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薛盈艳自觉已经把毕生功力都用了出来, 简直是情真意切动人肺腑。
加上她给那些小婢女封口银钱的事确是真的,也算有理有据,如何也该过了这关。
然而俯身下拜良久, 等来的却不是恕罪抑或放她滚出这险地的命令。
她听见不寻常的声响。
衣袍的摩擦,绒毯行走的细闷。
榻上的太子起身,到了她跟前。
居高临下, 一言未发。
她不得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又直起身。
纵使内殿宫灯昏融, 太子的身量又那样高大, 她还是跪在地上,
可她却诡异地看清楚了一片深沉晦暗后,男人的神情。
方才听见她一番辩解攀龙附凤后难察的微微动容,此刻竟然又彻底消去了。
她浑身一颤,就这么又扑了上去, 扯住他的下摆,紧紧地依附,含泪地仰望。
“殿下……”
太子盯着她, 徐徐问:“你要出漪澜苑?”
薛盈艳先是一愣, 而后捣蒜一样点头:“奴婢自知有错……”
“你方才申辩许多,若是真的, 如何有错。”太子垂首睥睨她。
薛盈艳只觉得这道自上而下彻底笼罩住她的目光尤其冰冷,不是冬天的冷, 而像是从哪处被神仙遗忘、一直漏在人间未闭的鬼门关里吹出来的刺骨阴寒。
浑身发起凉来,声音也小了:“奴婢方才说的,自然都是真的,奴婢哪里敢欺瞒殿下……”
“奴婢, 奴婢只是觉得,因为奴婢一人,惹得皇庄不宁,殿下不快,纵使事情非奴婢本意,也非奴婢所为,但奴婢也不敢再让殿下烦忧了……”
她眼眶通红,凄凄希冀,真心实意地求去。
太子却又问:“你既是来投奔,若离开漪澜苑,岂非自绝生路,你当真舍得?”
薛盈艳连忙含泪摇头:“如今是太平盛世,哪里会没有生路。奴婢本就是一介平民,苦日子是过惯的,左不过是再回老家罢了,这辈子能进皇庄见识一回世面,奴婢心下还有什么不知足,权当是奴婢为惊扰了殿下恕罪吧。”
片刻的寂静。
忽地,太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薛盈艳听见,一下就呆了。
“……奴婢,奴婢姓薛,名盈艳。”她咽间颤动。
太子淡淡道:“明日起,你便到孤的身边伺候。”
平地惊雷。
霍肇清晰地看着跪地攀附他的妇人,脸色一瞬间见了鬼一样惨白,那是人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连殿下都叫不出来了,一双眼空空荡荡地望着他。
他目中冷暗:“怎么,既是你自己说有攀上之心,孤赏赐你到太子府中伺候,你却不愿意?”
薛盈艳知道自己不能摇头,可她此刻却也实在逼迫不了自己去点头。
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眶遽然充填满热咸的粉泪。
可脸上又不得不扯起勉强至极的笑,笑得大抵比哭还难看:“怎么会是不愿呢?奴婢当然愿意了,只是奴婢怎么能侍奉——”
“能不能,是孤说了算。”太子忽地微微一笑,“你是个老实的,这回算是委屈了你,便赏你恩典。”
“明日,随孤回太子府。”
薛盈艳跪在地上,看着男人那抹不知何来的笑意。
魂亡胆落,血液逆流的感觉几乎撕裂脏腑。
她手里的力气也没了,男人这回轻易地挣开了她,冷声唤外殿来人。
竟没有追究她还没有谢恩。
可她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多时,洪喜胜和那两个最开始将她提进来的婢女又出现。
婢女们以同样的气力先把她带了出去。
重新跪倒在外殿,她的耳边还像有蜂群在狂舞、在扎刺。
少时,老太监慢悠悠从内殿出来,站到她的跟前,提眉叹息:
“你可是好福气啊。是个有造化的。”
洪喜胜一甩拂尘:“得了,今夜就回去收拾收拾吧,明日,跟着咱们回太子府去……”
“公公!”
老太监皱紧眉头看去。
薛盈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冷汗还是水泪:“公公,您是知道奴婢的根底的,奴婢这样的人,怎么能到殿下跟前伺候?公公还请回禀殿下……”
“你怎的不知好歹?”老太监阴了脸,径直打断她,
“殿下是见你这次受了冤枉,你呢,也算是个心实的,才给了你这样的恩典,进了太子府,又不是将你良籍贬成奴籍,咱们殿下是何人,你能到殿下身边伺候,说不得将来还能做个女官,这般天大的好事,旁的人求都还求不来,偏你,这时候了,还推三阻四的装样。”
冷哼:“咱家可告诉你,欲擒故纵,还是别使太多。”
薛盈艳简直要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摇了。
什么欲擒故纵?!
她是真不想去!
“公公——”
“好了,别再说了。殿下金口玉言,你真不愿哪,那就找根绳子吊了吧。”老太监拧着眉头,那模样分明就是觉得她装蒜,挥挥手,
“赶紧出去出去。”
如此,事情是真的再无转圜之机了。
见老太监欲要转身离开,薛盈艳连忙叫住:“公公!奴婢还有一事!”
洪喜胜转身回来。
薛盈艳泪已经流干了,此刻她只想得起一件事——
“奴婢,奴婢来漪澜苑投奔时,还带着个小丫鬟,叫容容,也在制香司里,这丫头是打小就跟着我的,如同亲妹,实在不能分开,”她恳求,“公公,能否让我将她一并……”
老太监猛地瞪眼:“咱家方才说你说不准能混个女官来当当,你就真当自己要成凤凰了?”
“你是去殿下身边伺候的,若是太子府里个个都像你似的,自己进了府当奴婢,身边还要再带个小奴婢,带着的那奴婢再带个小小奴婢,那成什么了?!”
薛盈艳赶忙摇头,从心底到脸上都发苦:
“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公公,那丫头手脚比我还要麻利的多,是个只顾埋头做活的,什么都会,什么差事都使得。进了太子府,一定也会好好做事的!”
“得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且去告个别罢。”洪喜胜已然不耐烦,不咸不淡道,
“要是真舍不得,那就好好在殿下身边伺候,若是讨得殿下欢心,有殿下应允,你想要谁要不来。”
旋即,直接挥手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
太师府。
这些日,玉声居比往日抑静许多。
七姑娘腊月里跟随大爷外出踏雪寻梅,回来了就病了。
七姑娘谢玲珑身份特殊,宫里对此很是重视,送了许多御贡的药材来。
府里其余几房的哥儿姐儿,哪一个看得不是眼热,就连府里的老太太也派了人过来,要细细看一遍单子。
但人一到,就被大爷谢正瞻挡在了玉声居外,还是到了夜里,谢玲珑自己派了身边的贴身丫鬟,将两支上好的赤芝送到了祖父祖母屋里。
谢正瞻说话,除夕前,都不许她再出门。
光透过松绿的霞纱入屋,照面成碧。
丫鬟端着汤药进来时,谢玲珑倚在美人榻上阅书。
“姑娘,今日的药好了。”丫鬟将托盘放到一旁小几上,接着去扶她。
谢玲珑的脸色还是苍白,就不得出屋子,人也恹恹的,坐起身的时候还猛地咳喘。
丫鬟赶紧去抚她的后背,无不心疼。
她家姑娘这回实在是病得重,一来是受了严重的风寒,二来是……身上有伤。
宫里派来的太医只和大爷私谈,是以府里其他人都不知晓真正的内情,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又怎么不清楚。
谢玲珑颈后黑紫,头上也有撞后的痂,被头发掩了不明显罢了。
自打从那陵宫回来后,谢玲珑许久不曾有笑颜了,整日心事重重,悲郁难消的模样。
便说如今喝药,也是虚弱哀愁。
谢玲珑不要人喂,自己拿了勺慢慢喝。
丫鬟在旁边,便想说些喜事来宽慰她:“姑娘可得快些养好身子,要到年里了,各处热闹都等着姑娘呢,初一家宴后,宫里娘娘们办的新年宴,帖子是必到的,到立春,雨水前还有探春宴,元宵了便是灯会……姑娘若不早早好起来,如何应付呢?”
“对了,前些日,蒋三姑娘、林大姑娘都给您送了花笺和病礼来,今日,齐大姑娘的也到了,正等着您看。还有……卫国公府六郎君,偷偷让人暗里送了药来,说是前朝太医院里密不外传的补身丸。”
谢玲珑终于有了些反应,抬眼对上丫鬟期期的表情。
最终只是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卫国公府的六郎姜荣,是公府最受宠的嫡幼子,若是她如今还养在先皇后膝下,该唤一声六哥哥的。
但自她记事起,卫国公府与谢家已经几乎不再往来,卫国公府一心襄助储君,自然对谢家这个前亲家疏远。
卫国公府里,只有姜荣,在少时一场春宴后,总以她的表兄自居,总是要拿什么来逗她,每每有贵族儿郎女娘一同出游的场合,她走到哪儿都能见到他。
卫国公府不怎么管,因为姜荣最受宠,自小没有正形,姜荣又幸运,侄子像了姑姑,有一双和姑母姜皇后极相似的眼睛,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所以连皇帝都不时有赏赐给他。
于是姜荣就更肆无忌惮,谢正瞻后来知道,也只是叹气无言。
年少而慕少艾,谢玲珑哪里会不明白。
可是……
“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她将药碗放回去,书也放下,躺回美人榻上,侧身向内。
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拿着东西出去了。
暖室重又寂静。
谢玲珑阖上眼,想要入睡,但没过一会儿,就又将眼睁开。
她这些日,总是难入睡。
她总是做梦。
噩梦。
梦里重复着陵宫里,那丢人难堪的一夜。
谢玲珑将纤细的身体蜷缩起来,眼尾又忍不住出来泪水。
纵然那一晚,她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受害的人,错不在她,可是每每回忆起自己什么也不顾了,扯着衣襟朝那个人扑上去的模样,她就觉得恨不得死了。
而比死还要难受的是,她想起那个人是怎么样毫不留情的躲开她、拿起旁边的物件就劈在她的后颈。
那样的冷酷无情。
如果那时他手边的是一把刀,一柄剑,是不是他就会把她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宫女说,她独自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染了风寒,而那个人早就离开了。
直到今天,除了宫里陛下送了东西来宽慰,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谢玲珑把脸埋进枕里,她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回枕被。
是了,原就是她痴心妄想。
泪水模糊中,耳边又回响起父亲谢正瞻的话——
“七娘,为父知道你的心思。”
“但太子和旁的男子不同,他是储君,陛下是何等性情,他便是如何性情,帝王家,最易无情。”
“七娘,那不是你该想的。”
“……”
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那人是天上的月,孤峰的雪,那样高不可攀,那样不近凡人。
明月,本就不能独一人所有的。
其实,他连一个展颜的笑,都没有给过她。
他待她,和对别的贵女,没有任何不同。
过去那些单独对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她是她。
也罢了。
她能够比旁的女子,多一个理由离那人更近一些,哪怕只近一点点,也该知足了。
至少,她还能看到那微茫的机会。
……
夜晚,边门处送走前来看诊的太医。
婆子过了珠帘,俯身向椅上的贵妇人禀报:“大奶奶,玉声居那边说,七姑娘的病有好转了,应当能在除夕前大好。”
“嗯。”苏氏修剪着手上的花枝,应了声,转话道,“大爷这几日劳累,今晚补元的药膳汤水早些送过去。”
婆子有些犹豫:“奶奶,前几日也都送去了,可全让大爷书房外的人挡了回来,昨晚,那边的人说,这等小事勿要烦琐,以后别再送去……”
苏氏手中金剪顿住,偏首朝婆子望去,淡淡一眼。
婆子一下紧了神色:“奴婢这就去送。”
苏氏转回头,继续动铰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