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杨香婆连夜到的小院外。
她在漪澜苑中也许多年头了, 但这个地方,连路过的次数算起来都不满一只手的指头。
这里离制香司颇远,又是背阴的地方, 往日若有什么事,她都是派大丫鬟们来叫薛盈艳。
身后珺儿提灯笼跟着,还未到那院门时, 远远就瞧见檐挂灯笼下站着等候的小丫头。
杨香婆想起过来之前,那主子跟前亲派来的公公吩咐的一番话,握暖炉的手里又是一紧。
到了跟前了。
容容抹着眼泪, 整张小脸都是泪痕, 把她们往里请。
容容:“娘子说, 有私心的话与妈妈说。”
于是珺儿留下,杨香婆独自朝那烛光透亮的寝屋去。
还没到槅扇,越过朝向院里的廊窗时,已经瞧见窗纱上摇曳的丽影。
杨香婆心里愈发打鼓, 虽然她心底一直明白,这个靠着亲戚情面进来漪澜苑的年轻妇人大抵不会做得长久,早晚要走。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 这女子不是妥协了离庄配婚, 也不是被那翻脸不认人的薛婆子想法子整治赶走,而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长出双翅膀, 直接飞到那天上去了。
太子府。
殿下跟前。
主子近侍。
要么说人与人的命不一样,这漪澜苑里有幸到过殿下跟前的不知有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根基薄浅、连伺候人的活都没做过几天的拔得头筹。
叫人往哪处说理去?
这不服气,也是不行啊。
杨香婆深呼吸一轮,站定在屋门前,刚要抬手敲一敲。
屋里传出柔酥的轻声:“可是妈妈来了吗?快请进来。”
杨香婆便推开了槅扇, 越了门槛进去。
而刚一进去,整个人便愕窒住了,连反手阖上屋门都浑地呆忘。
这处院子便小,故而院里的屋子自然也就更小。
站在屋门往里看,黑木的圆桌就摆在正中,抬眼转转头,就能几乎扫完整间屋子的摆设。
可此刻让她眼跳心惊的,是那刚扶着桌缘袅袅起身,立在桌旁的年轻妇人。
杨香婆彻底震住了。
那是个怎样的美人呢?
軃松云髻里斜斜一枝青簪,雾髩旁未别秾花,素体薄妆,然而那如海棠艳曳的韵度,妖娆娇绝的容貌,在这夜深烛暖的映照下,全不似真人,倒像是那话本里出画的精魅。
此刻妇人粉面上簌簌落着珠泪,微咬朱唇,颦眉望着她,眸子里带着哀切。
“你,你是菟娘?”杨香婆说话都抖了起来。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就是彻底大改了个人一般,就连那从前不时显露畏缩小气的姿态,现下也变了。
薛盈艳绕过桌子到她跟前,欠身拜了:“妈妈见谅,我并非刻意遮掩容貌,实在是入漪澜苑前,姑母强要我如此,还请妈妈勿怪。”
杨香婆此时震惊未过。
心中疯狂打转的唯两个字——难怪,难怪……
难怪!
而转完这两字,又是猛然重重一刹魂荡。
……这菟娘,竟是个肤白的。
是个肤极白的。
那——
杨香婆瞬时惊疑万分。
可半霎后,又推翻这荒诞的瞬间念头。
上边都说了,贼人已经找到,远逃京外,不是漪澜苑中人。
是以不管这菟娘是黑是白,都和此事无关。
此刻不是细加思索的时候,杨香婆勉强自己回神,看见面前妇人如此,连忙把她扶起来。
“诶哟,哪就有什么可见谅的了,我素知你姑母如何做人处世,你是来京城投奔她的,她是做主收留人的,若不是她拿主意,你怎会这么做?快些起来吧。”
薛盈艳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蹙眉道:“终究是欺瞒了妈妈,妈妈待我至诚,我本当将其中究竟同妈妈说个清楚,可如今事有不便,故而……”
杨香婆:“我明白我明白,来之前,洪公公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向我说明了。”
薛盈艳点头,又道:“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今夜夜深,妈妈也受累了,但我明日便要出皇庄,只得连夜请妈妈过来,我便直说了,有件事,想求妈妈帮我。”
说着,将老妇人带到桌旁,亲沏茶:“妈妈请坐。”
杨香婆哪里有不应的,走过去坐下,和蔼无比:“有什么事只管说,你到底是在我这里做了这么久的事,为着情分,也该帮你,别忙了,你也坐下吧。”
薛盈艳捻帕子抹了抹泪,款款落座。
杨香婆:“究竟是何事?”
薛盈艳垂眸凝思片霎,却道:“说此事前,我还想先问问妈妈,可知道我姑母如今在哪里,人如何了?”
她最后一次见薛婆子,还是薛婆子掌掴至昏死的时候。
后来她被带到注玉殿,过了那些时辰,回到小院时,容容已经平安被放回来了。
可小丫头也不知道薛婆子如今状况,只说薛婆子被拖了下去,跟着薛婆子的铃菊也被一齐拖走了。
薛婆子到底是收留她的人,和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老婆子知道她的根底,又和她一个姓氏,如今大抵还恨极了她,岂不是一大隐患。
又不能斩草除根,她心里可确有些不安。
杨香婆倒是没料到她会先问薛婆子的事,眼里微闪,斟酌着先说:
“这……她犯的错大,自是要受罚,你且放心,待你出了漪澜苑,她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胁迫你了。”
薛盈艳捻这帕子,左右摁了摁眼角,叹息:
“妈妈误会了,我哪里还会因为这些小事记恨姑母,说到底,姑母是我的血亲,纵然她是有所图谋,但我来京后,她对我的那些好,也是实打实的,若无姑母,我连制香司都进不得的。”
杨香婆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以德报怨,一时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起来。
薛盈艳悒悒道:“我今夜亲见到姑母因为在洪公公面前插嘴多言,被掌嘴了许多下,那掌刑的太监下手真真狠辣至极,我是担心,姑母也有年纪了,那样的重罚,若是挨不过去……”
提及此,杨香婆面上也露出悸悸之色:“是啊,听说,她被抬回去的时候,脸都变了,嘴里都是血,到现在,也还没醒的过来。”
薛盈艳急忙追问:“妈妈是知道姑母那边的状况了?”
杨香婆闭了闭眼,颔首:“漪澜苑里就这么大,你姑母是被洪公公责罚的,还罚得那样重,管事们私下里谁还不知道。”
薛盈艳:“那可请了好大夫吗?姑母何时能醒?”
杨香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醒不醒的,只得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了,至于请大夫……唉,她这次犯到洪公公手中,说不得,就要被赶出庄子,远远地充发了。”
薛盈艳后腮处一紧,一瞬后,颤颤开口:“……什么?”
霎时泪眼汪汪:“姑母已经受罚了,再将她逐出庄去,要她如何活?”
杨香婆拍着她手宽慰:“你别担心,你姑父还在太子府外院当差呢,就是你姑父不在了,听说你表兄也立有一番事业,怎么也比外头的穷苦人强。”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其实出庄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也知道,你姑母在漪澜苑中多年,此事过后,就算她留下来,日后又该如何做人管人呢?还不如出去,也落得个干净安心。”
薛盈艳听了,虚掩着脸伤心。
杨香婆赶紧换了话头:“好了,这些都是后头的事,自有旁人去理。你且说说,你需我帮你做何事?”
薛盈艳缓缓抬眸,顿了顿,轻声道:“此事非妈妈不能相助。妈妈知道,容容是跟着我一起来的,那丫头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了,可是这回主子提拔我,我却不能把她也带走,只得让她留下,可她没离过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
她站起身,朝老妇人垂首欠身:“雇契消前,还请妈妈帮我多照看这丫头,若是将来,我有福分,定然将她接走。”
杨香婆急得也站起来,把她按着坐下:“我说是什么要紧事呢,原来就是这么件小事,你就是太多礼,放心吧,我必定替你照料好她。”
“赶明儿,就让她搬去我院子里住,保管没旁的人能欺负她,再让珺儿琪儿多看着,让她和司里其他小丫头多一块玩玩,定将她照顾妥帖。”
薛盈艳热泪盈眶:“如此,就全托付妈妈了!”
说着,她从袖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银袋子,就要塞到老妇人手里。
杨香婆打眼一瞧,连忙给推了回去,硬是不收。
薛盈艳再推过去:“妈妈别嫌弃少,过后我月月都送来,就当是一点心意。”
“不过举手之劳,你要是非让我收,事情我还不办了呢。”杨香婆把那钱袋往桌上一丢。
“妈妈……”
杨香婆看着面前姿容美艳的妇人,思及她方才滴水之恩也牢牢记得,甚至以德报怨的言行,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要赌这一把。
“我既答应你了,就必定说到做到。”她正色承诺。
薛盈艳大为感动,含泪也重重点头。
两人又叙话一番,眼见夜已经太深,杨香婆便要回去了。
临别前,老妇人正要起身,忽地又顿住,张了张口。
似是想起什么未来得及说的事。
薛盈艳惑道:“妈妈?”
杨香婆看她一无所知的模样,顿时又暗道自己何必多事多话。
于是将那句“今日见你真是吓了一大跳,先前殿下那边要找的就是肤色极白的女子”咽了回去。
转而站起,慈笑道:“没事,天也晚了,你早些安歇吧。”
——
第二日,鸡鸣枕上时分,薛盈艳便睁眼了。
难得她和容容是同时醒的。
主仆俩刚下床,穿着寝衣,面对面站着。
片刻,冲到一处滚到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我舍不得您!”容容少有嚎啕大哭的时候。
薛盈艳更是泪水瀑布似的下:“我就舍得你?!天杀的!凭什么不让我带你走?!我都不想活了我!”
屋中霎时凄风苦雨,哀惨无比。
薛盈艳哭惨了,一抽一抽地喘着气,但还不忘抱着容容嘱咐:
“你……你宋奶奶,过不久就会来京城的,嗝,到时候,要是我能在太子府里,站稳脚跟……我一定来接你,要是我,我自身难保,你就跟着她,回老家。”
容容哭号:“我哪儿也不去!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薛盈艳心里更酸了:“蠢蛋,我倒是想带着你呢,可是现在我都要成别人捏着命的鬼了。你听话,好好在这等我,早晚,我有回来的一天!”
……
巳时末,两个小黄门站在了小院前。
高些的那个谄笑道:“小的们奉命,来接姑姑,殿下鹤驾将起,车马已经齐全了,姑姑的箱笼细软,都交给小的们吧。”
薛盈艳被这个称呼弄得鸡皮疙瘩直泛。
姑姑?
薛姑姑?
还不如叫她那个谁呢!
但谁让她要去的地方是太子府,和禁闼中东宫规矩森严无二的地方,就连如何称呼的小事,也是容不得她自己选的。
小黄门们很快拿上了东西。
薛盈艳最后再看了一眼泪眼通红的容容,咬紧了牙,跟着他们离去。
……
小黄门们把她的箱笼搬上车,薛盈艳看着蜿蜒而去庄重至极的粼粼车马,本就提着的心更是一阵一阵地跳。
“我是就坐这辆车吗?”她问那个矮些的小黄门。
小黄门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您要坐殿下的金辂……”
薛盈艳睁大眼。
“后头的那几辆马车。”小黄门说,“洪爷爷说了,您和陶嬷嬷坐一辆,由嬷嬷教您规矩。”
薛盈艳皮笑肉不笑,忍住抽他的冲动:“那就烦请带路吧?”
小黄门憨憨一笑,赶紧点头。
那辆供她坐的马车,绝对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华奢的一辆。
不是那日薛婆子来接她的马车可比的,更像是那日刚刚到京城,在码头时,她看见的那家大户人家来接女眷的马车。
车窗的雕刻纹路精细别致,上头髹的漆散着一股独特的味道,加上车厢中熏的香,融成一股温润的香气;缯帘绣垫,层格上摆着小巧的摆件,拉车的马都是皮毛滑亮的健壮骏骑。
她虽然是到漪澜苑里数月了,还到过那注玉殿里头,眼睛是得过见识的。
可今日坐在这却不一样,先前无论是漪澜苑里的亭台风景、还是那金殿的华缛尊贵,都全然不属于她,不仅不属于她,她连碰都不该碰,靠近都不该靠近。
但现在,今天,是她第一回 ,光明正大地、以能示人的身份,坐上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的车马。
没有人来驱逐她,也不是她被人押逼着、像罪人一般上来。
她忍不住环顾这里的一切,心止不住地战栗。
这战栗里掺杂着许多,既是前途未知的迷茫、人事剧变的不适、对那捉摸不清的人的畏惧……更有一点点颤抖的激动喜悦。
她从来就觉得,她应该到这样好的地方的。
天生她这样丽质美貌,如何又让她潦倒平平一辈子?
她的心底,始终是不服。
她胡思乱想着,直至车帘又掀开。
一裙袄银青、方圆面容的微胖妇人微躬身进了来,她微掺白的发间佩着或玉或银的簪钗,落坐到另一边,行止端庄娟洁,面上气正笑淡。
便是先前小黄门所说,来教导她规矩的陶嬷嬷。
这位嬷嬷出身宫中,之后到了年龄出宫,嫁了人成了家,但因为一应侍奉极好,又被唤回了太子府中伺候,如今也是有品级的女官。
薛盈艳在她进来时便有所反应,等到这嬷嬷落坐了,连忙起身,要行礼。
却被那含笑的老妇人摆手叫住:“且莫行礼。”
薛盈艳愣住。
陶嬷嬷笑道:“虽老身年资长你,可既你是殿下亲点来侍奉的,又不受我调-教,今日只是洪总管命我来说些简单规矩与你听,你我间便分数同僚,不必拘谨,坐下吧。”
薛盈艳只觉面前的老妇人说起话来温温婉婉,却有力道得很。
于是也不虚客气拉扯,歉笑着坐回去:“嬷嬷请别见怪,我的根底,不知洪公公是否告知嬷嬷,我原就是规矩少浅的,祖上烧了高香才得如今这样的机会。”
“不怕嬷嬷笑话,我从没想过能有今日的福分,人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只怕自己不谙事体,做出浊蠢的事,既辜负了主子恩德,又坏了府里规矩,说不得还会闯出什么祸来。”
“洪公公请嬷嬷来教我,我真是感激不尽,我既向嬷嬷求教,嬷嬷便是我之恩师,如何教导都是使得的,还请嬷嬷不吝赐教。”
陶嬷嬷听她如此说,也点了点头,有自知之明的人教导起来,总是省心许多。
“你能自知,便是好的,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直说了,你说的不错,若换作往常,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规矩,是断不会得到殿下跟前的。”陶嬷嬷不动声色,细细摹过对面年轻妇人的容姿,
“但既然有了这样的机遇,你也该握住,既怕德不配位,便收紧本分,一切按吩咐行事,凡做事,自然不要偷懒耍滑少做什么,但更要紧的,是也不能多做什么。”
薛盈艳模糊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此刻只当个好学生,不管怎样,点头就是了:
“嬷嬷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下,只是,如今我最紧张的,正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洪公公说要我到殿下近前伺候,可到如今也没有明交我差事。”
陶嬷嬷微微眯起眼,缓缓道:“殿下近侍,有诸多要事需理,为主子守夜、奉茶、更衣、焚香、研墨、伺候主子洗漱、栉发、沐浴、用膳……听说你擅长熏香,到时候,自然有全安副总管来安排你。”
说罢这些,她瞧着对面人紧张难抑,似懂非懂,好似别有打算的样子,面色骤然严肃了几分,说:
“不管是做什么,你且切记,咱们殿下冷性,眼里容不得沙子,虽将你提去做了近侍,但你要守好本分,绝不能有半丝妄念,方能做得长久。”
薛盈艳一惊,忙赔笑:“嬷嬷说的是,您放心,我如何会有妄念呢,我已是嫁过人的了。”
陶嬷嬷正色:“不管你是嫁没嫁人,这些话,但凡在殿下近前伺候的婢子,都要听过并牢记的。”
“咱们殿下不近女色,府中清静严穆,无论是谁,要是坏了这层规矩,都难有好下场。”
她言语带着些肃厉了,然而薛盈艳听完,却猛地心肉大跳,难以置信。
下意识就颤颤巍巍地问:“这,府中难道没有女主子吗?那,也没个,伺候的人?”
陶嬷嬷听见她这问,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变得更甚:
“自然没有,殿下修身持重,乃是君子,最厌恶那些狐媚不安分的,你问这些,可是忘了我方才说过什么?”
薛盈艳此刻有些魂飞天外了,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解释过去,只是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嬷嬷说的,我都记得,我只是好奇,好奇……”
说罢,她也顾不上对面老妇人愈发凌厉的眼神,把脑袋埋得低了,袖下的手捏得死紧。
牙齿摩擦的吱吱暗响,整个人都想打摆子。
她,她,
她竟然——
薛盈艳都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一下下了油锅,一下又被丢进冰窟窿,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冰火两重天。
如此说来,她睡的,莫非是那个人的……
初次?!
怪不得,怪不得,
薛盈艳真想跑到哪处荒郊野岭大哭大笑再大叫出来。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死命地弄她!
她还说呢,堂堂储君,怎么像是没碰过女人的莽汉子,销魂一度像是要了他命似的追杀她不放。
原来他是真没碰过!
所以他非要抓她来泄愤!
她这算什么?吃了把嫩草?
谁能想到呢?
就连她爹也算不到吧?
她欲哭无泪,笑也比哭难看。
得了,她也算是给他们老薛家长脸了。
就是将来她真在太子府里行差踏错什么,被整治死了,她也算传奇地活了一回,少不得得叫容容把这事儿刻她碑上呢。
也算报他总是和她过不去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