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说完, 坐在他怀里的薛盈艳却呆了,脸上露出茫然来。
承徽?
承徽是什么东西?
太子说出来,她脑子里却连具体的哪两个字都冒不出来。
若不是太子先说了一句, “再不是奴婢”,她真就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更高人一等的奴婢称号了。
若不是奴婢……
那,难道是女官?
她要做女官了?
她脑袋里乱乱的一团浆糊, 懵然这一会儿,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不对,何况她正依偎着的这人了。
霍肇拧眉:“怎么?”
承徽位同正五品, 只在太子妃、良娣、良媛之下, 以她的出身根基, 一纳入府里便是承徽,已是拔高了优待。
若非看她病着、娘家无靠、常常惹出祸事,除了哭闹痴缠又别无城府手段,位分太低恐护不住她这条性命, 按着往日规矩,他是绝不会如此打算的。
而她难道还嫌低了?
霍肇眼中冷了些。
人心不足蛇吞象。
宫中、朝廷,从来也多得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在意品阶权势, 实则口是心非, 自作聪明,到了关键时候, 就忍耐不住,某些瞬间暴露出心底真正的意图。
掌中还残有刚为妇人拭泪后的濡湿, 此刻从凉,渐渐灼刺起来——
他沉沉开口:“你……”
却正好与她同时撞上。
“承徽,是做什么的啊?”
妇人迷茫地看着他,小声地问。
霍肇一怔。
而她看见他的反应, 还有些赧然,像是为无知羞愧。
再问时,她脸上就更难为情,愈发小心翼翼:
“殿下,承徽,是女官吗?奴婢也能做女官?”
问完后,她便眼见着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
似有若无的,有些无奈?
难道不是女官?是什么管事的外号?
她羞怯地低下头去,泪珠儿又打转了。
下一瞬,脸蛋被轻捏着抬起来。
男人正色凝视她,出奇耐性的解释:“承徽,是东宫妃妾的位分。孤的正妻是太子妃,太子妃下良娣,良娣之下良媛,再次,便是承徽。”
“册封的文书会交由礼部来办,册封后,你便是内命妇,一应品级待遇,遵照礼制。”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在床榻上的时候,这声音便更沙哑,没入她的耳中,会叫她连带着耳根下的肌肤都会发麻。
而眼下这一刻,她却不止是耳朵发麻了,整个身子都狠狠哆嗦了一下。
要不是脸颊还被捏着,她险些叫出来。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吓傻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能把那些话给克化掉。
什么礼部,什么内命妇,什么册封……
这些都是什么,都是什么?
薛盈艳浑身都有些冷了。
因为她从没想过,做了太子的女人,是要上名分的!
她先前在漪澜苑,只是制香司里的奴婢,到了太子府,也还是奴婢,只不过职责变为伺候主子起居。
整个太子府都没有半个女主子,她又从哪里去学东宫妃妾究竟有多少、何等品级、分别是什么名称地位呢?
就连教导她的女官都没有提这回事,那内院规矩的册子上也没记载。
她出身市井,而在民间,娶妻纳妾,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也就是那些大户人家,还有正妻平妻、贵妾良妾贱妾通房的区别,这都是复杂无比了。
在她的意识里,只知道天子后宫三千,有皇后、四妃、九嫔、嫔位下有美人才人各种名号。
至于皇太子的妻妾,便只听过太子妃,至于下头,应该就是侧妃吧,侧妃之下是各种侍妾,连名分都不一定有的,随来随走。
这些都还是托赖话本子和戏班子,心里有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低微、还嫁过两回人,所以她根本没指望什么过什么太子妃太子侧妃,那些都是世家贵女才能担当的位置,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本就只打算跟他一场、当个奴婢之名侍妾之实的女人,只要这高高在上的储君,能给她更好的待遇,让她享受享受荣华富贵就成。
这些男人不就吃口新鲜么,这人本就对她成见颇多,又能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多久?
民间不还有许多皇帝微服私访暗中留情,却没有将临幸的女子带入宫中的传说吗。
等到哪日他真腻了,她再想法子哀求一番,让他赏她金银田地,她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她哪里知道,她哪里知道?!
他要册封她?!
那她还走得了吗?
日后这人可是要登基为帝的,那她不就得跟着进宫去了?
她只是想穿金戴银,不想进宫里龙争虎斗啊!
或许是她满面空白的呆样儿太乐人,捏着她软颊的太子竟笑了,往日从来冷峻严肃的人,面容染上柔情,朗辉如月,让人不由得心鼓乱颤。
“怎么,傻了?”太子松了指力,把她眼睫上无意识掉下来的泪珠抹了,
“放心吧,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薛盈艳眼含热泪,扯起唇角,颤声:“殿下待奴婢这样好,可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只怕会给殿下许多麻烦。”
她勾紧了他的脖颈,凄凄地痴望他:“殿下,纵然殿下不说,奴婢心里也知道,知道自己不配。”
“殿下不要为了奴婢烦扰,只要能在殿下身边,即使没有名分,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殿下,还是收回成命……”
然太子却敛了笑,沉沉吐出两字:“不可。”
她心里一跳。
“殿下?”
“你既已侍奉孤,没有名分,成何体统。”
“可是……”
“此事已定。”
霍肇肃声,斩钉截铁。
这自然也是礼制规矩。
京中确也不乏世家大宅中,有些荒淫纨绔将院中女使丫鬟尽梳拢到床榻上,却不收房的。
而这是实实在在的丑事。说出去,都是为人不耻。
他在寝殿中要了她,自漪澜苑到太子府,数回缠绵,她除了入东宫,还能去哪里。
既入了东宫,侍奉枕席,又如何能以奴婢之身毫无名分。
她是个痴的,又出身不高,只会娇气缠人,自然想不到这些。
思及此,再看她惴惴发软的样子,霍肇眉川松展些,腿上动了,掂了掂她:“这些事都是按礼制走,无需你操心。”
“还有,别再自称奴婢。”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不是笑的比哭难看。
气喘了两下,浅浅嘤咛一声算是答应,转身又趴回到男人肩上,埋进他的颈窝不说话。
肩背微微颤抖着,五指攥紧他的衣领,把那处面料弄得皱极。
好似是感动极了。
青丝柔软地摩擦他的下颌、脖颈,细细麻麻的痒。
霍肇皱眉,因着方才想到她不懂规矩,便起了训诲的心思。
且她还有些倔,他不应她,她甚至敢去寻死,可见教一次也是不够的,往后都得时时提醒,今日只是开始。
再看目下她这样白日纠缠上来,念在她尚在病中,昨晚又受了罪,就下不为例。
但他话语还是凛肃几分,沉声道:“日后,你要多学规矩,既入了太子府,便该知体统,明事理,不许再浮浪媚上,乱了规矩。”
话落,怀里柔软如棉的身子幽幽扭动几下,妇人脸颊从埋到侧压。
她声音闷闷软软,似乎疲倦慵懒:“殿下明明知道奴……奴家不懂分寸,什么才算是亲近殿下,又不媚上?”
和先前哀怜不同,竟有两分咄咄的意思。
好似换了人。
又像是,生气了。
霍肇眉心沉了些。
都说情债比钱债难还千百倍,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怀里这个,本就比旁的女子磨人粘人,提到名分不见她多激动,还不肯要,一说起规矩,她就又冒起作闹的苗头了。
但这是不能纵容的。
霍肇钳住她手臂,迳将她拉起来。
她也随着他的动作,像晃悠的水草似的被他扯直身,唇瓣微抿,无辜地看他。
霍肇冷声,一字一句:“过后自有人来教导你。当初漪澜苑和瞰岳堂中的事,都不能再有。在外头场合,不许随意再勾引孤。以后你既有名分,出去一言一行,皆是东宫的颜面,若有言行失度,朝内朝外,也只会认为是孤管束不力,娇惯坏了你。”
他话说得严肃,而妇人撇了撇嘴。
好一会儿,才在他的逼视下委屈地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慢腔慢调:“是是,殿下说得是。奴家错了。”
他方松了钳制。
但还逼问:“错在哪儿?”
她得了解放,哼哼唧唧地依偎回他怀里,娇娇怯怯数自己的罪状:
“都怪奴家情不自禁,贪恋殿下,恨不能日日夜夜都恩爱不离,让殿下受累了。”
这哪里是诚心认错。
她说着说着,身下幽幽地软动。
霍肇眼里一凛,掌抬起,沉沉抽了她后翘一记。
“诶呀!”她痛呼了一声,直起身来,又是委屈又是羞怒地瞪他。
霍肇肃冷回视。
最后当然是她败下阵来,瑟缩了下脖子。
她咽间动了动,随口狡辩:“奴家只是想多让殿下看着奴家罢了。再说了,殿下将来还要有太子妃,有良娣,有不知道多少新人。能让殿下只看见奴家的日子有多少?奴家只想要殿下也真心相待……”
未料这几句像是触了男人的逆鳞。
薛盈艳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脸色冷下来。
她心头抖了抖,一下湮了声:“殿,殿下……?”
睫羽跟着轻颤。
霍肇面无表情,寒沉凝睇面前的妇人。
她方才说的话,尾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晃荡。
而其中的意思——
如今东宫中仅她一人,但她已然对将来的太子妃、良娣等心存不自觉的怨念。
这也罢了,善妒的妇人不罕见。
由爱生妒,常情。
但她竟要他的真心?
想要他像她对他一样?
要他也对她,疯魔了般痴缠?
……
放肆。
霍肇的神色渐渐冷硬,一字一句:“不要奢望你不该想的。”
薛盈艳有些慌乱,脑子里飞快地转。
片霎,心里才勉强盘算出来,大概是那句说他将来还要有太子妃、良娣、不知多少新人的话触了他禁忌。
这些天潢贵胄,不都讲究后院安宁吗,帝王家就更是如此了,善妒若是严重,是项罪名。
她的话里隐约透露着独占他一人的意思,自然会惹他不快了。她算什么,如何敢言语里怨妒东宫未来真正的女主人,怨妒那些注定位分在她之上的贵女们。
知道了关窍,她赶紧低下头,掉着泪珠颤巍巍认错:“是,是奴家说错了。”
男人脸色好看些。
薛盈艳趁机抽泣着再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都是奴家心爱殿下,非要缠着殿下,奴家不敢奢望别的,只要殿下能有一点点在乎奴家就好,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她神色哀凄,声音也低弱,伤透了心似的。
霍肇自然也知道她为何伤心,但帝王家,情爱乃大忌。
譬如他父皇母后,岂不就是悲剧。
于多年前早逝的母后、于谢家长房的主君谢正瞻、于谢家长房那个生母被更改作不明、年幼就因疫病去世的长子、于如今性情愈发阴僻的父皇、以及其余被牵扯进去的人,都是如此。
霍肇闭了闭眼。
再睁眸时,沉稳道:“孤训诲你,是为了你好。若你安分守己,将来自有你的前程。再者,你如今有了位分,与民间那些门户里不得不争宠的奴婢不同,东宫不会少你半分俸禄赏赐。”
薛盈艳正哭得起劲儿,骤然听见“俸禄”,霎时一噎。
紧接泪眼朦胧地从男人肩膀上起来,不解的模样:“俸禄?什么俸禄?”
什么叫,不少她的俸禄?
俸禄这两个字倒是不陌生的。
可是,不是只有官老爷,才有“俸禄”吗?
听说那些大宅院里的妾室,都是领的月钱啊。
太子大抵是已经习惯她的没有见识,解释道:“东宫承徽,乃内命妇,位同正五品官。”
薛盈艳全身猛地一僵,连带着泪珠子都僵住了。
眼睛缓慢地放大,心脏一抽、一抽……紧接疯狂震跳起来。
“什,什么?”她没听清楚似的。
正什么?
多少品?
太子神色平静,但唇角难察地朝上了一点:“正五品。”
薛盈艳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向她自己,话都说不清楚了。
“五,五……?”
霍肇神色淡然地看她一下抽气,一下晃脑袋,像是要确认没再做梦。
只是在她要下手掐自个儿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抓住。
不紧不慢,摇头无奈。
薛盈艳只觉得眼前色彩缤纷,冒着无数星星。
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五品。
五,品。
还是正的。
正五品!
她简直要仰天叫出声来。
她竟然,正五品了?!
要知道,要知道她嫁的第一任丈夫孙世耀,家中只是因为祖上屡出将官,而还在世的老太爷更是正七品致仕,整个孙家在县里,就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了。
至于第二任丈夫李阑,考上了举人,却迟迟轮不上补缺官职,即使轮上,也就是九品芝麻小官,不知多久能升上去。即使如此,李阑的名声也是不小的。
而她们薛家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家族从祖辈开始,就没听过做官的。
家里的奉祀生,还是因为许多代以前,本朝开国时,她的不知道多少个曾的祖父,救济了一群霍姓人,后来霍氏开国,才得知救的是战乱里失散落难的高祖亲弟一家,故因此获封大忠大义之士,他们薛家世世代代都得了额外优待。
但传到现在,也就是个唬人的名声和威望,半个品也没有啊。
而她,进了一趟京,睡了个男人,就五品了?
薛盈艳愣愣地转眼和面容冷淡的太子对视,胸脯不受控地起伏起来。
这惊喜实在太大,让她一下把最开始的脱身不得抛到脑后去,一时想不起来。
她喜极而泣地吟咛一声,一下又扑上去,手臂紧紧抱住他脖颈。
“殿下!”她娇声叫他,莺啼婉转。
“嗯。”淡淡。
她全身都写着兴奋,垂在他袍摆之侧的小腿动弹着,在他耳边哼哼唧唧。
倒是半点也不遮掩,只差把高兴写在脑门儿上。
将追名逐利贪慕虚荣直接摆出来,通常是不招人喜欢的。
但霍肇此刻,筋脉里流动着暖温,并不觉得她面目可憎。
倒是……
她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表真心,含泪带泣地撒娇:
“殿下,殿下是如今这世上,对奴家最好的人了。殿下不知道,当初来京城前,奴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旁的人都说我命硬克夫,欺我骂我,不仅半分遗产都不想给我,还要扣我的嫁妆。我当时没有办法,只能拿着绳子到他们的门口上吊,他们才肯给些钱财。”
“实在是被那些亲戚欺负惨了,没有容身之所,那边又有许多土财主员外要我去做小妾,我这才上京来。谁知道来了京城,又碰见个强逼嫁人的姑母。”
霍肇瞳中微缩,随即额颞骤紧,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力道沉重起来。
她抽抽搭搭地:“幸好,幸好遇到殿下,殿下就是老天爷赐给奴家的救星。这辈子奴家非殿下不要,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家,不赶奴家走,奴家一定会一生一世都陪在殿下身边,就是死,也不离开。”
霍肇把她抱紧,默了片霎,沉声:“只要你安分,孤就不会赶你。”
他对她实在没有什么要求,才华斐然、贤淑品行、持家有道……这些,他是不指望她的。
只要她乖一些,听话一些,他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妇人在他肩上用力地点点头,好一会儿,直起身,破涕为笑。
霍肇拿了帕子,擦干她满面泪痕。
她边让他擦着,边问:“那殿下,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穿戴锦缎、金簪、玉镯什么的……?”
霍肇眯起眼,实则是不知她为何问这些。
东宫妃妾,若是连这些东西都不能用,那怕是要亡国了。
而他的凝视看起来有些凶,她顿时又小心翼翼起来:“我,我就问问。”
她垂眉低声,像是羞赧:“不怕殿下笑话,刚来京城的时候,下了码头,曾看见过一齐到的大户人家楼船,下来的官眷们,都风光极了,衣裳首饰像是神仙话本里的一样,真是好生漂亮。”
“朝廷的规矩,平头百姓,不能戴金佩玉。殿下也知道,奴家家里不是官户,后来嫁了人,前后的夫家,也都没有官身……”
太子抬起她脸颊,沉声:“一应该给你的,自不会缺了你,想要什么,吩咐全安就是了。”
“奴家是怕自己太贪心,穿戴得太过,坏了规矩……”
太子眉川微拧:“你如今已是东宫的人,自有你的地位,休和那些官眷相比。她们和你,不同。”
她是他的妇人,储君的妃妾,难道还比不上臣子府中的女眷。
薛盈艳听出他的意思,顿时转嗔作喜。
等他给她擦干净了眼泪,她便又道:“殿下,还有一桩事,奴家想求殿下。”
“何事?”
“奴家有个小丫鬟,您也知道的,叫容容,现在还在漪澜苑里呆着。”
她说完,期期地看他。
霍肇当然知道她想求什么。
“……明日,让洪喜胜派人去接她过来,就作你身边的一等婢女。”
“多谢殿下!”她登时大喜,脑袋凑上去,在他侧颜深深亲吻。
而后眼眸水润润地,羞涩轻声:“殿下对奴家这么好,奴家无以为报……”
霍肇眯起眼。
她凑到他耳畔,幽幽地吹气:“以后,奴家每天都给殿下守夜……”
霍肇青筋直跳。
果然先前的认错,都是一时的,必须要时时警惕她。
方才说过要有规矩,瞧瞧,才过了多久。
他冷硬如铁,忽地说:“再敢狐媚,罚你抄写《女训》百遍。”
薛盈艳吹耳风正欢,骤然来这么一句,给她吓得哆嗦:“殿,殿下?”
霍肇不理她,站起身,连带着把她横抱起来。
薛盈艳惊呼一声,抱紧他。
到了外殿,将她放到桌旁。
唤殿外太监传来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