哭不出来白得快变死人的脸色。
“滚回去。”上首冷寒的厉斥。
芸芳腿一软,当即就跪了。
“殿下……”
“孤看她还是没有知道错。”霍肇声如断金,“告诉她,孤不想见她,明日不用来了。”
满面慌张畏惧的芸芳被带出去。
殿中寂静。
霍肇抬手捏过眉心,烦躁不耐。
她用多了口是心非的那一套,且以为对他有用,于是乎已经成了习惯。
她嫉妒、吃醋,直接说出来,他不会怪她。
但强装大度来试探他,他这一次是不会纵容了。
必要给个教训才成。
洪喜胜看着时机,上前来:“殿下。”
“老奴有一事,请殿下示下。”
霍肇拧眉冷声:“何事?”
洪喜胜:“今日酉时中,端贞长公主府的长史前来,送来了元小郎君信帖。”
“元郎君说,昨日夜宴上,他从长公主府带去、作胡旋舞的两名舞姬得众郎君交口称赞,殿下近日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元郎君愿割爱相让,不知殿下尊意。”
端贞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景德帝最亲近的姊妹,景德帝幼年失恃,归先帝后宫良妃养育,而端贞长公主便是良妃的亲生公主。
先帝当年指散骑常侍元家的幼子为公主驸马,公主与驸马只生得一子,便是这元小郎君元珽了。
端贞长公主一向以景德帝的意志为尊,景德帝立嫡子为太子,端贞长公主自然追随。
元珽便也多亲近太子府。
元珽身份尊贵,但生性贪玩,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府中蓄养不少歌姬舞姬。
赠送姬妾本是不鲜见的事,但从前元珽从未往太子府送过,一是不敢,二是认为送了也不会成功,那时都说副君不近女色,人尽皆知。
但今日却送来了。
而明眼人已看出,这只会是个开始。
元珽是第一个送帖的人,之后还会有更多。
因为太子府纳了第一个姬妾了,而那姬妾出去转了一圈,帝京中都道储君也爱美姬,只不过从前没有遇到合心意的罢了。
胡旋舞姬多妖艳灵动。
正如那位在御苑露面的东宫承徽。
消息已经传遍了。
洪喜胜道:“殿下,此事……”
霍肇端茶呷了一口,眸光掠过,冷笑一声,淡道:“东宫后院,如今还是空的么?”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何时。
洪喜胜闻言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
这意思是,后院的事,要后院的主子来处置。
从前太子府的后院是空的,如今,已然有册封了品级的内命妇了。
可那位——
洪喜胜欲言又止,心鼓狂跳。
“殿下的意思是,让承徽娘子?”
霍肇敛眸:“你是老了?”
洪喜胜连忙垂首:“老奴不敢,老奴明白了。”
告罪后退出殿外。
洪喜胜和守在外头的全安对视一眼。
这下只怕是要闹出事来。
——
翌日,薛盈艳还是一夜好眠到天光大亮。
慵慵懒懒地起身,漫不经心地想,今天要玩儿些什么、该如何去哄一哄那心冷的男人、他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然而下床更衣洗漱后不久,悠哉的好心情就毁了个干净了。
先是芸芳哭丧着脸,来报了昨天在主殿是如何被冷斥回来的话。
然后是早早等在配殿外的全安请见。
全安还十分贴心,是到她用完了早膳才来的。
“昨日,端贞公主府的元小郎君来信……”全安低着脑袋禀报。
最后是一句:“娘子,殿下说,让您来处置。”
薛盈艳目瞪神呆:“我?”
全安闭着眼用力点头。
“殿下说,这些事,是后院的事。如今娘子是后院之主,自然是娘子做主的。”
殿内的侍女们也都变了脸色,站在一旁不言。
公主府要送来两个美姬,而殿下没有直接拒绝,让娘子来处置了。
薛盈艳气笑了:“我要怎么处置?”
她又不是太子妃,管得着他纳妾?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
竟然这么快。
这么快,她就得应付这些破事。
薛盈艳忍住了没翻白眼,手里的扇子摔了出去。
好啊,怪不得昨天一直问她是不是真心。
其实不过是提前预警罢了。
不对。
说不得,可能还是拿这事来试试她是不是认错、真的大度。
全安见状,却有些高兴。
他是做奴才的,知道这回本就是殿下想借机让娘子吃个小苦头。
若是真要那两个胡旋舞姬,昨夜夜宴早就要了。
殿下根本无心于此。
“娘子,殿下的意思是,您如何处置都可以,您若是不愿……”
“那你去把人接过来吧。”烦闷的低声打断他。
全安呆了,睁大眼猛地抬头:“娘子——”
却见妇人手背抵撑着下巴,丧气不耐的样子。
全安四肢百骸有些冷了:“娘子,若是接过来……”
薛盈艳桃眸软媚懒散地斜睃他,酥泠娇声:“接过来,就放西配殿吧。”
她说完,又蹙眉认真问:“这样处置还可以吧?”
她可没当过大户人家的家,更别说东宫了。
她一个五品的妾住东配殿,那两个美姬是长公主送来的,两个人一起住西配殿,也还成吧。
全安胸膛震动,无声地发出几声涩笑。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