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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58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58章

  用过了午膳, 又传太医来了一回。

  用膳的时候,薛盈艳胃口倒是还好,吃完了还说要出去园里走走, 好克化。

  这几日正是倒春寒严重,外头的风刺凉,霍肇便不允, 叫了侍女们进来,就陪着她在寝殿里转圈。

  “这里够你走一阵的了。”他原话说。

  薛盈艳气急,但是怎么说, 也不见他点头, 只得闷哼着听话, 在寝殿里兜圈。

  转悠着转悠着,竟也有些趣味。

  她进出这座寝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里面的摆设器具、桌椅榻壁、珍玩古画……全都没好好看过。

  这回倒是有了机会。

  她也不掩饰自己没见过世面,边听着侍女的介绍, 朱唇里又叹又惊的轻呼。

  然后和侍女们低低窸窣的笑语。

  霍肇在外听着,慢品德才端上来的淡茶。

  直到转进内殿,惊呼的声音变了, 变成由侍女们发出来。

  霍肇疾步进去。

  侍女们正围扶着薛盈艳坐到一旁的罗汉榻上。

  方才转着转着, 她忽地晕眩晃了一下,把身边的人都吓着了。

  侍女们退开些, 霍肇过去,大掌压在她额上, 发现她又开始发热。不算很滚烫,但也绝不正常。

  “殿下……”她晕乎好了些,扯着他绣瑞兽纹的袖口。

  霍肇盯着她,又探抚她的脸颊和颈子, 口中吩咐一旁的侍女:“去传蒋吏和易泰来。”

  一个是坐镇太子府的太医首席,一个是太医院里最擅调理妇人身体的妇科圣手。

  两个太医紧赶过来。

  把过脉后,又是施针又是开药。

  扎曲池穴的时候,薛盈艳头紧靠在男人怀里。

  她最讨厌扎针,尤其是那针被太医双指捻着,一点点微旋着深入。

  越是小心,便越慢,越慢,就越折磨人。

  薛盈艳紧闭着眼。

  男人的掌抬起来,覆到她上半张面容。

  薛盈艳半点不想领情。

  一想到这罪是怎么来的,她就恨不得张嘴咬他满手的牙印子。

  然而她人还缩在他怀里,除了蓄着粉泪哼哼,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不仅如此,还得被他沉着脸教训。说她只是在寝殿里转两下就变成这样,如此没用,还想着往外跑。

  随后下了令,在太医说她彻底大好之前,半步也不许踏出主院。

  薛盈艳听了更气了,借着不舒服动弹两下,绣鞋的后跟狠狠踢在他的小腿上。

  不踢都不解恨!

  她是用了当下十足的力气的,只不过男人人高马大,当然也皮糙肉厚,铜墙铁壁似的,她足跟都有些麻,他还面不改色。

  长臂未曾使多少力,就把她锢得不能再乱动弹。淡声让她安分坐好些,免得施针不顺。

  薛盈艳气得半昏过去。

  ……

  半个时辰后,寝殿里重归寂静。

  施针服药后,内殿里的妇人睡下了。

  蒋吏和易泰来将看诊后的结果细禀后退下。

  霍肇没有午憩的习惯。午膳后他通常去瞰岳堂处理朝务,闲暇后到射堂或演武场。

  如今开春了,年后消停一阵,预备着又要多事起来。

  大事总两样,一是将至的春闱,春闱后殿试,为彰天家惜才之心,殿试后由朝廷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二是春狩,在京郊以北的皇家御苑举办,世府名门、勋贵宗亲随往。

  这两件大事,按以往惯例,都是由皇帝亲自主持。只不过近些年,景德帝深居简出,从去年起,一应事宜皆放权于监国储君。

  出了寝殿,到瞰岳堂中。

  霍肇将洪喜胜召来案前。

  要紧的事,还是由老人去办。

  洪喜胜来前便隐隐有所预感。

  但案后的主子开口后,还是将他惊住了。

  “孤意将薛氏册为承徽,你来拟命,发于中书,册封之事由礼部权办。”

  洪喜胜眼睛顿时大睁。

  虽想得到那位必然有名分,但他们私心猜测是奉仪、若是主子心情畅快,说不得能到昭训。

  毕竟那是个丧夫未满两年的寡妇,出身又低,最初之事还颇不堪,让主子雷霆震怒。

  能将一局死棋扳到目下境况,已是匪夷所思,她竟还能有本事说动素来冷肃刚正的殿下,得来这样的位分?

  说句僭越的,洪喜胜都想悄摸去那位跟前问问,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但这些自然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开口只有从命:“是。”

  顿了顿,洪喜胜又问:“殿下,那薛承徽身边伺候的人,还有住处……”

  若是寻常册封,他是不会问这么多的,但眼下这位不同。

  又是东宫第一位也是独位,如今又直接住在殿下寝殿中,元宵时德才来报,殿下是命王少将军和右羽林军将人护送回来。

  今天用午膳时,在寝殿里兜兜圈子身边都有六七个侍女陪着,要知道以正常规矩,承徽身边宫女最多八人,太监两人。

  种种早已超了规格。

  也是,这么些年就纳了这么一个,如何不宝贝些。

  只是为保稳妥,还是小心试探一番。

  霍肇沉默片霎,道:“将东配殿给她。”

  洪喜胜霎时老嘴一撮,老眼一睖。

  住配殿,那和住主殿又有什么……

  不给他多想时间,上头的命令还在继续。

  “她身边的人都不是伺候久的,方才跟着她的那些留给她,让全安再去选几个宫里伺候过的老人。”

  “是。”

  “她有个贴身丫鬟在漪澜苑,明日将人调来,给她作一等婢女。”

  “是。”

  霍肇神色淡然:“至于太监,她是个胡来没规矩的,让德贵带着他那些徒弟去跟着她,在府里的时候,让全安多看着。”

  洪喜胜有些口干舌涩:“是是,老奴都记下了。”

  记下这些,就应下去行事了。

  但老太监没挪步,而是小心翼翼提了另一桩事:

  “殿下,方才蒋太医说,需用些温补的药给薛承徽调理身子。奴才想着,库房里有一味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只是不知,可不可用?”

  霍肇狭眸微眯,冷道:“此事为何不问蒋吏。”

  这话听起来着实是这老东西老糊涂了,该用什么药,不问太医院,来问主子?

  洪喜胜诶哟地告罪,解释道:“殿下,这仙经养身丸乃是御贡之物,珍贵非常,太医也说是最好的。只是按着规矩,诸如此等御赐珍品,没有殿下的允准,是不能给薛承徽用的呀。”

  霍肇眉宇间掠过不耐:“给她用。这些微末的东西,往后不用来禀了。”

  洪喜胜胸腔里大跳:“老奴明白了。”

  霍肇冷睇这老货一眼,沉声:“东配殿给她之后,若有什么要换改 ,让她自己从库房挑。”

  似是不欲再听这些烦琐小事。

  洪喜胜谄笑应下后,小步退下。

  趁着今日时辰还早,东配殿那边这就该加紧收拾出来了。

  ……

  午膳后喝完太医新开的药,薛盈艳一睡便到了快晚膳的时候。

  醒来时,侍女来禀报,说殿下入宫了,召廷臣政事堂议事,至今未回。

  薛盈艳才不管这些政事不政事的,只象征性地问问,要紧的是她肚子饿了。

  外头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那新药里头都下了什么东西,让她睡得昏天暗地。

  而下了床,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洗漱穿戴后,副总管太监全安从殿外进来,笑眯眯给她行礼。

  全安说,要册封她的太子谕令已经发到中书了,只差之后礼部的册封文书。

  “恭喜承徽,贺喜承徽。”

  殿中众侍一齐向她道贺。

  薛盈艳倚在贵妃榻上,肚子是饿瘪的,头是还昏着的,连一群人朝她行礼的不习惯都没力气去在意了。

  手背撑在颌下,懒懒打了个哈欠。幽慵之时,最是多情娇态。

  启唇叹了口气,让他们都起来吧,别这么多人杵她跟前了,怪挤得慌的。

  全安回头眼睛示意多余的人出去,随后又将太子对她的一应安排细细说来。

  薛盈艳听完,就问:“那我今晚住东配殿?”

  全安噎了下:“这……承徽,东配殿还未收拾好。”

  薛盈艳轻哼了声,眉眼里哪有乖顺,不是乖戾便不错了。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下一瞬,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蹙眉,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能不能换了呀。”

  全安一愣,抬头:“承徽说什么?”

  薛盈艳眉心蹙得更紧了:“我不喜欢承徽来承徽去的,半点不好听。”

  全安登时面露为难:“可这是规矩,这是敬称……”

  “什么规矩呀,我都不在意。”薛盈艳驳他,撑起来身,“以后就都叫娘子好了,这总可以吧。”

  全安讪讪半霎,说:“这倒也不错的,原本下头人也是称您承徽娘子。”

  薛盈艳满意了,又靠回去。

  随后嫣唇轻翘,桃眸水波如勾似的,盯着面前的太监。

  片刻,忽而幽幽慢唤:“……全安公公。”

  声音也极致酥软,要是离得再近,能直搔到心肉深处。

  全安在触到她眼波时就已经猛地一个激灵,此刻正暗暗咬着牙。

  一是庆幸自己是个阉人,但即使如此,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二是警铃大作,怪不得主子下令,要他们多看着这位,果真还是殿下英明。

  全安赔笑道:“娘子唤奴才姓名即可,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薛盈艳纤指抚了抚发鬓,柔声:“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日殿下同我说,若我有什么想要的,就和你说。所以……”

  全安了然:“娘子尽管吩咐。”

  是要问殿下的行踪?还是又想做什么不好办的事了……

  “我的俸禄什么时候能领啊?”妇人眨巴着眼睛问。

  全安呆了。

  薛盈艳坐直身,满脸认真地和他算:“殿下说了,我有俸禄的,难道不能提前领吗?你看啊,方才你们这么多人恭喜我,若是换在别处,有了喜事,我是不是该赏赐你们些东西?而且昨夜那样大的雨,府里这么多人出去找我,也着实辛苦了,这也得打赏打赏对吧?这都需要银子呀,所以我何时能领啊?”

  全安脸上都木了,好一会儿,僵硬着点头附和:

  “……娘子,想得周全。只不过昨夜出去的人,殿下也都赏过了。至于俸禄……文书未下,您便还没有俸禄。”

  薛盈艳大惊:“那文书不下来,我就半点银子也没有吗?”

  她都当了五品官了,五品也这么穷吗?

  她住着金殿,睡着金屋,她下头坐着的这张贵妃榻都价值千金了,而她居然没有钱花?!

  这还不如当奴婢,明天可就是领月钱的时候了。

  她悲从中来,转口就丧气地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全安鬓边一下就出了汗了,赶紧安抚她:

  “娘子莫急!奴才只是说没有俸禄,内命妇的俸禄是宫中所发。您平日若有什么花销,那自是旁算在咱们东宫里的。殿下都说随您花用了,奴才这就去为您支来。”

  薛盈艳一听,立马又精神了,眼睛润亮:“怎么不早说。”

  “快去快去,我知道你曾经照顾我,我呢,也不是那不知恩图报的人,待会儿给你多分些。”

  全安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只能僵着脸赔着笑:“娘子说笑了,娘子稍候。”

  他朝后快步要退下。

  片霎,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又伸手召他,扬声道:“诶,我饿了,晚膳什么时候呀?”

  全安已经退到颇远了,又不得不高声:“奴才这就为娘子传膳!”

  说完就转身小跑起来。

  殿外的侍女们接上,鱼贯又进了殿来。

  金丝楠木圆桌上肴烹异品,盘列珍馐,足让人眼花缭乱。

  薛盈艳被扶着坐下来,听旁边的侍女说,这还是少的,因为她病还没好,多有忌口。

  薛盈艳也是伺候过那人用膳的,对这阵仗不算惊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带着三个小黄门进来的全安。

  薛盈艳的眼睛一下就定在小黄门们手上捧着的沉重呈盘上。

  “娘子。”全安笑了笑,将盘上软布掀下。

  一盘满满银锭,一盘金叶、金饼、银票,还有一盘是分装在几个大锦囊里的碎银、两匣珍珠。

  旁边伺候的侍女们眼睛都微微瞪圆,但到底从宫里出来,也算见过大世面,只是惊愕,并未失态。

  薛盈艳则长长倒吸一口气,目眐心震。

  全安:“娘子,这些……”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薛盈艳控制不住声音里哆哆嗦嗦。

  虽然她在太子的玉榻上都滚了不知多少回了,但是价值连城的器物和真真正正等量的金银到底还是有区别。

  一齐摆在眼前时,当然是后者更惊心动魄。

  全安笑道:“自然都是给娘子的。”

  薛盈艳从眼睛到四肢百骸都有些麻了,一瞬间想起那块被她当做压箱底宝贝的金饼,如今一模一样的东西,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堆码在那呈盘的一边。

  她胸脯起伏几轮,好一会儿,才颤着招手。

  小黄门们到她跟前。

  薛盈艳拿起那锦囊,又抓了抓金叶子。

  抬起头,环视四周的侍女太监们,眨巴眼:“要不,你们排个队?”

  ……

  储君金辂酉时末出宫,戌时回府。

  回到府里后,霍肇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寝殿那边出了个大方慷慨的散财娘娘。

  也“收了好处”的全安站在堂中,羞惭无比:“殿下,娘子也是爱惜奴婢们。”

  德贵也被塞了金叶子,不得不附和:“是啊殿下,娘子从前是苦过来的,一朝高兴,这才……”

  霍肇捏了捏眉心,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还是不省心。

  不止是不省心,还难养得很。

  照她这样穷人乍富高兴了就撒钱的法子,寻常人户绝养不起。

  也就是在东宫了,且如今就娇养着她一个,往外丢金子也供得。

  戌时末,瞰岳堂灯灺。

  这么些日子,第一回 书房的灯火未曾维持到深夜。

  从浴殿中出来,夜已浓黑。

  东配殿一片黑暗,主殿灯烛明亮。

  霍肇扫视一眼,瞥向一旁的老太监。

  洪喜胜小心道:“殿下,东配殿还未收拾出来,加上承徽身子不适,老奴便也不敢拿着册子去烦扰。所以……”

  老太监垂着脑袋,半晌,见着身前主子袍摆微动,向寝殿而去。

  殿内,侍女们向他行礼后,便纷纷散开,将各处连枝宫灯一一压灭、焚上安神香、将金钩上卷帘散下……

  寝殿中慢慢昏暗。

  霍肇向内行去。

  身后重重茜纱、金幔垂闭落阖。

  越往里,他不自觉眉心越沉压。

  并不是愤怒、并不是厌烦,但究竟是什么意绪,却极难言语。

  终到了最深处。

  镂金帐正垂着,昏暗的光华幽然洒落,照映榻深处一道侧睡着的影。

  霍肇停住步。

  而帐内的人竟并未睡着,听见了动静,轻咛一声,慢慢撑身坐起来。

  她扭身回来,影子一颤。

  是被他吓着了。

  但很快又平复下来,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不语。

  一只柔软雪白的手从金帐的缝隙里缓缓探出来,粉润甲尖染着嫣色的蔻丹。

  接着是同样玉腻的小臂,就这么伸向他。

  他站得不算近,故而她够不着。

  好一会儿,她又唤他了。

  似乎是因为手酸了,这次有些委屈:“殿下……”

  霍肇走近了些。

  大掌握住那不安分的手。

  终于得到了回应,她另一只手也从里头出来,攀缠到他的身上,勾住他脖颈。

  紧接缓缓拉着他朝里。

  男人的身躯没入帐中。

  镂金帐幽幽覆紧。

  等他彻底躺下,她眉眼慵然,缓缓伏下来,趴在他胸口:“殿下,今晚……”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瘙弄摩痒。

  霍肇后颌绷动。

  抬手,猛地捏住她不安分手指。

  薛盈艳一下痛呼。

  含着泪水:“殿下?”

  然而他不为所动,掌又抚按在她的额上,一霎而过。

  他阖眼,声极沉:“……睡。”

  而后不顾她挣动,把她按紧。

  凶极了。

  薛盈艳瞪着眼趴回去,又不解又气闷。

  她这回可是心甘情愿的!

  看在这么多银锭金饼珠子的份儿上,她还预备着“好好感谢”他。

  但他竟然,

  不领情?

  ……真是奇了怪了。

  昨日还那样地折腾她,今天就好像要去当和尚了。

  她心里小声嘟囔。

  他纳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装什么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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