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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40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40章

  从濯云水榭退出来后, 又在外守了小半个时辰。

  全安不愧是老人,看见她脸色微白地出来,虽没问什么, 但之后的侍奉也都不让她再去。

  全安深深地看她,眼中意味不明,直到新顶替上的小黄门捧着茗果进了水榭回来, 低声回禀了什么,全安才点了点头,彻底收回眼。

  又过一段时间, 她被告知可以下值, 得真厅那边无需她伺候。

  薛盈艳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的步子极快, 若不是有规矩压着,府中曲廊上不许奴婢冲撞,她肯定就跑起来了。

  急切无比,一路回到居住的院子, 扎进房中,将门砰地紧紧关阖,门闩也立刻放上。

  薛盈艳急喘着气,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身体骤然停住还有些不曾适应,于是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下, 才真正平复了一些。

  她抚着胸口深呼吸,神智终于强行扯回几分理性。

  勉强冷静的一瞬, 她猛地转身,朝那存放她带来箱笼细软的地方冲过去。

  将箱子开了,直接跪在地上,手臂伸进去尽最快的速度翻找, 里头摆得整齐的东西全乱了也不管了,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终于,她翻到一件压在最底下的冬衣。

  将那叠好的衣裳扯起来抖落,藏放在衣裳袖子里的金线锦囊袋掉了出来。

  薛盈艳把衣裳丢回箱里,颤着手拿起那个锦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这个要命的玩意儿。

  此刻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晃动,极度的徊徨惊悸。

  那日紫阳山雪溪旁,凛寒的山风仿佛此刻重新吹来,冻得她身子里每一根经络,每一寸骨头,都冷得发麻发痛。

  而那张也曾出现在她的梦中、如今渐渐淡忘的带着青涩的明俊面容,和今日就坐在她手边,近在咫尺的世家公子的面容,彻底重合起来。

  怎么会这么巧?!

  薛盈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才到这个地方多久?

  一茬接着一茬的事,一轮接着一轮的危机,她全然就是个过河的泥菩萨!

  不,不是菩萨,菩萨到底还是佛呢,她呢,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破泥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全身都僵着。

  她当然知道当日给她钱袋子的金饼郎君身份不一般,可打死她也没想到,竟然是太子身边的伴读!

  左边坐着那个年轻郎君时肤色蜜黑,眉宇间英气硬横,肯定是蕊香晴香所说的威远侯少将军无疑,那给她金饼子的这个郎君,无疑便是太傅府的三郎君了。

  而她和他遇到的地方——

  薛盈艳一下没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跪直身,到重重地彻底跌坐下来。

  是了,紫阳山,青霄宫后。

  太子不也常常去吗。

  她又想起,那日,她刚喂了那小郎君一杯酒水,就有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从另一端的雪地里追来。

  说不准,

  说不准当时太子就在里面。

  这到底是哪段前世的宿因结下来的孽缘!

  薛盈艳想哭都哭不出来了,荒谬悲惨到她甚至想直接倒下去就晕死了算了。

  她先前才得罪了主子,还被他日日折磨着,方才水榭里,那个不争气的郎君,看见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就算在场的都是傻子,也能瞧出不对来。

  太子日日敲打她,说她狐媚,说她不安分,现在好了,她在他面前,和那温郎君眉眼相交,他岂非要治她又一罪过?

  再又是,那温三郎会不会和太子说当初她在梅林里和他之间的事?

  若是说了,岂不是更给了太子说她浪荡的罪名?奴婢私通外人,便是不忠,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小事。

  她是良籍没错,可她现在是太子府的女使,既做了奴婢,主子自然是罚得的,况且,就算她不是奴婢,也不过是个白身的平民。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说君爱民如子,可真是如此么?

  在小地方,豪强乡绅抢人杀人,都有不少花钱了事掩饰过去,何况天潢贵胄?

  世道如此,从古至今也是没有变过的。

  思及此,薛盈艳鬓边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她再也坐不住,将那锦囊重新放回去,锁了箱子站起身来。

  若是那郎君说了,这锦囊被不被发现都无意义,反正也做实了;若是那郎君不说,那件事就彻底湮灭,也没人会专来搜查她的东西。

  她此刻真应该花力气想的是,到底要怎么度过这一轮。这一次,她还能活命吗?

  薛盈艳在屋子里走动,扶着桌缘慢慢坐到圆凳上。

  脸色青白,死死咬着唇。

  ……

  今日日落比前些天都要早。

  深浓到近紫的赤黄余晖透进来,渲染整间屋子,每一寸都像是罩上诡异的烈红。

  房门被敲响。

  “薛姑姑在吗?”不是蕊香,不是晴香,是一个熟悉的小太监的声音,“殿下有命,让姑姑到瞰岳堂去。”

  吱呀的声响。

  门开了。

  小太监退开几步,抬眼看去,站在门里的妇人衣裙和发髻都整齐,只是一张粉面有些掩饰不住的黯淡。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姑姑快去吧,殿下今日宴饮有些醉了,虽是用了醒酒汤,也洗漱过,但只怕比往常要难伺候些。况且,殿下好似有些不愉。”

  薛盈艳空茫着眼,点了点头。

  ……

  她对这日日都要来的地方也算熟悉了。

  多好的地方,可是她在这里就没有舒坦的时候。

  而先前还只是难受,今日就更是摧她心肝了。

  大门在身后沉重地闭上。

  薛盈艳朝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越过金案,案后无人。

  她幽魂一样继续走。

  走到那座里间正中的桢楠遍镶宝珠玉翠的罗汉床前。

  太子高坐,眸中深极,如同沉渊。

  可神色竟不是寻常看她的那样冰冷,而是出奇的平静。

  然而薛盈艳看清的一瞬,目眐心骇,双膝一软,就这么跪下了。

  她牙关发抖,只因感觉到了那似有若无的杀意。

  这个人,想杀她。

  “殿下……”她话语艰难。

  良久,上首也没有声音。她只能朝前又爬了两步,抬起头来,带着泣音:“殿下!”

  太子终启唇,声冷戾:“贱婢,你水性杨花至此,敢在孤眼前行邪卖俏,引诱宾客。”

  薛盈艳泪水一下就溅了出来:“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殿下!”

  然而她的眼泪毫无作用,男人深晦的影如同一张网笼罩住她,那冰冷的言语更是判她罪行:

  “你往日言行失度,狐媚乱上,孤念你尽心侍奉,便容忍你至今,可你,毫无悔过之心。”

  “太傅府文臣世族,是孤信重之股肱,温三为人诚正,春闱后便要议亲,你胆敢引诱于他,害他声名,乱孤大计,孤安能容你这狼子野心的??婢。”

  “说,你是如何认得的他,又是何时开始图谋他的?”

  听到最后一句,薛盈艳心鼓促跳,一霎便明白了,那温郎君没有将当初雪山的事说出来。

  可她与那郎君眉眼官司一事,显于人前,这样明显的不对,若只是硬装糊涂咬死不认,是绝无可能博人信任的,唯有认下,再用别的更叫人心震的事掩盖过去,转移视线,避重就轻。

  她摇着头流泪:“殿下明鉴,奴婢才从漪澜苑中来不久,今日是第一回 见这位郎君,和他素不相识,何来图谋啊?”

  霍肇冷笑:“你莫不是将孤当作可以随意戏弄的人?若是没有,今日你与他相见,又为何是那般反应?”

  薛盈艳含颦泪睇:“奴婢不知那郎君究竟为何那样看奴婢,可奴婢真的不认识他,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瑟瑟地颤着:“只是,那郎君,和奴婢的先夫,有几分相像,所以,所以才一时失了体统。”

  话落,她便眼见着上首的男人脸色骤然铁青阴沉。

  睖目而视:“你——”

  可跪在地上的妇人却忽地仰首,长泣一声断了他欲降下的逼问:“殿下!奴婢的心里只有殿下,只忠于殿下!求殿下先听奴婢解释!”

  她哭语娓娓:“奴婢的先夫是个性情温和的苦读文人,奴婢看见这样的人便自然有两分恍然。但奴婢不是因为思念先夫,才看着那像他的郎君出神,而是因为,从到了殿下身边起,奴婢就一直觉得对不住先夫,今日才言行失状。”

  “再说,奴婢初来京城不久,都是在漪澜苑中过日,如何认得世府郎君?要是认得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被姑母辖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殿下怜惜,奴婢如今恐怕就被逼着去嫁那不心仪的人,殿下就是奴婢的天,奴婢既得了陪伴殿下的机会,又怎么会自己断自己的活路?”

  霍肇目锁紧她,沉眯起眼。

  她哭得可怜,痴痴仰望他:“况且殿下,殿下难道真的不明白,奴婢对您的心意吗?殿下明白的,不是吗?”

  霍肇下颌缓慢绷紧,自脖颈游延开来的筋脉鼓动。

  她膝行到他跟前,像那日注玉殿中一样伸手抓住他的袍摆,像是抓着一丝希望。

  她摇着头,珠泪落滑:“奴婢这些日,时常想起丈夫,因为奴婢觉得对不起他,奴婢是个不贤不贞的女子,明明守寡,到了殿下身边,却忍不住思慕殿下。殿下可以厌了奴婢,可以罚奴婢,却为何说奴婢贪恋他人?在奴婢心中,别说是什么温郎君,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冷郎君热郎君,和殿下比起来,又算什么?”

  “奴婢贪恋的,唯有殿下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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