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月天无数星躔玉李, 金台之上,兰灯万点,筵列乐张。
珠箔银屏迤逦施开, 今夜彤庭私宴。
此刻座上酬酢宴饮的若非追随东宫多年之股肱耳目、抑或先皇后母族之亲,便是朝中力扶太子监国诸多骨鲠重臣之子孙,
都是枝干相持, 共襄储君,自是无话不言。
壶斟玉酿,盏泛流霞之际, 便言道此番先皇后陵宫设陷储君之事。
尽管宫中紧锁消息, 然天下哪有不透风之密壁?
即使不尽知来龙去脉, 但几日前陛下突降的数道旨意,已足够朝野浮想联翩、暗潮震荡。
圣旨先命乌贵妃膝下皇长子鲁王年后即往封地、又以御史参奏皇次子江夏王渎职受贿为由,令御前大监亲往江夏王府谴诫鞭笞。
旨出当日,乌贵妃立时于紫宸殿前脱簪请罪, 哭诉冤情。
然而人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也未曾得见圣面,还以行止失度受了重责, 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职, 于含章殿中幽禁。
一应待遇由贵妃直降为美人。
前朝荣国公府降爵为侯。
这实是大惩了。
先皇朝时,继后便是先被幽禁, 而后待遇降为庶人,进而被废。
与此同时, 丰厚赏赐流水进了太师府谢家,那谢家大房的七姑娘身世来历,于帝京中根节极深的世府乃是皆知不言的秘密。
加之先皇后陵宫、东宫、宫中一齐掉了数十颗人头——
“……年初陛下授殿下监国之职,那边终究是稳不住了。”出言乃是卫国公府长子姜禹, 冷声,
“贵妃自恃生育皇长子,又于潜龙之时追随陛下,皇后娘娘在时尚能镇压,如今娘娘仙逝多年,她便野心不掩了,竟敢在皇后娘娘冥诞之时谋害殿下。”
对席的王烺则朗笑:“这是狗急跳墙,殿下得监国之职,眼见再无希望,如何不兵行险招?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是报应。”
与他邻座虎目阔面者乃是忠义侯府出身的太子勋卫柴申,忠义侯府在当初景德帝登基时曾立下大功,地位超然。
柴申性伉爽,当即愤恨道:“要说自潜龙之时追随陛下,难不成当初燕王府后院只贵妃一人?”
“先皇朝时,那般景象,他乌家当年见陛下势微,便不肯为王府拼杀出力,蚍蜉之援尚不曾有,只在这京中奔走权门,附党攀奸,图谋己之私利,如今陛下登了大宝,一门无荣无耻之辈,倒有颜面自领从龙之功了!”
如今已是景德二十三年,当今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多载,方有目下郅治之世、太平盛景。
然二十多年前先皇朝时,国朝却彻底是另一景象。
要说先皇,年富力强之时也是一代英主,若是早归,史书必载为千古明君。
然先皇寿数隆昌,及至后来,年迈身虚,从前战场上遗留之脑疾骤发,先皇便性情大变。
那暗无天日的十年之中,礼崩乐坏,夔魖妖集。
朝廷酷吏肆行,因中伤构陷群臣宗室而得显贵,而忠贤良臣却屡遭馋害屠戮,人头滚山,血流成河,刑政俱废,朋比成风。
历经过先皇朝的老人,俱是不愿回望。
当今陛下本就不得先皇重视,被贬往萧杀边关之地,也是蛰伏多年,才等来一战夺天下之机,集众随臣之力、燕地之兵,入缵皇图,杀上帝位。
乌贵妃一族近年来依仗贵妃后宫之势、皇长次子两王,多有横行傲桀之言行,早叫他们这些真正有从龙之功的勋爵世家不满多时。
故而提及此事,柴申等勋爵子弟反应自是最强烈。
席上众人俱是脸色激异,唯临主位最近的太傅府三郎神色温和。
温祺昀笑道:“幸而殿下洪福,此番只是有惊无险,不曾真正被贼人奸计所害,贵体无损,便是万幸。”
众人称是,齐望向主座,欲举樽相庆。
然而温府三郎话音落下,主座之上的副君却兀地肃厉不语,神色极冷。
众人见此,俱面面相觑,无论先前脸色如何,此刻都有些惊疑。
所幸片霎后,太子便举起手中酒樽。
众人方长松一口气,随后举樽。
君臣同欢。
霍肇微仰首,浅饮金樽中烈醑。
目中无言沉晦愈重。
不知所思。
……
寒深的夤夜总是最难熬的。
地龙与香鼎的热气透遍阔殿每一处角落,每一条缝隙。
无论是那兽绒的毯、宝珠的帘、织金的帐……还是那凡人不能沾染一点的副君之榻,以及榻上的静阖寒目的帝胄,
偏那香气不识得人间高低贵贱,不管哪处,都像游蛇一样钻。
殿内分明是不该有风的。
若是有风,便是那下头的奴才不尽心。
那风还有几分艳浓的诡异。
异在何处呢?
先是嗅觉发现了,今夜的龙涎失了清沉,好似甜膩许多。
调制鼎中香的不知是哪一双柔软却无体统的手,将好好的贵重御香,放肆地添进无从知晓来处的俗媚香物。
霍肇眉心倏动,却未睁眼。
这段时日的夜,都不安宁。
时而生有不该之念、思及不该之忆时,最是沉戾涌生。
他是绝对厌恶任何放蕩的旖旎的。
内力运转,一遍又一遍流淌于经脉。
心清则清,心乱则乱。
他的目闭阖,像是千万年不开的古观禁门。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軀體渐熾,壓制着,越发沉重狠厉地压制着。
似乎像不满与较劲。
那香也渐次霸道了。
他的额颞、脖頸、胸膛……泛了紅。
男人的躯体上竟然有那么多条青色有力的筋脉。
緊繃到极致时,掌背上、颈侧上……许多许多,像是苍劲的深根,一路延伸向上,不甘地鼓動着。
他始终不愿睁眼。
宁受极难,不沦情慾。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唉……”
耳中吹进酥酥融融的风。
并不陌生的风。
那香破了他铁壁铜罩,一只无形的妖悄鑽入寝殿,就在他榻上,骤然化了人身。
一具柔軟丰綿的禸身凭空出现一般,娇娇地在他身上坐下。
分明早有預謀。
直坐在那最要命的地方。
霍肇猛地睁开厉目,戾瞋向上。
这样便也见了那女人的模样。
雪白如香乳酥膏的婦人,松松的云髻,娆韵的身子。
身上只一件绣着牡丹的艳红兜肚,半露截肪雪峦。
可分明那肚兜已经收起入箱柜深处——
此刻的月光如此不识相,好生昏黑,只叫他看清她的身子,却朦胧她的面庞。
“是你。”他怒极,目色寒厉逼人。
而女人轻轻痴痴地笑。
如此挑衅,霍肇更是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
然而要抬手的瞬间,
他又动弹不得了。
女人俯身下来,一双綿軟的手轻而易举地压住了他身侧双臂。
她游擺在他身上,如同闻嗅猎物的蛇妖。
“滚开!”他一字一句,横然厉喝,“是哪个奴才放你进来的!”
骇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妇人却半点不退,整个儿身子松下来,绵绵地抱住他。
似是感受到他骤然熾鞕至极的那处,
她委屈又甜膩地撒娇:
“是你呀。”
霍肇沉斥:“胡言!”
“就是你呀。”她不服。
旋即抬着手指头,戳他不断滾動的的喉结。
指甲轻轻地搔刮。
“是殿下一直在寻奴家呀,是殿下一直想着奴家呀……”她慢慢地说,
“殿下白日的时候想,到了夜里,就更想……”
他瞳中一瞬紧缩僵硬。
“殿下想煞奴家了,奴家也想煞殿下了,所以,奴家就来陪殿下了……”
她接着婬言勾语。
霍肇緊繃额颞,瞋目泛赤。
妇人在他的侧颊軟軟印上一吻。
随后轻摇着直起身。
依旧那般不知廉恥。
他的衣袍不知何时,松半解开。
妇人坐稳了,如舟行湖水般貼著潤潤的浪面起伏。
只有越來越薄的一層綢料作為最後的阻隔。
他牙关緊咬。
然而掌不自控,在某一次落下時,狠狠抓在婦人丰翹处。
“殿下,快来吧……”她笑得甜蜜。
志在必得。
霍肇无比痛恨这个女人的笑。
痛恨至极。
他猛地将她扯落,狠厉壓进榻深处。
……
天尚暗时,主殿方向沸震,灯火通明。
洪喜胜连滚带爬进的寝殿。
而守夜的内侍们站在王榻旁,脸色青白。
“殿下!”洪喜胜抬眼看清面前景象,登时大骇。
只见主子衣袍襟敞,撒发阔坐于榻缘,脊背阵阵起伏。
手肘顶于膝上,掌心掩面,胸膛处还有炽汗的痕迹。
而地上满是飞溅的碎片,不知是茶盏,还是盛放汤药的玉碗。
洪喜胜几乎胆裂了。
他们殿下从不是那劣心卒性的性子,极少有如此暴烈的时候。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老太监泪都要飞出来了,焦急无比。
他到底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呼喊完后,就朝殿内的多余闲杂摆手:“都出去!”
内侍们急忙往外走。
等殿里安静了,洪喜胜才敢慢慢地走近过去:“殿下?”
太子缓缓松下掌。
老太监看清他神色时,一瞬腿都有些打战。
“殿,殿下……”
他正斟酌究竟是要问主子是否身体不适还是有哪处不如意了,面前的主子却发话了。
“全安那边如何了?”主子的声音怪异,极度沙哑冷沉。
洪喜胜脊梁骨此时如爬着寸寸小虫一样,浑身发凉。
故而一时都没意识到主子突然有此问的怪异。
张口就报:“已经快将整座庄子查完了,昨日还派人来禀报,说这回排查,记下了一些有嫌疑的,还顺道处置了不少不遵职事偷奸耍滑的蠹虫,可是毕竟奴才们不曾得知那贼婢子究竟是何模样,所以不敢确定,正待有了些结果,来请殿下示下……”
这说着说着,洪喜胜忽地一个激灵。
抬眼看着面前主子分明郁结不解故而阴沉至极的神情,还有身上凌乱……
一瞬福至心灵。
他是脑子被油糊了?
怎么现在才发觉——
洪喜胜呆了片霎。
随后,许是被眼前极少见的阵仗吓到了,脑袋里崩了根弦,竟就这么犹疑地问出了口——
“殿下,这,漪澜苑那边若是暂不得结果,这府里也有不少伶俐的……”老太监谄媚地笑。
然这媚笑维持不到片刻。
“滚!!”太子猛然抬眸,沉厉戾喝。
动山摇岳的霆威震怒将主殿内外的泱泱奴才吓得跪了满地。
随即,殿外的人只见最有体面的洪公公边尖喊着“殿下恕罪”,边满头大汗撞开了殿门跑出来。
堪称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