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腊九当日, 太子鹤驾离庄。
封山查贼自当夜起始。
先前杨香婆所说,这漪澜苑中要许久不得安宁,果真不是作假。
庄里不能往外出人, 然帝京太子府却调拨了许多卫府军兵来,并皇庄之中原本的守卫,将漪澜苑内外重重围锁。
每一条大路小径, 均要详查,日夜密警巡逻。
这泼天的阵仗,直将漪澜苑中气氛迫压至寒极, 人人自危。
如今各人便是深夜在自己的房中与亲近之人私话, 都不敢高声。
而封锁只是第一层, 紧接翌日,那位说是太子殿下股肱心膂的全安公公,就带着人,携册一一细查各局各司。
……
薛盈艳辗转反侧了一夜。
一整夜, 她都没有彻底深睡,许多回闭了眼又醒,好容易初入梦乡了, 那梦又混乱不安得很。
没睡得多久, 又到早起上值的时辰了。
起床洗漱更衣时,容容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探头过去忧心:“娘子,您一夜都没睡好啊?”
薛盈艳巾帕浸了温水擦脸, 愁眉苦脸:“哪里睡得着。”
容容听了这句,也臊眉耷眼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睡不好的。
最近几日,庄里气氛越来越严肃。
昨日,那位太子信重的全安公公已经查到香药局了。
昨天查问了香药局下一半的属司, 今个,就要到制香司了。
容容凑到她身边,小声:“娘子,咱们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薛盈艳咬紧了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对了,今天我要全身都抹上粉,一处都不能漏,你帮我一块儿弄。”
今日不同往常,谁也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必要把所有事都做到最足、最滴水不漏才行。
“好。”
……
果如预料,今日到制香司后,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巳时中左右,司内众人被齐齐唤出。
按列齐整站在院中,俱是垂首低眉。
而站在最前头的杨香婆显而易见的紧张,想要来回踱步都不敢,一双手紧握着捏汗。
不多时,院门处有了动静。
密集却毫不紊乱的脚步声,踩在雪上、跨过朱槛。
旋即便是杨香婆恭敬无比的迎接之声、奉承之音。
薛盈艳站在众婢女次排偏中的位置。
前头站的是司里个子颇高的大丫鬟玢儿,正好半遮住她。
她一动不动,微垂着脑袋。
眼睛缓而又缓,抬起来,朝前眺去。
玢儿挡住了她半边身子,给她做了半罩掩护,自然也遮了她半边视线。
加上她不敢完全抬头,就只看见了杨香婆恭维敬重所对之人的大半模样。
入眼先是此人臂弯中静托的拂尘,髹漆的沉香木长柄,以牦牛兽毛所制的珍贵白拂塵尾,庄重端贵。
再看整人,瘦高长脸的一个年轻宦官,面容肃肃,头戴乌黑软裹幞头,身着团花纹绯色绫罗圆领窄袖袍。
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两队侍卫、数个小黄门。
果真是太子心腹,这品阶当是比京中许多官员都高,也怪道庄内管事们如此敬畏。
薛盈艳只看了三两眼,就触了火炭一样把眼皮急急垂下。
心肉震颤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蹦出。
只因心中清楚,面前这位,绝对不是那面冷心软,三言两语就放过人的杨香婆。
只怕比她那面甜心苦的好姑母,更难对付。
而她现下都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薛婆子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管事们必定是遵循着上边发下来的什么话来找人的,薛盈艳这几日细细想了许久,算是肯定了这一点。
那日盘问过制香司众人之后,杨香婆又独独带走了三个婢子去白玉墀受问;薛婆子突然怀疑到她身上,都是证明。
只恨她不知道当日庄里各处被带去白玉墀的所有婢女究竟有多少,又都是什么样,被带去是不是因为说了什么相同的话,
若是知道,或许她就能避开更多危险。
可她没法打听,因为一旦私下打听,岂不是做贼心虚、自投罗网了。
这回这位要紧内侍亲自下降,她已经将对策的话反复念了又念、背了又背了,
不知今日,能不能过了这关——
另一头,全安启唇沉语几句,杨香婆连连点头,而后退开几步,转身朝制香司众婢。
扬声吩咐:“你们,都先往后站,彼此之间站开些,再按着顺序,一排一排走上来。”
竟等不到屋子里,青天白日的院中,就这么开始了。
众人抬起头,都有些错愕,然而也只敢面面相觑半霎,随后立刻按照吩咐行事。
第一排先走上去了,是制香司里跟着杨香婆最久的几个大丫鬟,琪玢琉珺四人。
走上去之后,四人站得很开,随着指示,先是抬头,让那全安太监瞧清楚面容,再之后,就行走、转动,这大抵是查看身形。
随后,便是要婢女们张开口说话。
一个一个地说,报上姓名、来这庄子里多久、什么来历。
而那全安太监的身旁,站着四个小黄门,一个负责给婢女们下令,另三个分别手捧名册、宣纸与笔墨。
只见全安冷面默言,一边凝神视看面前婢子,一边查看那名册,同时提笔在宣纸上勾画记录着什么。
竟是这么个查法!
薛盈艳的冷汗几要透了背。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她真的会立刻夺路而逃了!
她担忧的还是发生了。
那一夜,她没有留下面容,却实实在在留下了声音。
定是让那人给记住了——
飞电火光之间,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然而现实连这点惧怕的时间都不肯施舍于她。
“你们四个站到一边,后头的,接着上来。”小黄门配合着全安的动作,扬声发话。
到她们了。
这就到她们了。
与薛盈艳同一排的几人闻言便抬步向前。
而薛盈艳控制不住地慢了半步。
她也不想的,她也知道这样是容易暴露的,然而她没有办法。
已经逼近到面前来的危险让身体本能地因为恐惧而僵硬。
她只慢半步,已经是用尽了心力调整身体行动了。
“抬起头来。”那负责下令的小黄门清声说。
薛盈艳绷紧了心弦,抬起头来。
“原地缓转两圈。”
薛盈艳手臂僵抻得直直的,跟着照做。
还没有异常。
然而接下来就到了最难的一关。
“从你开始,”小黄门指着最左边的婢子,“你们依次报上姓名、来漪澜苑的日子、根底来历。”
薛盈艳心胆欲裂!
死死紧抿的唇内,口中的软肉被牙咬出丝丝血腥味来。
这味咸、腥,勉强吊住她最后的镇静。
很快就到她了。
许多双蕴意各异的眼睛铁针般戳到她的身上。
不是刀胜似刀,浑身的鸡皮疙瘩猛地炸起。
她的咽处急促又隐秘地滚动一瞬,还是张了口。
刻意将声压低压沉两分,只装作紧张:
“奴婢姓薛,名盈艳,原是楚州山阳县人氏,今年末秋方来庄中,因在老家丧夫守寡,日子艰难,所以求得亲戚恩情,上京投奔,得以在庄中有一容身之处。奴婢的姑母便是织衣局采买司的管事薛妈妈。”
按着先前的流程,她的话音落下,或许会有些许提笔蘸墨的细微声音。
但这声音不会延续太久,因为很快就会到下一个人了。
然而,这一回,“下一个”的声音却好一会儿不曾有。
此时的寂静如此煞人。
薛盈艳的手指已经微颤。
余光,她看见杨香婆的裙摆在轻动,似乎是在有所动作。
不必去看,她都能想象到杨香婆此刻是何模样,必定是惊愕,然后来回打量,想问却不敢问。
完了……
在她心中已经开始冒出这两个字的当口,前方却终于有了声音。
“你是新来庄里的?”
本以为是解脱,却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这声音不是方才的小黄门,反而充斥严肃冷意。
是那位全安太监亲自发问了。
这话既是问“你”,那么就连杨香婆都不敢答了,只能她自己来。
薛盈艳四肢百骸流窜冷气,自己都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是。”
又是良久寂静。
寂静中有捻书页的细碎声音。
全安看着记录制香司内奴婢的名册,边看,边朝对面那低着脑袋、紧张掩饰不住的年轻妇人看去。
新进庄子不久的,寡妇。
且这女子是良籍,到漪澜苑中后签押的乃是短时的雇契,并非卖身的死契奴婢。
全安从进来起一直未曾皱起的眉,此时正中微微起了褶。
这一排的人走上前来时,他其实没有如何注意到这个女子。
这姓薛的新人,走路时垂着头,缩着脖,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股小家子气,等抬脸了,容貌倒是艳美,但肤色偏黑。
和那一夜池里妖精般的女人,怎么想也不当是同一个。
故而他只是略略扫过一眼。
然而这女子开口说话之后——
全安心中骤然几分震动。
他们这些阉人,自小就进了宫,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见过,什么风浪没有经过。
眼前这女子,说话时声音虽低,又好像因为紧张颤沉,可一个人的语调声线,除非是那专练口技的奇人异士,否则哪里有这么容易改变?
虽没有那日他和干爹洪喜胜听来的那几声极致婉转酥绵,但他在听到这薛氏女张口说出的几句后,耳朵比脑子更快地感受到几分熟悉。
可这女子的肤色,又实在不同……
全安眯着眼不动,一旁的杨香婆却站不住了。
带着惊疑,紧张兮兮地挪步上来:“公公,是不是……”
全安又冷了神色,朝她投去一眼:“新来的人都要专门查问。”
杨香婆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也减退了些。
接着不敢靠近,连忙又退回原位。
只因那日上边明明是要她们查问白肤的女子,今日这全安公公却偏盯上了肤黑的薛盈艳,怎叫她不胆战心惊?
如今知晓是为了这个缘由,她自然心石落下大半。
只要,别是她们制香司出的事,就好。
而全安收回了眼。
却提起笔,新起了一张宣纸,接着写下数行墨字。
而后又换朱笔,在其中三字上,用力落下刺目的红圈。